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国王亲自造了一座城，一度被骂得很惨。︱周锦虹专栏

文︱周锦虹

学建筑的应该都知道当今英国国王查理三世（又称查尔斯三世、King Charles III，原查尔斯王子）是全球最显赫的建筑爱好者。《卫报》（

T

he Guardian）

这个「查理国王的城镇」就是庞德伯里（Poundbury），位于英格兰多塞特郡郡治多切斯特市西郊，在伦敦西南约180公里。它在开发过程中饱受非议，但历经30年风雨，庞德伯里倔强生长，现在已基本成型，它究竟长啥样？是一个怎样的小镇？

▲庞德伯里区位示意，位于伦敦西南180公里。图片来源：谷歌地球

庞德伯里属于康沃尔公国。康沃尔公国起源于1337年，国王爱德华三世建立了一个私人领地，为其子兼继承人爱德华王子提供独立生活。康沃尔公国是英格兰两大皇家公国之一（另一个是兰开斯特公国），拥有55000公顷的封地，包括康沃尔郡的7571公顷，德文郡的达特穆尔，以及赫里福郡、萨默塞特郡以及锡利群岛的几乎整个地区。英国现任君主的长子在出生或其父母继承王位时，将获得公国的所有权和康沃尔公爵的头衔。因此，查尔斯王子在2023年登基为查理国王后，现在的康沃尔公爵就是其长子威廉王子。

▲庞德伯里拥有自己的镇标。图片来源：庞德伯里官网

1987年，庞德伯里被列入地方议会规划，成为多切斯特市扩建的首选开发地点。当时的威尔士亲王兼康沃尔公爵查尔斯王子已经对建筑和城市设计产生了兴趣，并正在撰写他的著作《英国愿景：个人建筑观》。为了将自己的想法付诸实践，查尔斯王子选择自己主导开发规划，而不是将土地出售给成熟的房地产商。 1988年，德里豪斯奖得主、新古典主义建筑师莱昂·克里尔（Leon Krier）受聘规划该项目。

▲查尔斯王子与庞德伯里总体规划师莱昂·克里尔（Leon Krier），图片来源：BBC

莱昂·克里尔1946年出生于卢森堡，在德国斯图加特大学学习建筑学，但仅读了一年后他便辍学。后受詹姆斯·斯特林（英国著名建筑师，1981年普利兹克奖得主）的欣赏，加入斯特林事务所工作。1974年到1976年他在建筑联盟学院（AA）教授建筑和城市规划，扎哈·哈迪德是他的学生之一。1977年后在皇家艺术学院任教。此后40年间，克里尔还担任普林斯顿、耶鲁、弗吉尼亚、康奈尔大学等客座教授，并兼任过全球顶尖设计公司SOM建筑学院的首任院长。

克里尔最受青睐的作品包括美国佛罗里达州海滨小镇Seaside 的总体规划，那是一个白色尖桩篱笆环绕的度假社区，电影《楚门的世界》就在那里拍摄。还有一个著名作品是危地马拉城的卡亚拉大道Paseo Cayalá总体规划。他已于今年6月17日逝世，享年79岁。

维基百科说他是最早也是最著名的现代主义建筑批评家之一，主要批评城市功能分区规划模式（中国当下仍是功能分区规划的拥趸）和随之而来的郊区主义，致力于复兴传统的成长型城市模式及基于多中心城市模式的增长。他的思想对美国和欧洲的新城市主义运动产生了巨大影响。

《卫报》的讣告则富有意味：「克里尔是他那一代最具影响力的城市规划师之一，但他的成就并非总是如他所愿。他是新城市主义运动的领军人物，倡导回归传统的步行街区和紧凑的人性化开发模式，抨击现代主义是城市蔓延的罪魁祸首。然而，他的作品又往往导致依赖汽车的宿舍区、封闭式的专属社区蔓延。」

在查尔斯王子与克里尔的共同推动下，庞德伯里的规划基于四个关键原则——地方建筑、混合阶层、混合用途和步行友好。

●地方建筑：创造美感并须体现本地的地方特色和身份。

●混合阶层：私人住房与综合型经济适用房（占比35%）混合，给社区提供多元选择。

●混合用途：将住宅与零售、产业和公共区域融为一体。

●步行友好：为行人和其他道路使用者提供舒适便捷的出行体验。

庞德伯里的设计理念效仿传统的乡村小镇，无论是规划还是建筑外观。

▲庞德伯里的规划鸟瞰图。看上去就是一个传统小镇的模样，但本质上是可供出售的房地产项目。图片来源：庞德伯里官网

它占地400英亩（2428亩），密度极高。400英亩土地中只有250英亩将用于城市化；未建设的空间集中在边缘地带，包括一片片绿地、运动场、私家花园和放牧着绵羊的牧场。拥有方便步行的广场和街道，试图将住宅、商店和工作场所混合在一起，而不是将它们划分成不同的区域。规划坚持以人为本而非以车为中心进行开发，旨在提供高品质的环境。为了避免持续施工，公用设施被埋设在城镇地下的公共管道中。致力于包括碳中和在内的可持续发展。

