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陈师傅,陈大师!我求你了,快回公司吧!”
瀚海精密的老板刘总在宽敞的办公室里焦躁地踱步,昂贵的定制衬衫紧紧贴在汗湿的后背上,勾勒出狼狈的轮廓。
“我之前说得很清楚,我现在只负责日常的管线维护,技术研发我做不了。”
电话另一端,陈成的声音像经过氩弧焊冷却后的金属,平滑、坚硬,不带一丝温度。
“可是德国西门子的施密特先生点名要你!他说那批涡轮叶片,只有你的‘鱼鳞纹’焊接技术才能处理!”
“那您另请高明吧,我只是一个会被随意克扣工资的普通焊工。”
嘟,嘟,嘟。
通话被干脆地切断。刘总握着手机的手臂一僵,那台最新款的水果手机无声地滑落,砸在地毯上。他整个人跌坐在真皮老板椅里,额头的冷汗汇成水珠滑落,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亲手捅破了一个天大的窟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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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深秋的滨海市,海风带着咸湿的凉意,穿透了城市的钢筋水泥。
民营瀚海精密制造公司的焊接车间内,却是一派与外界寒意截然不同的炽热景象。空气中弥漫着臭氧的特殊气味和金属熔融的微弱声响,一道道刺眼的弧光在隔离挡板后亮起,是这里最高精尖的交响乐。
陈成刚刚从一个精密的焊接工作台旁直起身,他缓缓揭开自动变光面罩,露出一张被汗水浸湿但异常专注的脸。为了攻克这个样品的技术难点,他已经连续在车间里工作了超过三十个小时,双眼里布满了细密的血丝。那身灰色的防静电工装上,溅射的金属火花留下了几个不起眼的烫点。
这是他这个月以来,第二次为了一个紧急的研发项目,在车间里不眠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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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哥,你真是我们公司的‘焊神’啊。”刚毕业的徒弟小张满眼崇拜地递过来一瓶矿泉水,“您快歇会儿吧,剩下的数据记录和打磨工作,我们来做就行。”
陈成接过水瓶,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他摇了摇头,声音略带沙哑:“没事,习惯了。客户的样品不等人,技术就是我们的招牌。”
他在瀚海精密干了八年,从一个刚出校门的学徒,凭借着一股钻研劲和超凡的天赋,成长为整个公司公认的特级焊接技师,是特种金属焊接领域里不可或-缺的人物。这八年里,他攻克了无数进口材料的焊接难题,解决了许多连合作方工程师都束手无策的工艺瓶颈。
同事们都私下称他为技术部的“定海神针”,无论多刁钻的材料,多苛刻的工艺要求,只要他拿起焊枪,问题总能迎刃而解。
但只有陈成自己清楚,这种高强度的生活已经快要将他燃尽。
常年的项目攻关,没有固定的休息日,甚至连回家陪陪年迈的母亲都成了一种奢侈。
“陈哥,不好了!三号样品台那块德国进口的钛合金涡轮叶片,模拟焊接时又出现热裂纹了!整个项目组都停在那了,德国那边的技术视频会议开了半天,还是找不到根本原因!”一个年轻的工艺员跑得气喘吁吁。
陈成叹了口气,将水瓶放在一边,重新戴上那副陪伴他多年的焊接手套:“走,过去看看。”
这就是他的工作常态,永远有解决不完的技术难题,永远有等待他去攻克的焊接挑战。
三号样品台被一群人围得水泄不通,一块价值不菲的涡轮叶片样品安静地固定在夹具上,焊缝处一道细微但致命的裂纹,像一道丑陋的疤痕。周围的工程师和技术员们个个愁眉不展。
“预热温度、焊接电流、送丝速度都严格按照德方给出的标准参数,但焊缝冷却后还是会产生应力裂纹。”项目组长李工看到陈成,像是看到了救星,紧张地汇报着情况,“德国专家怀疑是我们的焊接环境控制有问题,建议我们将样品寄回德国分析,那至少要耽误一个月!”
