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活着,就像是在一条浑浊的河里游泳,有的人游着游着,就上了岸,穿上了干净衣服,成了人上人。有的人,游着游着,就呛了水,沉了底,连个泡都不冒。
岸上的人,西装革履,看着水里挣扎的人,有时候会扔个救生圈,有时候,会觉得那些人脏,离得远远的。
谁都不知道,自己脚下的这块地,以前是不是也是一片汪洋。谁也说不准,自己会不会有一天,也掉进那冰冷刺骨的水里。
命运这东西,最喜欢干的,就是把人高高地捧起来,再狠狠地摔下去,听个响。
01
深秋的午后,太阳懒洋洋地挂在天上,像一块放久了的黄油,没什么热乎气。风倒是挺勤快,一阵一阵的,刮得光秃秃的梧桐树“沙沙”作响,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又撒下去。在市里最繁华的金融中心,汇通银行的总行大楼,像一个沉默的钢铁巨人,杵在那里,通体覆盖的玻璃幕墙冷冰冰地反射着天空惨白的光。
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的井然有序,那么的干净得不近人情。门口那十几级宽阔的大理石台阶,被保洁擦得能照出人影,一尘不染。两尊巨大的石狮子,威严地蹲踞在台阶两侧。穿着笔挺的深蓝色制服的保安,一个个都站得跟标枪似的,眼神锐利地盯着每一个从门口经过的人。从那扇巨大的、永不停歇的旋转门里进进出出的男男女女,也都穿着体面,脚步匆匆,脸上带着一种被称为“精英”的、混合着自信与疲惫的表情。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和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的人,出现了。
那是一个女乞丐。单从外表,很难准确地判断出她的年纪,可能四十多岁了,也可能更大,没人看得出来,因为岁月和苦难已经在她脸上刻下了太多杂乱的痕迹。她的头发像一团被踩过的枯草,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上面还沾着些不明所以的碎屑。她的脸也黑乎乎的,像是很久没有洗过了,只有一双眼睛,在深陷的眼窝里,还算有点异样的神采。她身上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早就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和款式的大衣,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她手里拄着一根不知道从哪个工地上捡来的,顶端还分叉的树枝,当做拐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很吃力,好像腿脚不太利索。
![]()
她就这么步履蹒跚地,逆着那些衣着光鲜的人流,一点一点地,挪到了银行那扇金碧辉煌的旋转门前。
“站住!干什么的!”门口一个年轻的保安,立刻就像看见了什么脏东西一样,皱着眉头,快步上前,伸出手臂,像一堵墙一样,冷硬地拦住了她。那个动作,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
女乞丐被他拦住,也不生气,也不吵闹。她只是抬起那张脏兮兮的脸,用一种很沙哑的,像是被砂纸磨了很久的嗓子发出的声音,很平静地说了一句话:“我找你们行长。”
那个年轻保安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一样,“嗤”地一声笑了出来。他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女乞丐,夸张地说:“你?找我们行长?你谁啊你?我们行长是你这种人想见就能见的吗?赶紧走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影响我们做生意。”
女乞丐好像根本没有听见他话语里的嘲讽和驱赶,还是站在原地,又用那种不大,但很执着的音量,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我找你们行长。我叫苏玉。你只需要跟他说一声,我的名字,他就知道了。”
保安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了,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嗡嗡作响的苍蝇。路过银行门口的人,也都纷纷停下脚步,对着这个奇怪的女乞丐指指点点。那些目光里,充满了好奇、鄙夷和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所有人都把这个女乞丐,当成了一个脑子不正常的疯子,没人把她的话当一回事。
02
保安和女乞丐在银行门口僵持着。那个年轻保安想把她直接推走,但又嫌她身上太脏,那件破烂的大衣不知道沾了多少细菌,他不想伸手去碰。里面的大堂经理,听见了门口的动静,踩着那双细细的高跟鞋,“噔噔噔”地,像一只骄傲的孔雀一样,快步走了出来。
大堂经理叫刘莉,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长得不错,身材也很好,就是那双精心描画过的眼睛里,总是带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劲儿。她每天接触的,都是账户里至少有七位数存款的贵宾客户,早就练就了一副察言观色、见人下菜碟的火眼金睛。她只是扫了一眼那个蓬头垢面的女乞丐,脸上立刻就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
![]()
“怎么回事啊,小王?”她用一种尖尖的,很不好听的声音,质问那个年轻保安,“我不是跟你们说过很多次了吗?银行门口的形象很重要!怎么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往这里放?不知道会影响我们银行的声誉吗?赶紧把她给我弄走!快点!”
那个叫小王的保安一脸为难,指着女乞丐说:“刘经理,不是我不赶她,是她赖在这里不肯走,还非说要见咱们行长。”
刘莉听了,像是听了比刚才那个更好笑的笑话。她走到女乞丐面前,居高临下地,用一种审视货物的目光打量着她,还夸张地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好像闻到了什么难闻的味道。她刻薄地问:“就你?也要见我们行长?”