▲图中虚线范围即是庞德伯里（右下角为1期），右侧紧贴着多切斯特市，你也可以理解庞德伯里就是多切斯特的西郊片区。除了西北与东北两个最后组团仍在建设，小镇开发已趋尾声。图片来源：谷歌地球

小镇中心被命名为王太后广场，以纪念查尔斯王子的外婆、已故伊丽莎白二世女王的母亲。小镇的街道格局由建筑布局来决定，而不是被限制在以汽车为主的网格状结构中。街道蜿蜒曲折，故意设计得混乱以缓解交通拥堵。没有盲弯，没有停车标志或任何其他标识，每个街区距离中心的步行距离不超过五分钟。规划采用「70米事件」规则——也就是说，每隔70米就会通过节点与景观与构造等来设法让汽车减速。」

然而，步行优先的先进理念并没有遏制人们的习惯：第一期开发结束时进行的一项调查显示，庞德伯里的汽车使用率高于周边的西多塞特郡乡村地区，且免费的停车政策使许多街道和广场变成了从主城多切斯特吸引过来的购物者的停车场。

▲上图：庞德伯里主要设施示意。王太后广场是中心，社区中心、超市、酒店等设施围绕，图片来源：谷歌地球；下图：王太后广场的停车位没有明显规划，是一种混杂的状态，图片来源：《卫报》

小镇的建筑部分由昆兰·特里（Quinlan Terry）事务所、本·彭特里斯（Ben Pentreath）、乔治·索马雷斯·史密斯（George Saumarez Smith）、卡尔德皮尔建筑事务所（Calderpeel Architects）等多家事务所参与设计。整体风格是传统古典，但样式五花八门，《卫报》的评论说，建筑很容易让人分心。

从燧石砌成的小屋和苏格兰男爵式别墅，到帕拉第奥式宅邸和微型粉色哥特式城堡，庞德伯里充满了门廊、壁柱、复折式屋顶和线脚的欢快景象，这些元素都取材于建筑图案书中丰富的历史，带着一种混杂的喜悦。

▲小镇上不同风格房屋。图片来源：庞德伯里官网

彭特里斯设计的黄油十字面包店被装点成19世纪早期的砖砌凉亭，顶部是一个镀金的玻璃纤维球。它面朝一个小市场广场，铸铁走廊与奶油色的露台隔街相望，而新古典主义的办公大楼则矗立在拱廊基座上。斯特拉斯莫尔大厦富丽堂皇，仿佛是从圣彼得堡空运过来的，其皇家徽章山墙下有八套豪华公寓。隔壁矗立着康沃尔公爵夫人（现卡米拉王后）的白色石头建筑，这是庞德伯里的第一家酒店，其设计灵感则来源于帕拉迪奥在威尼斯设计的爱之修道院。

▲上图： Butter Cross面 包店 ；下图： 斯特拉斯莫尔大厦 。图片 来源：庞德伯里官网

建筑界对庞德伯里的「诚实」颇有微词，质疑其对传统建筑和本土材料的忠实程度，而这恰恰是王子的两大主要原则。大部分石材都经过了翻新，传统的外墙隐藏着钢框架和砌块墙，而许多「金属制品」则使用了涂漆的玻璃纤维。克里尔声称对材料保持真实，但彭特里斯则直言不讳：「我们致力于创造一种令人信服的赝品。」他说，「所有建筑本质上都只是包装，底下，都是同样的材料。」

▲镇上的建筑 。图片 来源：庞德伯里官网

庞德伯里于1993年动工，现已接近全面竣工。最后205套住宅的建设工作已经在该镇西北区开始，预计将于2028年竣工。整个小镇最终布局2740套住房，预计可容纳约5800居民，目前已吸引约5000人入住，小镇内260多家商店、咖啡馆、公司和工厂为2750人提供了就业机会，另有200人在工地各处从事建筑工作，还有很多人在此独立创业。

▲即将竣工的小镇 。图片 来源：庞德伯里官网

2018年，多塞特郡议会对庞德伯里的经济影响评估表明，庞德伯里开发项目已为当地经济带来了每年9800万英镑的永久性增加值（预计2025年将达到每年1.05亿英镑），并创造了1630个全职就业岗位。预估到2025年，项目建设阶段将为当地经济贡献约2.36亿英镑的增加值，并创造4950个就业岗位（人年）。