陈成没有立刻答话,他只是绕着工作台走了一圈,时而弯腰凑近观察裂纹的走向,时而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感受着金属表面的温度。他那双稳如磐石的手,仿佛能感知到金属内部最细微的应力变化。
“把氩气保护罩的流量降低百分之十,电流瞬间脉冲值提高百分之五。”陈成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降低流量?德国专家强调必须保证绝对纯度的气体保护,降低流量可能会导致焊缝氧化!”一位年轻的工程师立刻提出质疑。
“那就让德国专家来焊!”陈成的目光扫过他,眼神锐利,“这是材料科学,不是玄学!按我说的参数调整!”
在陈成的指挥下,整个项目组立刻重新运作起来。
两名技术员小心翼翼地调整着气体流量计和焊接电源的参数。陈成则亲自穿戴好全套护具,手持焊枪,站在了工作台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见陈成手腕轻抖,焊枪喷嘴在距离焊缝几毫米处稳定悬停,一道明亮的蓝色电弧瞬间点燃。他没有采用常规的匀速直线焊接,而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精妙的手法,让焊点如鱼鳞般层层叠加,紧密覆盖。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充满了韵律感。
焊接过程持续了不到十分钟。
当电弧熄灭,焊缝在氩气的保护下缓缓冷却,呈现出均匀而漂亮的银白色鱼鳞纹时,所有人都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的惊叹。
“太神了!裂纹问题真的解决了!”项目组长李工激动地拍着陈成的肩膀,“陈成,你这手‘鱼鳞纹’绝技,真是出神入化!”
陈成揭开面罩,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里却是满足的光芒:“只要样品能通过测试就好。”
这样的场景,在瀚海精密几乎每个季度都要上演。而陈成,就是那个总能在最后关头力挽狂澜的人。
晚上九点,陈成终于结束了工作。
他刚走出公司大门,兜里的手机突然急促地振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他的妹妹,陈雪。
陈成的心猛地一沉,妹妹正在老家照顾母亲,这么晚打电话,通常不会有好事。
“喂,小雪?”
“哥!不好了!”电话那头,妹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和恐慌,“妈突然犯了心脏病!现在正在县医院抢救!医生说情况很严重,可能是急性心梗!”
陈成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手机险些从他紧握的手中滑脱,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小雪,你别慌,我马上回去!具体是什么情况?”
“我也不清楚,妈下午还好好的,晚上突然就说胸口疼得厉害,喘不上气,然后就晕倒了,浑身都是冷汗。”妹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陈成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查过相关的资料,知道急性心梗意味着什么。
每一分钟都可能决定生死。
“小雪,你别急,我现在就往回赶!在哪个医院?”
“县人民医院,医生说要马上做手术,让我们准备钱!”
陈成顾不上回家换衣服,疯了一样冲到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高铁站。他用手机抢到了最近一班回老家的车票。
两个小时后,县人民医院的急诊抢救室外,陈成见到了六神无主的妹妹。
手术室的红灯刺眼地亮着。
“医生怎么说?”陈成抓住妹妹的手臂,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嘶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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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治医生恰好从里面走出来,看到焦急的家属,叹了口气,直接说道:“情况很危急,大面积心肌梗死,必须立刻进行急诊冠脉介入手术,植入支架,打通堵塞的血管。手术风险不低,费用也很高。”
陈成的腿一软,几乎站立不稳。
“医生,求求您,一定要救救我妈!钱不是问题!”陈成这个在技术难题面前从未低过头的男人,眼眶瞬间红了。
“我们肯定会尽全力。但按照规定,手术前需要先缴纳两万块的押金,你们家属先去准备吧,然后签一下手术同意书。”
陈成没有任何犹豫,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手术开始了,这是一场与死神争夺时间的赛跑。
陈成和妹妹守在抢救室外,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在烈火上煎熬。
“都怪我。”他低声自责,拳头狠狠砸在墙上,“我应该早点带她来大城市做个全面检查的,是我太忙了,忽略了她。”
作为儿子,他每天忙着为公司的产品“添砖加瓦”,却忘记了自己最亲的人正在老去。
如果不是为了公司的项目连轴转,如果他能多抽点时间回家看看,也许能早点发现母亲身体的异常。
手术进行了三个小时。
当主刀医生摘下口罩走出来时,陈成立刻迎了上去。
“医生,我母亲怎么样了?”
