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借贷中利息约定与责任主体的司法认定

民间借贷中利息约定与责任主体的司法认定——（2024）鲁 0782 民初 6212 号判决案例评述

本文作者：刘焕平

一、基本案情介绍

原告王某与被告徐某、丁某因民间借贷纠纷三案（另两案案号：2024鲁0782民初6213号、6214号）合并审理。原告王某诉称，经被告丁某介绍与被告徐某相识，两被告以月息2%为条件多次向其借款，截至起诉时累计借款1066.57万元，款项通过直接转账给徐某或经丁某账户中转交付。被告徐某累计偿还366.7833万元（原告主张为利息，被告主张为本金），剩余本金及利息未偿还，故请求判令徐某、丁某连带偿还本金1066.57万元及自2011年11月16日起按月息2%计算的利息。

被告徐某辩称，认可借款本金总额，但主张双方未约定利息，已还款项均为偿还本金，且借款与丁某无关，丁某仅为中转账户。被告丁某辩称，其仅为双方款项转账的经手人，目的是增加银行流水，对借款利息、具体金额等不知情，非共同借款人或担保人，不应承担责任。

法院查明：2011年11月至2014年1月，王某通过直接转账或丁某中转向徐某交付1066.57万元，徐某出具部分借款合同及借条（未载明利息）；徐某向王某及其配偶转账366.7833万元；丁某收到王某转账后多数当日或次日转至徐某（仅2011年12月一笔扣减30万元抵顶徐某欠款，2014年1月一笔转至徐某指定案外人）。

二、争议焦点

1.案涉借款是否约定利息及利息标准；

2.已还款项366.7833万元系偿还本金还是利息；

3.被告丁某是否构成共同借款人或担保人，应否承担连带偿还责任。

三、法律分析

（一）利息约定的认定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一条及当时民间借贷司法解释，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对支付利息没有约定或约定不明的，视为不支付利息，但出借人主张支付利息且有证据证明的除外。

本案中，虽借款合同及借条未书面约定利息，但法院结合以下事实认定存在利息约定：

（1）王某与徐某此前无其他关系，大额资金长期无偿出借不符合常理；

（2）徐某还款周期（多为按月或定期）、金额具有规律性，符合民间借贷付息习惯；

（3）结合当地民间借贷交易惯例，月息2%的主张具有合理性。

（二）已还款项性质的认定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债务人给付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且无约定的，应先抵充利息，再抵充本金。

法院认定，徐某已还款项366.7833万元应先抵扣利息（按年利率24%计算），超额部分抵扣本金。经分段计算，截至起诉日，已偿还利息229.0044万元、本金137.7789万元，剩余本金928.7911万元及相应利息未偿。

（三）丁某的责任认定

1.共同借款人：

原告主张丁某为共同借款人，但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双方约定“转账即视为共同借款”；丁某未在借款合同“借款人”处签字，多数转账仅为中转且金额与王某交付一致，不符合共同借款特征。

2.担保人：

丁某仅在2011年11月16日100万元借条“担保人”处签字，但该笔借款已通过后续还款清偿，且超过保证期间，故保证责任消灭。

3.经手人：

丁某提交的银行流水证明其仅为款项中转，目的是增加自身银行流水，无证据显示其参与借款合意或实际使用款项，故不承担责任。

四、裁判思路

1.实质审查优先

突破“书面无约定即无利息”的形式化认定，结合交易常理、还款规律等实质证据，认定利息约定存在；

2.清偿顺序法定

适用“先息后本”规则，对已还款项按法定顺序抵扣，确保本息计算合法有据；

3.责任主体严格认定

以“借款合意+款项使用”为核心，区分中转人与借款人/担保人，避免仅因转账行为推定责任。

五、裁判结果

1.被告徐某偿还原告王某借款本金928.7911万元及截至2024年8月7日的利息2733.4080万元；

2.被告徐某以928.7911万元为基数，按年利率24%支付自2024年8月8日起至清偿之日的利息；

3.驳回原告王某对被告丁某的诉讼请求；

4.案件受理费22.8896万元，由王某负担0.4877万元，徐某负担22.4019万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由徐某负担。

六、判决评述

1.利息约定的实质化认定

本案体现了司法实践对“书面约定缺失但存在交易惯例”的灵活处理，通过常理推导和还款规律分析，弥补了书面证据的不足，平衡了出借人资金成本与借款人抗辩权。

2.清偿顺序的法定适用

严格适用“先息后本”规则，避免借款人通过模糊还款性质逃避利息支付义务，维护了民间借贷的公平原则。

3.责任主体的精准区分

明确“中转行为≠借款/担保责任”，要求原告对“共同借款合意”承担举证责任，防止将无关第三人纳入债务关系，保障了交易安全。

七、总结与建议

（一）总结

本案核心在于民间借贷中“无书面约定时利息的认定”及“中转人责任的边界”。法院通过实质审查确立了“常理+交易习惯”的利息认定标准，同时严格区分中转人与债务人，为类似案件提供了裁判参考。

（二）建议

1.对出借人

（1）签订书面借款合同，明确约定借款金额、利息标准、还款方式及责任主体，避免口头约定；

（2）留存款项交付凭证（如转账备注“借款”）、催款记录等，证明借款合意及利息约定；

（3）对中间人明确其身份（见证人/担保人），如需担保应签订担保合同并约定保证期间。

2.对借款人

（1）借款时明确还款性质（本金/利息），避免后续争议；

（2）按约定用途使用款项，留存与中转人的转账指令证据，防止被认定为共同借款。

3.对中间人

（1）明确中转用途，留存与双方的沟通记录（如“仅为代转款项”的约定）；

（2）避免在借款合同中以“借款人”或“担保人”名义签字，确需担保的应知悉保证责任及期间。

八、行业启示

1.民间借贷需强化书面约定

本案凸显了书面合同的核心作用，仅凭转账记录难以完整证明借贷关系细节，规范的书面约定是减少纠纷的基础。

2.司法实践注重交易实质

法院在无直接证据时，通过常理、交易习惯等间接证据认定事实，引导市场主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避免利用“书面缺失”规避义务。

3.责任边界需清晰界定

中转人、担保人、共同借款人的身份差异决定责任承担，市场主体应明确自身角色并留存证据，防止因行为模糊引发法律风险。

本案通过精细化裁判，平衡了出借人与借款人的权益，对规范民间借贷秩序、引导交易规范化具有积极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