▲小镇活力 。图片 来源：庞德伯里官网

查尔斯王子说，「当我着手这项事业时，我决心要让庞德伯里打破这个国家传统的住宅开发模式，打造一个宜居、宜业、宜游的宜居之所。许多人认为它不可能成功，但我很高兴地说，这些怀疑论者错了，如今它已成为与多切斯特并肩繁荣的城市聚居地。」

2023年6月，新登基的查理三世国王和卡米拉王后造访庞德伯里。他们在王太后广场的基座上揭开了他们自己的青铜浮雕，并为爱丁堡公爵花园揭幕，那里有着他父亲、爱丁堡公爵菲利普亲王的半身像。

▲查理三世国王和卡米拉王后造访庞德伯里。 图片来源： Finnbarr Webster

在庞德伯里，产业正在持续产生吸引力。巧克力生产商Charbonnel et Walker收购原先位于多切斯特的工厂后进行了扩建，并将这家世界知名公司的所有生产转移到了庞德伯里的工厂。如今，Charbonnel et Walker的巧克力遍布世界各地。

▲小镇建筑 。图片 来源：庞德伯里官网

许多企业最初在展望大楼（Prospect House）的企业孵化中心起步，后来迁至庞德伯里更大的场地。超过三分之一的企业由女性企业家拥有。一家最初在庞德伯里经营二手婚纱的环保商店，如今已在英国各地开设了特许经营店。许多手工艺商店和特色商店由两代人或家族合伙人共同经营，为商业环境做出了巨大贡献。

庞德伯里的教育自然非常优质。学区内拥有两所小学、一所中学：威尔士亲王小学、达默斯小学、托马斯·哈代学校。

小镇的社团组织多样又活跃。这里有各种各样的社区团体，如戏剧俱乐部、合唱团、妇女协会、备受欢迎的每周幼儿游戏小组、园艺和散步小组。当地企业和居民的早期参与，有助于打造一个具有浓厚社区精神的地方，满足人们的需求、愿望和抱负，并培养公民自豪感。每年八月还会举办多塞特郡美食与艺术节，这是一项非常受欢迎的活动，吸引了成千上万的人参加，并推广当地的手工食品和饮料。

▲小镇社区中心银禧厅（Jubilee Hall）位于王太后广场旁，可用于举办社区活动。图片 来源：庞德伯里官网

在2021年的人口普查中，4,100名小镇居民有89.5% 的人口出生在英国，93.7% 为白人（英国白人或其他白人）、2.4%亚裔。这里的人口结构非常复杂，很多年轻人从伦敦搬来。

有四家房地产管理公司（MANCO 1、2、3和4）负责开发庞德伯里。Symonds & Sampson 公司被任命为管理代理人，负责日常运营。

由于查尔斯王子的特别身份，庞德伯里受到英国社会上下乃至全球规划与建筑学界的关注。初始阶段，恶评如潮。莎莉·史密斯（Sally Bedell Smith）撰文说，现代建筑师及其左翼媒体盟友从一开始就对这里恨之入骨。

早在1999年，庞德伯里只有几百栋建筑竣工时，《新政治家》就曾嘲讽其失败，称其为「令人尴尬的时代错误」。评论家将其比作「凡尔赛宫中玛丽·安托瓦内特的小村庄」，一个假装的乡村小村庄，像高傲的王后却扮演着农民的角色。《观察家报》抨击其「虚假、无情、专制、冷酷可爱」，谴责其「设计拙劣，又拙劣模仿」。西蒙·詹金斯（Simon Jenkins）认为：「许多建筑师认为庞德伯里是失败的——事实也如此——而对它的谴责成了一种荣誉。」

2008 年，前工党内阁大臣哈泽尔·布莱尔斯 (Hazel Blears) 表示，这座小镇的诞生更多的是出于个人目的，而非「对居民的关心」。

2009年，由卡尔德皮尔建筑事务所（Calderpeel Architects）设计的多切斯特消防站入围了《Building Design》（BD）丑陋建筑奖（痈疽杯Carbuncle Cup）。讽刺的是，查尔斯王子在1984年曾发表著名演讲，批评ABK事务所获胜的国家美术馆扩建方案是「一位深受爱戴的优雅朋友脸上长出的丑陋痈疽（a monstrous carbuncle）」， 王子的批评直接导致ABK事务所出局。而carbuncle这个词据说正是他带进的英国建筑界。

▲ 多切斯特 社区消防站，被入选BD丑陋建筑奖。来源：《卫报》官网

《卫报》对该建筑的评价堪称恶毒：这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究竟想捍卫我们遗产的哪一方面？简直愚蠢至极。它甚至算不上后现代。它本应帮助人们理解这座城市。但如果你偶然发现这个怪异的混合体，你会深感困惑。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小镇逐步呈现，人流开始导入，评价逐渐转向正面。