“手术很成功,血栓取出来了,支架也放好了,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了。”医生神情严肃地说道,“但病人年纪大了,还有高血压,接下来要转到心内科重症监护室观察,这七十二小时是关键的危险期。而且,后续的康复和药物治疗,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陈成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至少命保住了。
但他知道,接下来母亲要面临的是漫长而精心的护理。更要命的是,那笔高昂的医药费。
他一个人的工资,除去房租和日常开销,每月能攒下的并不多。工作这些年攒下的几万块,面对后续的治疗费用,只是杯水车薪。
他必须请假,留在医院照顾母亲,同时要尽快筹到钱。
第二天清晨,陈成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给公司老板刘总打去了电话。
一夜未眠,他的眼睛里满是血丝,整个人憔悴得像是老了十岁。
但他必须向公司请假,更重要的是,他想到了公司有预支工资的规定,只要能预支两万块,就能解了母亲的燃眉之急。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了。
“喂,谁啊?”电话那头传来刘总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声音。
“刘总,是我,陈成。”
“陈成啊,这么早什么事?是不是昨天的样品数据出来了?”刘总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刘总,我想请一周假,并且向公司申请预支两个月工资,大概两万块。”陈成直接说明了来意。
“请假?预支工资?”刘总的声音立刻冷了下来,带着明显的质疑,“陈成,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年底了!公司最忙,订单最多的时候!”
“我知道,刘总。但是我母亲昨天突发心梗,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医生说需要家属二十四小时陪护。”陈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
“心梗?”刘总那边沉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商人特有的冷漠腔调,“那我很遗憾,但是公司的生产计划不能因为你一个人的私事就打乱。”
陈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足够平静:“刘总,我手头的工作都已经交接好了。研发项目暂时告一段落,生产上的事,小张他们能处理。”
“他们能处理?”刘总在电话那头发出一声嗤笑,“陈成,你在公司干了八年了,你应该清楚公司的规矩。”
“我清楚。”
“清楚就好。年底是业绩冲刺的关键阶段,生产线上每个人都很重要。尤其是你,公司很多高端订单的技术难题,都指望着你来解决呢。”
“可是我母亲现在的情况真的很危险。”
“我理解你的困难。”刘总打断了他的话,“但是你母亲生病是你的家事,公司有公司的规章制度。公是公,私是私,要分得清嘛。”
陈成握着手机的拳头不自觉地收紧了:“刘总,我母亲现在生死未卜,我作为儿子,必须陪在她身边。”
“作为儿子?”刘总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那作为瀚海精密的核心技术员呢?作为技术部的顶梁柱呢?你有没有想过,你一走,德国西门子那个单子出了问题怎么办?后续的样品测试谁来跟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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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说了,样品的核心部分已经完成了。”
“完成了?你以为这就完了?”刘总的声音提高了八度,“离了你陈屠夫,我们还不吃带毛猪了?你别以为公司缺了你不行!我告诉你,能替代你的人多的是!”
陈成感到一阵刺骨的羞辱和寒意。
八年来,他兢兢业业,为公司攻克了多少技术难关。多少个节假日,他都是在刺眼的弧光和飞溅的火花中度过的。
现在母亲命悬一线,他只是想请个假,预支一笔本就属于他的工资,竟然换来这样的羞辱。
“刘总,我只要一周假。两万块钱,就当我跟公司借的,以后从我工资里双倍扣除。”陈成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
“借?”刘总冷笑一声,“公司的财务制度是给你家开的吗?你说借就借?陈成,我明确告诉你,你要是敢因为这点破事耽误了生产,影响了德国客户的订单进度,你这个月的奖金,还有年终奖,一分钱都别想拿到!”
陈成彻底怔住了:“取消奖金?”
“对,取消所有奖金!你自己掂量掂量,是为了你那点家事,还是为了这几万块钱和你下半年的收入。”
几万块,这是他辛辛苦苦加班加点一年的回报,是他大半年的收入。
这笔钱,现在是他母亲的救命钱!重症监护室一天就要几千块,没有钱,母亲随时可能被停掉最好的药!
但是母亲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作为儿子,他怎么可能离开?