女乞丐还是那句话,不卑不亢地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她说:“是的。我叫苏玉,我找你们行长。”
刘莉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轻蔑和嘲讽。“我们行长姓周,叫周文博,是我们市里有名的大人物,市商会的副会长。他每天见的,都是你这种人一辈子都仰望不到的大老板、大领导。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吗?”
她顿了顿,语气一下子变得严厉起来,像是在训斥一个不懂事的下属:“我不管你是真疯还是假疯,现在,立刻,马上从这里滚开!不然,我就打电话报警,说你在这里寻衅滋事,扰乱金融秩序!到时候把你抓进去关几天,我看你还嘴硬!”
她说完,就对旁边那两个保安使了个眼色。保安得了顶头上司的命令,也不再顾忌什么了,一左一右,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架起了女乞丐那瘦弱的胳膊,就往外生拉硬拽。
女乞丐很瘦,常年的营养不良让她没什么力气,被他们两个年轻力壮的保安架着,一点反抗都做不到。奇怪的是,她没有哭喊,也没有挣扎,只是在被拖走的时候,深深地,深深地看了那扇金碧辉煌的,把她和里面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的旋转门一眼。那眼神,很复杂。
保安把她推搡到了远离银行门口几十米外的一个街角。女乞丐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她扶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了。然后,她就那么慢慢地,顺着墙根,蜷缩了下来。她把那根当做拐杖的树枝紧紧地抱在怀里,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无家可归的流浪狗,安静地待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03
就在银行门口发生这场小小的,没有人会在意的风波的时候,在汇通银行总行大楼最顶层的,那间宽敞得像个小广场一样的行长办公室里,周文博正烦躁地捏着自己的眉心,感觉太阳穴在一突一突地跳着疼。
他今年四十二岁,正是一个男人权力和事业的黄金年龄。他坐在这个城市金融界的头把交椅上,可以说,是这座城市里最有权势的风云人物之一。他有钱,有地位,家庭美满,是无数人羡慕和仰望的对象。
![]()
可是,他最近遇到了一个天大的麻烦,一个足以让他寝食难安的大麻烦。
银行里有一个由他亲自牵头负责的,并且已经投入了巨额资金的,重点扶持的高新科技项目,名字叫“芯蕊计划”。这个项目,简单来说,就是要研发一种用于未来人工智能领域的,最顶尖的,能够打破国外技术垄断的芯片。这个项目,投资巨大,也承载了上面各级领导的殷切期望。如果成功了,不仅能给汇通银行带来无法估量的声誉和利润,对他个人未来的仕途晋升,更是至关重要的一步登天之阶。
但是,现在,这个被所有人都寄予厚望的“芯蕊计划”,遇到了一个致命的技术瓶颈。项目的核心,一种全新的芯片架构,在理论设计层面,遇到了一个无论如何都无法逾越的障碍。整个研发团队,几十个从国内外高薪聘请来的顶尖专家,关在实验室里,熬了好几个通宵,头发都掉了一大把,都没能找到一个可行的解决方案。
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一位在这个领域里,真正的大神级专家来指点迷津。周文博通过各种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终于联系到了一位已经退休多年,早就隐居起来的传奇人物。那位老专家,是国内芯片架构领域的泰山北斗,是开山立派的宗师。可是,不管周文博开出多高的薪酬,许诺多优厚的待遇,甚至亲自登门拜访,对方就是不愿出山,说自己已经封刀多年,不问江湖事了。
周文博为此焦头烂额,嘴里都急出了好几个大火泡,一碰就钻心地疼。他把所有的政治前途和希望,都压在了这个项目上。他绝对不能允许它失败。
他烦躁地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那些像蚂蚁一样渺小的行人和车辆,心里充满了焦虑和无力感。他完全不知道,就在刚才,就在他脚下的那片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广场上,一个或许能改变他命运的人,刚刚被人像对待垃圾一样,粗暴地赶走了。
04
第二天一大早,周文博的专车,一辆黑色的奥迪A8,像往常一样,准时地,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银行门口。司机小李殷勤地为他拉开车门。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价格不菲的意大利手工定制西装,迈步下车。
他下车的时候,出于多年的习惯,目光警惕地在周围扫视了一眼。就在那个昨天女乞丐蜷缩过的街角,他看见地上好像遗落了一个什么东西。在干净得有些过分的地面上,那个黑乎乎的东西显得有点突兀。
那天的周文-博,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他平时是绝对不会去理会这些和他身份不符的事情的。可那天,他却鬼使神差地,对身后的司机小李说了句“你在这儿等一下”,然后就迈开长腿,自己一个人走了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个钱包。一个非常老旧的,黑色的男士钱包。钱包的皮子,都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的纹理了,好几个边角都开了线,露出了里面灰色的衬里。看起来,就像是一件被人丢弃了很久的,没有任何价值的垃圾。
周文博皱了皱眉头,心里有些后悔自己的多此一举。但他既然已经走了过来,还是弯下腰,伸手把它捡了起来。
当他的手指触碰到那个钱包粗糙干硬的皮面时,一种奇怪的,却又非常熟悉的感觉,忽然像一股微弱的电流一样,从他的指尖,迅速传遍了全身。
他把钱包翻转过来。就在钱包的右下角,他看到了一个已经褪色,几乎快要看不清的,用金属模具深深压印上去的,小小的艺术字体——“鹏”。
当他的眼睛看清楚那个字的瞬间,他整个人,就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狠狠地劈中了。他僵在了原地,手里捏着那个破旧得不像样的钱包,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都在那一刻停止了。
这个钱包,他认识!他这辈子,就算烧成灰,都不会忘记这个钱包!
