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11月18日下午,日本专家浅野盯着车间角落的暗灰色渣堆,小声嘀咕:‘这些渣子卖给我们,价钱好谈。’”译员愣住,迟疑着把话转述给攀钢值班干部,空气顿时凝固。
那年距中日邦交正常化仅两个月。日本代表团是首批工业考察队之一,名单中多为冶金、材料专家。按照公开日程,他们要考察流程管理、设备维护,却在现场对炉渣表现出异乎寻常的热情,几乎把正经流程抛到一边。
![]()
攀钢投产刚两年,本来指望借机向日本同行讨教高炉维护诀窍,不料客人走马观花,看完主控室就直扑渣场。陪同人员察觉不对,悄悄记录下对方每一次驻足的细节:测量温度、取样研磨、甚至掰下碎渣塞进塑料袋。与会的一位技术员后来回忆,“像考古队找到文物似的”。
攀枝花出产钒钛磁铁矿,这一点业内皆知。矿石经高炉冶炼,铁走进转炉,钛、硅等元素大部分留在炉渣里。当时国内检测手段有限,这些渣子只被粗略认定为建筑填料,用来铺路、垫基,剩余直接倒进金沙江边的弃渣沟。对工人来说,它们跟被淘汰的耐火砖没两样,没想到竟成日本专家眼中的“宝贝”。
![]()
代表团第三天提出交换方案:用船运来的高品质合金钢板若干,以吨位相当的炉渣对价调换。条件开出后,厂里瞬间出现两派意见。有人盘算,一吨AA级合金钢在国际市场的价码,足够攀钢添置一台急需的除尘风机,何乐而不为;另一派持反对意见,理由只有一句——“他们不可能给咱们做亏本买卖”。
厂办将情况层层上报。很快,传真电报摆到国务院办公桌上。周总理批示四个字:“坚决不换。”消息回传攀钢,日本代表团得到正式回复后面露失望,却依旧客气地点头致意,旋即要求到江边“参观水运码头”。这一次,陪同人员干脆把船只停在上游,防止他们私下取渣。
为什么总理判断“渣子里有名堂”?背景不得不提。1960年前后,美欧对华实行技术封锁,国内高炉多数仿自苏联设计,结构粗放,除尘、回收环节缺失,副产物管理粗糙。七十年代初,中国科研单位刚开始讨论“冶炼副产的二次利用”课题,尚未取得突破,但学术报告已指出“钒钛磁铁矿渣含钛量可达20%以上”。仅凭这一行字,足以让决策层警觉:渣不是垃圾,是技术储备。
![]()
再看日本。1965年起,他们在新日铁君津厂实验“熔盐电解提钛”工艺,1971年取得工业化成功,能从含钛15%的渣料中分离出海绵钛。那年全球海绵钛产量约6万吨,日本占三成,技术只比美国落后半步。机场涡轮叶片、超音速飞机蒙皮,都抢着要钛。攀钢渣料的化学成分,被他们提前摸得七七八八——考察只剩最后一步:确认货源充足。
专家团回国后,日本某商社尝试通过第三方在四川采购“建筑填料”。地方政府提高警惕,立即叫停私人倒卖渣料的行为,并修建五座尾矿坝集中封存。这样做一箭双雕:防止外流,也免得渣料继续冲江,破坏水质。
与此同时,周总理责成中国科学院和冶金部立项攻关。1973年初,第一批跨部门联合小组进驻攀钢,搭起简易实验棚,手动破碎、焙烧、碱浸,日夜试验。不少科研人员是第一次下炉渣场,鞋底被渣角磨破也顾不上换。持续一年后,实验室获得纯度95%的四氧化钛试样,标志着“从钢渣中提钛”技术路线明确。虽然距离工业化尚远,但方向终于抓在自己手里。
![]()
紧接着发生的一件小事常被老职工提起:1974年,攀钢把一吨改进工艺产出的高钛渣装箱送往北京,科研人员在材料学院演示测出了可观的稀土含量。主持测试的教授激动到声音发抖:“谁说渣是废物?这是矿!”消息传到厂里,车间工人把渣料改称“尾矿”,再没人敢当垃圾处理。
时间的齿轮继续转动。八十年代,国家“六五”计划将“钒钛资源综合利用”列为核心课题,攀枝花被指定为示范基地,首条工业化生产线终于投运。公开数据表明,每年可稳定回收钛精矿10万吨、稀土氧化物数百吨。换句话说,当年堆在江边无人理睬的灰黑碎块,被“变魔术”一般变成航空材料、磁性材料、光学玻璃的原料,价值翻了不知多少倍。
回头再看1972年的那场谈判,日本人开出的“优质钢材”诱惑并不小。彼时中国冶金行业整体质量不高,高强度合金钢极度稀缺。若当时答应,很可能短期内提升几条生产线,却把无形资产拱手送出。想想二战后日本凭着廉价进口资源和自主深加工技术跻身工业强国,再想想国内科研条件艰苦,周总理“坚决不换”四个字掷地有声。
![]()
值得一提的是,攀枝花尾矿坝如今已经扩容为“钒钛综合利用工业园”,年处理钢渣量超过千万吨。园区里最抢手的一条生产链,正是从高炉渣中提取钛白粉,用于涂料、造纸、食品色素。市场行情好的时候,一吨钛白粉能卖到两万元以上。同样的吨位,七十年代那些钢板早已折旧报废,而炉渣衍生出的产业仍在持续产出收益。
有人好奇,若当年签下协议会怎样?答案大概是,中国钢铁或许换来一批短期急需的材料,却失去培育战略资源加工体系的机会;日本可能提早完成钛材深加工布局,进一步巩固高端制造优势。历史没有假设,但抉择的分量足以说明问题:关键时刻留下一手,即便暂时“浪费”,也能为后人赢得主动权。
![]()
今天的攀枝花依旧灰尘飞扬,但那片灰里掺杂的,早已不止矿渣。它们是科研数据、是政策红利,也是工业城市自我更新的底气。想起周总理当年的电话批示,攀钢老一辈职工常摇头感慨:“咱们那会儿真不知道脚下的宝贝值这么多钱。”话音未落,新一代技术员已经端着光谱仪跑向尾矿坝,把当年日本人梦寐以求的黑灰碎块,装进自家的实验室。
历史的路口往往转瞬即逝。1972年攀钢拒售炉渣,未必是布局已定,更像是一位老练政治家对未知的谨慎。外部的诱饵再香,只要认定对方醉翁之意不在酒,就得留个心眼。事实证明,这条路走对了——不仅守住了资源,也倒逼自身技术升级。在全球钛产业链竞争中,中国如今坐在牌桌中央,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50年前那一次“坚决不换”。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