“刘总,我母亲现在情况真的很危险。医生说这七十二小时是关键期,需要人时刻守着。”陈成的声音哽咽了。
“那你可以请个护工。”刘总不耐烦地说道,“现在的护工很专业,比你一个大男人守在那里有用多了。”
“护工不是家人,有些决定他们做不了。而且,我想陪着我妈。”陈成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无比清晰。
刘总听了这话,反而更加恼火:“陪着?陈成,你别忘了你的身份!你是我的员工!你的职责是为公司创造价值!公司有这么多订单等着你,这么多技术难题等着你,你却要为了一个人的事,耽误整个公司的利益?”
“她不是一个人,她是我妈!”陈成终于无法抑制,对着电话吼了出来。
“所以呢?”刘总冷冷地反问,语气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傻子,“因为她是你妈,所以公司的规章制度就可以为你打破?因为她是你妈,所以上千万的外贸订单就可以被延误?”
“我没有那么说。”
“那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刘总的声音里充满了最后通牒的意味,“我最后说一遍,你要是敢不回来上班,奖金全部取消!而且今年的优秀员工评选,你也别想了!”
优秀员工,关系到明年的薪资涨幅和晋升机会。
陈成的心在滴血。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照顾病危的母亲,会被说成是耽误公司的利益?为什么一个为公司奉献了八年青春的技术骨干,在家人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连预支自己工资的权利都没有?
“刘总。”
“没什么好说的!”刘总不耐烦地打断他,“你自己想清楚,是要钱,还是要你那可笑的孝心。想好了再决定回不回来上班。”
陈成站在医院嘈杂的走廊里,感到前所未有的冰冷和绝望。
八年的汗水,八年的付出,在这一刻,显得那么可笑和廉价。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ICU紧闭的大门,那个梳着油头,永远把“利益”挂在嘴边的老板的脸,在他脑海里变得无比清晰。
陈成咬紧牙关,对着电话一字一句地说:“这个假,我请定了。”
“好!好得很!”刘总被气得笑了起来,“那你就等着吧!奖金没了!什么都没了!我看到时候你跪着回来求我!”
陈成直接挂断了电话,那双能操控精密焊枪、稳如磐石的手,此刻抖得不成样子。
他感觉自己的心,随着那声挂断的忙音,彻底冷了下去。
02
一周后,陈成回到了瀚海精密。
母亲的手术很成功,但医生说后续需要漫长的康复治疗和昂贵的药物维持。短短一周的ICU费用,就花光了他所有的积蓄,还跟亲戚朋友借了三万多块。
更让他揪心的是,母亲虽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身体变得非常虚弱,需要有人长期在身边照顾。
看着病床上那个曾经精神矍铄的母亲,如今变得沉默而憔悴,陈成的心像被砂轮反复打磨,疼痛难忍。
他在车间里处理过无数报废的零件,但当这种“报废”的可能性降临到自己母亲身上时,那种痛苦是撕心裂肺的。
走进熟悉的焊接车间,同事们的眼神都有些复杂。
有同情,有理解,也有几分不解和刻意的疏远。
项目组长李工把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问:“陈成,刘总真把你的奖金全扣了?”
陈成点点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扣了。”
“太过分了!”李工气得脸都涨红了,“你妈都病成那样了,预支个工资还要扣光奖金,这不是往人心窝子上捅刀子吗?哪有这样做生意的?”
“是啊,陈哥,你为公司立了多少功劳,不该受这种委屈。”徒弟小李也义愤填膺地说道。
陈成摆摆手:“算了,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事最重要。”
但他心里的那团火,却越烧越旺,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八年来,他任劳任怨,每次有技术难题,都冲在最前面。公司最难啃的硬骨头,最紧急的样品任务,都是他带头完成的。
每年的技术创新奖,优秀员工奖,各种奖杯证书,他拿了一抽屉。
可现在,母亲重病需要他,他请个假,就要被扣掉几个月的救命钱。
这就是他八年青春换来的待遇?
李工拍了拍陈成的肩膀:“陈成,你母亲现在怎么样了?”
“命保住了,但身体大不如前了。”陈成低声说。
“唉,人没事就好,总会有办法的。”李工安慰道,“奖金的事,我也跟刘总提了,但他那个人,油盐不进,态度很坚决,还说要杀鸡儆猴。”
“我知道,李工。”陈成淡淡地说,“让你为难了。”
“唉,公司现在是他的一言堂,我们也没办法。”李工叹了口气,“不过你别灰心,凭你的技术,到哪儿都饿不着。”
饿不着?