这是他二十年前,在他人生最落魄,最绝望,甚至想要从桥上跳下去一了百了的时候,用他人生第一笔真正意义上的工资,买下来,送给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的。他以为,这个钱包,早就已经随着那个人,随着那段他刻意想要忘记的过去,一起消失在了时间的洪流里。他做梦也想不到,二十年后,他会以这种荒诞的方式,再次见到它。
05
二十年前,周文博还不是现在这个西装革履、前呼后拥的风光无限的周行长。他只是一个刚刚从一所三流大学毕业,揣着一张薄薄的文凭,却在人才市场上处处碰壁的穷学生。他空有一身的才华和改变世界的雄心抱负,却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被撞得头破血流,一文不名。
在他最困难,连最便宜的泡面都吃不起,被房东像扔垃圾一样把行李扔出来,只能睡在公园冰冷的长椅上的时候,是他的大学师姐,苏玉,像神仙一样,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收留了他。
![]()
苏玉是他们计算机系公认的天才,比他高两届,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那时候,她已经是一个小有名气的软件工程师了,在一家不错的科技公司上班。她和她的丈夫,也是他们的校友,在城里租了一个小小的两居室,过着简单而幸福的生活。
她不仅把那个小小的书房腾出来给周文博住,让他有了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还用自己当时也并不宽裕的工资,接济他,资助他去继续深造,学习当时国外最新的编程知识。她总是微笑着鼓励他,说:“文博,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也最努力的人,你只是缺少一个机会。”
后来,周文博不甘心给人打工,想自己出来创业。创业的启动资金,就是苏玉和她的丈夫,把他们辛辛苦苦攒下来,准备买房子的首付款,毫不犹豫地拿了出来,全部投给了他。周文博当时那个小小的软件公司,之所以能够拿到第一笔关键的风险投资,凭借的,就是苏玉熬了好几个通宵,帮他编写出来的那段最核心的,在当时看来如同天书一般的程序。
可以说,没有苏玉,就没有今天的周文博。是她,在他最黑暗的人生谷底,给了他一束光。
而这个钱包,就是周文博拿到第一笔工资的时候,跑遍了全城所有的商场,买的当时最好,也最贵的一个钱包。他把它当做礼物,送给了当时苏玉的丈夫。那个男人,也是一个同样才华横溢,但身体一直不太好的程序员。他的名字里,就有一个“鹏”字。
后来,周文-博的公司越做越大,生意也越做越好。他开始变得异常忙碌起来,每天都有参加不完的应酬,见不完的客户。他渐渐地,和还过着普通上班族生活的师姐一家,疏远了。他有时候会觉得,他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共同话题越来越少。
再后来,他断断续续地,从别的校友那里听说,师姐的丈夫,因为长年累月的积劳成疾,最终还是没有战胜病魔,病逝了。再之后,他听说,师-姐也带着他们那个还很小的孩子,辞掉了工作,离开了这座让她伤心的城市。从此,就彻底杳无音信,断了所有的联系。
这些年,周文博的生意越做越大,社会地位也越来越高。他有时候,也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突然想起那个曾经在他生命里,像一束温暖的光一样存在的师姐。他的心里,会泛起一阵阵强烈的愧疚。可是,他不知道去哪里找她。时间久了,这份愧疚,就被他像一个秘密一样,深深地埋在了心底的最深处。
06
周文博捏着那个失而复得的,破旧得不像样的钱包,手都在无法控制地颤抖。他像一头发了疯的公牛一样,猛地转身,冲回了银行金碧辉煌的大厅,把所有迎上来的,毕恭毕敬地向他问好的员工都吓了一跳。他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直接冲进了银行的安保监控室。
“把昨天下午,大门口所有的监控录像,全都给我调出来!所有的!一秒钟都不能漏掉!”他对着那个被他突然闯入而吓得目瞪口呆的保安科长,用一种近乎咆哮的声音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