人们逐渐发现，与许多毫无生气的开发商建造的小区不同，它将产业空间、商店和小型作坊与住宅融为一体，这一举措卓有成效：庞德伯里的房价比周边地区高出四分之一，而35%的经济适用房价格实惠，它们分散在整个小镇，而不是独自形成组团。

2011年6月，罗文·摩尔在《卫报》刊文指，庞德伯里是他（查尔斯王子）的生命线，也是他最大的成功。在这里，他用自己的土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不是干涉别人的事务。虽然庞德伯里的外观——它是乔治亚风格、多塞特郡小屋和尖尖的哥特式建筑的混合体——但它也体现了超越他风格品味的原则，与理查德·罗杰斯等对手的原则并无太大不同。它混合了多种用途，将办公室和工坊设置在住宅之间，而不是分开的区域；它将经济适用房和商品住宅混合在一起，以至于很难分辨出它们。它的建筑密度高于典型的郊区，因此占用的土地更少，并鼓励睦邻友好。

▲小镇上的建筑密度比典型的郊区高。图片 来源：庞德伯里官网

2013年，在该项目启动20周年之际，新城市主义出版物《更好的城市和城镇》写道，它正在「赢得皈依者」。几年后，英国建筑和设计评论家、《卫报》的奥利弗·温赖特写道：「庞德伯里，威尔士亲王在多塞特的传统主义村庄，长期以来一直被嘲笑为封建时代的迪士尼乐园。但一个日益壮大和多元化的社区表明，它正在做很多正确的事情。」

▲社区日益壮大。图片 来源：庞德伯里官网

2016年，第一太平戴维斯的场所营造价值研究指出，「在庞德伯里，总体规划旨在打造一个步行街区，提高居住密度，从而促进更健康的生活方式，帮助支持当地商店，并提高土地价值……过去一年，该地区新建住宅的价值比同类新建住宅价值高出29%。」

▲ 庞德伯里的共享街道。图片 来源：庞德伯里官网

英国哲学家罗杰·斯克鲁顿爵士称赞了该镇对前现代建筑和规划原则的承诺。在BBC纪录片《美为何重要》中，斯克鲁顿感叹道：「（庞德伯里的）比例符合人体比例；细节之处令人赏心悦目。它并非伟大或原创的建筑，也无意成为那样的建筑；它只是通过遵循传统既定的模式和范例，对事物进行适度的尝试。这不是怀旧，而是代代相传的知识。」

▲ 庞德伯里的人体尺度。图片 来源：庞德伯里官网

一份2022年的报告指出：「庞德伯里因其便捷的步行和公共交通连接而备受瞩目，并且不像全国其他开发项目那样『以汽车为主导』。」

安妮·斯帕克曼在《金融时报》评论说，「长期以来，这里一直是时尚建筑派成员批评的对象，现在却成了规划师们的朝圣之地。」

其实，生活在小镇的居民更有发言权。

不是每个业主都喜欢这里，有些业主说他们仿佛生活在了电影布景里。积极评价通常聚焦于——

良好的社区归属感，规划设计促进了人际交往；步行友好，配套便利，便于日常出行与享受生活便利；混合功能设计，为街区注入了全天候的活力；多元化的住房选择，平价住房与高端住宅的混合配置被视为亮点；建筑美学认可，部分居民青睐传统建筑风格，特别欣赏本地石材与砖材等优质建材的细节处理。

负面评价主要体现在——

高昂住房成本，部分居民仍认为整体房价偏高；建筑质量与维护，部分物业接到了漆面剥落、木构件腐朽等投诉；缺乏灵魂与活力，部分访客和居民认为城镇缺乏个性，形容其刻板如电影布景；现代元素缺失，因缺少太阳能板、专用自行车道等可持续设施受到诟病；导视不清与停车问题等。

在此生活了18 年并担任《庞德伯里》杂志编辑的弗兰·利珀（Fran Leaper）说「这是一个非常幸福的地方」。但也存在两个问题。一是将工作空间与住房整合的尝试并未取得成功。她说，在住房建设开始之前建造的三家工厂中，有两家还「半空着」。另一个失败之处是停车场——随房产建造的车库太小。由于使用车辆的习惯未改，共享街道的使用反而带来困扰。

不过康沃尔公爵的庞德伯里从一开始就盈利颇丰，房价也稳步上涨。如今，房价从40万美元到80万美元不等，豪华公寓的价格则从100万美元到250万美元不等。这座小镇已成为一个重要的旅游景点，庞德伯里的很多成功做法已通过英国住房部向全国城镇推广。

它正在变得越来越好。

▲2023年的庞德伯里，图片来源：阿德里安·丹尼斯/法新社通过盖蒂图片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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