陈成心里一阵苦笑。如果母亲后续还需要大笔治疗费用,他还要面临同样的选择吗?
如果自己哪天累倒了,是不是也要被这样无情地抛弃?
“对了,你不在的这几天,生产线上好几个产品的焊接次品率都上来了。”李工说,“小张他们几个年轻人搞不定,你回来了就好了。”
陈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下午两点,徒弟小张急匆匆地跑过来:“陈哥!五号线那批给大客户的精密构件,出现了连续的焊接气孔问题,产线都停了,您快去看看吧!”
陈成正在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焊枪,头也不抬地说:“让工艺部按照标准流程排查问题。”
小张愣了一下:“可是,这批材料的焊接工艺是您之前定的,他们排查了半天,都说找不到原因,怀疑是材料批次有问题。”
“那就让质检部出具材料分析报告,上报给采购部,让他们联系供应商。”
“联系供应商?”小张以为自己听错了,“陈哥,您开玩笑吧?这批货催得很急,等供应商那边有回复,黄花菜都凉了!而且这活儿您以前看一眼就知道问题在哪了。”
陈成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我没开玩笑。让他们按照公司的操作规程来,一步步走流程。我的岗位职责是焊接技师,不是工艺工程师,更不是质检员。”
小张呆立在原地。
以前的陈成从来不会推脱责任,再棘手的问题,他都会主动揽过来。哪怕是半夜,哪怕是休假,只要公司一个电话,他都会立刻赶回来解决。
今天这是怎么了?
“陈哥,那条生产线停一个小时,损失就好几万啊!要是耽误了交货期,公司的信誉就完了!”
“那就让该负责的人去负责。”陈成的语气依旧平静,“刘总说得对,公司离了谁都照样转。我只是个普通的焊接技-师,没那么大本事,也负不起那么大的责任。”
小张想再劝几句,但看到陈成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消息像风一样,很快传遍了整个公司。
“听说了吗?陈成不管事了?”
“怎么可能?他什么时候撂过挑子?”
“听说他跟刘总彻底闹翻了。”
“为了请假和几万块奖金,至于闹成这样吗?”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那可是他亲妈,躺在ICU里等着钱救命!”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理解的,也有觉得他小题大做的。
那批精密构件最终也没能按时交货,五号生产线停了整整一天,报废了一批价值不菲的材料。
虽然最后靠着几个老师傅和工程师一起想办法,勉强降低了次品率,但生产效率大打折扣,交货期还是延误了。
刘总看着生产日报和客户的投诉邮件,脸色铁青。
“这个陈成,想干什么?翅膀硬了,想造反吗?”
这些话传到陈成耳朵里,他的心像被钝刀子割过一样。
作为一名顶尖的技术工人,看着产品出问题,看着生产线停摆,比让他挨一顿骂还难受。
但他现在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既然老板认为他可有可无,既然他的价值可以被几万块钱衡量,那他就真的可有可无一点。
傍晚,项目组长李工找到陈成。
“陈成,下午的事我听说了。你这是何必呢?跟自己过不去啊?”
陈成继续保养着他的工具,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没怎么,就是觉得自己能力有限,处理不了那些复杂的工艺问题了。”
“你说什么胡话!”李工坐下来,有些着急,“你是我们公司技术最好的焊工,这你自己心里没数?整个滨海市,有几个人的特种焊接技术能比得上你?”
“技术最好的焊工?”陈成苦笑,“技术最好的焊工会因为要救母亲的命,而被扣光所有奖金?技术最好的焊工会被老板说成随时可以被替代?”
李工重重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刘总的做法确实不地道。但是你不能拿公司的生产开玩笑啊,陈成。”
“我没拿生产开玩笑。”陈成放下手中的活,看着李工,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我只是觉得,既然老板觉得我可有可-无,那我就真的可有可无一点。我现在只负责我岗位职责内的日常维护焊接,技术攻关和紧急工艺调试,请另请高明吧。”
“陈成,你这是赌气。”
“不是赌气,是认清现实。”陈成站起身,拿起自己的水杯,“李工,您别劝我了。我现在只是个普通的焊工,技术部和生产上的难题,不归我管了。”
李工看着陈成有些萧索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
他理解陈成的愤怒和委屈,但也担心这样下去会对整个公司造成致命的打击。
没有陈成坐镇,瀚海精密的技术部,就等于没了一半的战斗力。
当晚,夜班的生产线上,一台负责给出口欧洲的精密仪器焊接外壳的机器人焊机突然报警停机,焊缝处出现了严重的气孔和未焊透问题。
值班的两个年轻工程师小赵和小钱急得满头大汗,他们都是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理论知识一套一套,但面对这种突发的复杂工艺问题,实践经验几乎为零。
“这,这是保护气体流量不稳,还是送丝机构卡滞了?”小赵对着一堆复杂的参数设置界面,手足无措。
“我看着也像,要不,给陈哥打个电话问问?”小钱建议道。
“他说过,下班时间不处理工作上的事了。”小赵为难地说。
“那怎么办?这批货明天一早就要发货,要是完不成,违约金就是一大笔钱!”
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轻易去动那台价值上百万的进口设备。
这台焊机关系到公司最大客户的订单,稍有差池,就是几十万的损失。
但他们经验不足,万一判断失误,把问题搞得更严重,责任谁也承担不起。
“要不,上报吧,等天亮了让领导决定。”小赵最终说出了这个无奈的选择。
这条生产线停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刘总接到报告,气得差点把手里的紫砂壶给砸了。
“什么?又停线了?这个月第几次了?”
生产主管小心翼翼地汇报:“刘总,这个月已经是第五次重大工艺故障了。而且,客户的投诉电话已经打爆了销售部的手机。”
“陈成那个混蛋在干什么?”刘总怒气冲冲。
“他,他说他只负责日常维护,紧急抢修和工艺调试不归他管。”
“不归他管?”刘总冷笑,“他以为他是谁?离了他瀚海精密就得关门了?”
“刘总,陈师傅确实是我们公司的技术核心。很多老大难的工艺问题,只有他能解决。”
“什么技术核心?不就是个会焊东西的工人吗?”刘总不屑地说,“他不愿意干,就让其他人干。实在不行就停产,等设备厂家来调试。我就不信了,这么大个公司,还能真离了他陈成?”
“可是这样下去,咱们公司的声誉和订单。”
“声誉?”刘总打断他,“我告诉你,公司的声誉是靠先进的管理,不是靠一两个所谓的老师傅。陈成算什么东西?给他脸了是不是?”
生产主管想说什么,但看刘总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还是明智地闭上了嘴。
他心里清楚,刘总这是在嘴硬。
没有陈成的技术部,就像没了牙的老虎,看着吓人,其实什么硬骨头都啃不动了。
但刘总拉不下这个面子,只能硬撑着。
03
一周过去了。
陈成依然坚持只做最基础的维护焊接工作,拒绝参与任何技术攻关和紧急工艺调试。
车间的工程师和技术员们开始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
没有陈成这个“主心骨”坐镇,很多以前觉得可以轻松处理的故障,现在都变成了无法逾越的天堑。
“赵工,这批不锈钢构件的焊缝又出现晶间腐蚀了,你看看是什么问题?”一个质检员拿着一堆报废的零件,愁眉苦脸。
“我也不太确定。”小赵摇摇头,“我把所有的参数都试了一遍,还是不行。症状很像铬元素贫化,但又有点奇怪。”
“要不问问陈哥?”
“算了,他现在不管这些事了。”
“那怎么办?这批零件可是给军工配套的,质量要求特别高,要是交不了货,咱们公司可能要上黑名单。”
两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只能把这批产品全部隔离,打报告申请工艺方案重审。
“又报废一批?这周已经报废了价值十几万的材料了。”车间统计员王姐无奈地说。
“没办法啊,王姐,我们经验不足,不敢乱来。”小赵苦着脸说。
这样的对话,每天都在车间的各个角落上演。
以前有陈成在,再复杂的焊接问题,他看一眼焊缝的颜色,听一听电弧的声音,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现在没有了这个定海神针,大家都变得畏首畏尾,生怕出一点差错。
与此同时,陈成正在自己的工位上,用一块砂纸,细细地打磨着一个教学用的焊接模型。
“陈哥,您看我这个T型接头的角焊缝,为什么总感觉熔深不够?”徒弟小张拿着一个练习件过来请教。
“嗯,你运条的角度太大了,电弧热量没有集中在根部。还有,你收弧的时候太快,容易产生弧坑裂纹。”陈成拿起焊枪,亲自示范了一遍,只用了短短几十秒,一条完美平滑的焊缝就呈现在眼前。
“哇,陈哥,您太神了!”
这些天,陈成过得很平静。
不用再熬夜攻关,不用再面对那些随时可能让公司赔钱的紧急项目,不用再承担巨大的技术压力。
每天准时上下班,带带徒弟,做做日常维护,保养保养自己的工具。
生活变得规律了,也清闲了。
但内心深处,他知道这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
他是焊工,是技术员,让冰冷的金属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是他的使命和本能。
每当听到生产线上刺耳的报警声,每当看到同事们围着一堆废品束手无策的身影,他的心都会像被电弧灼烧一样,隐隐作痛。
可是现在的他,已经对这个他奉献了八年青春的公司彻底失望了。
徒弟小张偷偷跑过来:“陈哥,刚才二号线那台给西门子做的涡轮叶片样品,最后一道收尾焊又失败了,疼得满地打滚。李工他们不敢再试了,又上报停工了。”
陈成手中打磨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进行:“哦。”
“那个客户是咱们最重要的客户,听说施密特先生很生气,说要重新评估咱们公司的技术能力。还说以前这台机器的样品都是您亲自焊接的,怎么现在没人能做了。”
“让他们评估吧。”陈成的语气很平静,“告诉他们,陈师傅只是个普通的维护焊工,处理不了德国进口的高科技材料。”
小张欲言又止:“可是陈哥,您以前。”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陈成抬起头看着小张,“小张,你记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范围。我现在的职责就是日常维护和带徒弟,其他的事不归我管。”
小张看着陈成坚决的表情,最终还是叹着气离开了。
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以前的陈哥不是这样的,他总是把公司的事当成自己的事,从不推诿任何难题。
现在的他,变得陌生了,也让人心疼。
下午,项目组长李工又来找陈成。
“陈成,你真的打算一直这样下去?”
“什么这样下去?”陈成反问,“我在正常工作啊。每天按时上下班,认真完成本职工作,带好徒弟。我哪里不正常了?”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李工坐下来,语重心长地说,“车间现在乱成什么样了,你心里有数。这周已经报废了二十多万的材料了,生产任务严重滞后,客户投诉电话都打到刘总手机上了。”
“报废不好吗?”陈成冷笑,“工艺出了问题,就该停下来彻底解决。这才是对产品负责,对客户负责。以前那种带病生产,才是最大的隐患。”
“陈成,你这是在赌气。”
“我没赌气。”陈成认真地说,“我只是在履行一个普通员工的职责。技术攻关有研发部,工艺调试有工艺科,我一个产线焊工,管那么多干什么?”
“可是你的技术,你的经验。”
“技术?经验?”陈成打断他,“李工,刘总说得很清楚,技术不值钱。值钱的是听话,是能随时待命,是无条件为公司创造利润。”
李工长长地叹了口气:“陈成,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刘总的做法确实过分了。但是你不能因为个人情绪就影响整个公司的生产啊。”
“个人情绪?”陈成的眼神变得锐利,“李工,如果您的母亲躺在ICU里等着钱救命,您会怎么选择?”
李工被问得哑口无言。
“我没有影响生产。”陈成继续说,“我每天都在正常上班,认真工作。只是我现在只负责我的本职工作,研发部和工艺科的事情不归我管了。这有什么问题吗?”
“陈成。”
“李工,您别劝我了。”陈成站起身,“我想得很清楚,我就是一个普通工人,做好本职工作就行了。至于公司的声誉,生产的指标,那是老板和管理层需要考虑的事情。”
看着陈成离去的背影,李工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理解陈成的愤怒和委屈,但也为公司的未来深深担忧。
没有陈成,瀚海精密的技术脊梁就断了。生产任务完不成,客户会流失,公司的声誉也会一落千丈。
但他一个项目组长,在老板刘总面前,根本没什么话语权。
又过了几天,公司的情况越来越糟糕。
因为缺少陈成这样的技术核心,很多高附加值的订单都无法按时交付。
生产进度从平时的超额完成,变成了现在的严重拖期。
客户投诉越来越多,公司的信誉开始崩塌。
“这什么破公司?连按时交货都做不到!”
“以前瀚海精密不是挺牛的吗?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听说他们最好的焊接大师傅不干了。”
“那咱们的订单还敢给他们吗?赶紧找下家吧。”
这样的议论在客户圈子里越来越多。
一些老客户开始撤销订单,新客户也不愿意下单。
公司的业务量出现了断崖式的下跌。
刘总也终于感受到了切肤之痛的压力。
销售总监来汇报工作:“刘总,最近客户的撤单率太高了,已经引起了行业内的关注。我们最大的竞争对手,宏远科技,正在接触我们流失的客户。”
“撤单率高怎么了?说明我们的产能不足,产品供不应求!”刘总强撑着说。
“可是刘总,这样下去,说明咱们公司的核心技术能力在下降。而且西门子的施密特先生已经发来最后通牒,如果本周内还不能交付合格的涡轮叶片样品,他们将取消未来五年的战略合作意向。”
刘总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西门子的订单,是他未来几年最重要的业绩增长点。
“具体是什么原因?”
“主要还是焊接工艺不过关。以前陈成在的时候,什么材料问题都能及时解决。现在他不肯出手了,其他工程师经验不足,很多问题都处理不了。”
“那就让他出手!”刘总烦躁地一挥手,“他是瀚海精密的员工,怎么能不干活?这是怠工!是破坏生产!”
“听说是因为奖金的事。刘总,要不您跟他谈谈?”销售总监小心翼翼地建议。
“谈什么?”刘总冷哼一声,“他爱干不干,不干拉倒!瀚海精密几百号人,难道还真离了他陈成?!”
但话虽这么说,刘总心里其实也开始发慌了。
因为他收到了一个更严重的消息:德国西门子总部派来的考察组,以副总裁施密特先生为首,后天就要抵达滨海市,实地考察瀚海精密的生产能力,并现场观摩涡轮叶片的焊接过程。
如果这份订单拿不下来,别说他的宏图大志,瀚海精密可能连明年员工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最要命的是,他为了这个项目,已经在新设备上投入了上千万。
与此同时,陈成正在医院的康复病房里,陪着母亲。
“妈,今天感觉怎么样?”陈成仔细地给母亲按摩着腿部肌肉,防止萎缩。
“好多了,就是浑身没劲。”母亲看着儿子憔悴的脸,心疼地说,“小成,你不用天天守着我,公司里那么忙。”
“不忙。”陈成笑着说,“公司最近没什么项目,我正好可以多陪陪您。”
“那就好,别太累了,身体是本钱。”
“我知道的,妈。”陈成拍拍母亲的手,“您安心养病就行,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看着母亲逐渐恢复血色的脸,陈成心里五味杂陈。
如果当初刘总能有一丝人情味,如果他能得到公司一丝一毫的体谅,也许事情不会到这个地步。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他只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守护好自己的家人。
04
半个月过去了。
瀚海精密的情况已经不能用糟糕来形容,而是到了崩溃的边缘。
设备停机率居高不下,客户投诉堆积如山,公司的声誉一落千丈。
更严重的是,一些行业媒体开始关注这个现象。
《现代精密制造》杂志刊登了一篇报道:《民营新星瀚海精密陷入交付困境,核心技术能力遭质疑》。
报道中写道:“近期,以特种焊接技术闻名的瀚海精密制造公司,频繁出现生产延期、产品次品率异常增高的现象。多位客户反映,该公司无法完成高难度材料的焊接任务。据内部人士透露,这可能与该公司核心技术人员的流失或怠工有关。”
刘总看着杂志,气得浑身发抖。
这样的负面报道,对正在寻求西门子大订单的瀚海精密来说,是致命一击。
“怎么会被媒体知道的?”刘总怒吼着问销售总监。
“可能是被撤单的客户捅出去的。”销售总监小心翼翼地说,“最近要求退还预付款的客户确实比较多。”
“该死!”刘总狠狠地一拳砸在桌子上。
就在这时,秘书脸色煞白地匆匆跑进来:“刘总,不好了!”
听完秘书的话,在场的众人都沉默了。
刘总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怎么会这样!这下完了!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