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警高建军端着热气腾腾的茶缸,站在巡逻艇的甲板上,看着远处海天一线,心里盘算着再有两小时就能换班回家了。
今天风平浪静,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高队,你看那是什么?”旁边年轻的警员小李突然指着右前方的一个白点,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
高建军眯起眼,举起望远镜。
视野里,一艘通体洁白的豪华游艇,正幽灵般地静止在海面上。
它的轮廓流畅优美,在阳光下闪着昂贵的光泽,一看就价值不菲。
但它的位置,不对劲。
这里是临湾市的内海管辖区,这种吨位的私人游艇,按规定航线,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更诡异的是,它就那么漂着,船上看不到一个人影,连一面旗帜都没有升起,像一头搁浅死去的巨鲸。
“呼叫‘海神号’,这里是临湾海警071巡逻艇,听到请回答。”小李拿起无线电,一遍又一遍地呼叫。
回答他的,只有一片嘈杂的电流声。
高建军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从业三十年养成的不好预感,像海雾一样弥漫开来。
“靠过去。”他放下望远镜,脸色沉了下来。
巡逻艇缓缓靠近那艘名为“海神号”的游艇。
离得越近,那股诡异的死寂感就越是强烈。
整艘船上,听不到一丝音乐,听不到一点人声,只有海浪拍打船体的“哗哗”声,像一声声空洞的叹息。
这一切,都得从三天前,那张冰冷的催费单说起。
01
三天前,临湾市第一人民医院。
曹曦攥着那张刚刚打印出来的催费通知单,看着上面那个一长串零的数字,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母亲的肾病,又恶化了。
医生说,必须立刻进行一次关键的手术,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手术费,加上后续的治疗费,至少需要三十万。
三十万。
这个数字,对于二十三岁的曹曦来说,无异于一个天文数字。
她大学毕业一年,在一家小广告公司做设计助理,一个月五千块的工资,去掉房租和基本生活费,能攒下来的钱,在母亲的医药费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她不是没有努力过。
她白天上班,晚上去餐厅端盘子,周末去做礼仪小姐,一天站十几个小时,小腿肿得像发面馒头。
可她赚钱的速度,永远也追不上母亲病情恶化的速度。
走出医院大楼,外面阳光灿烂,车水马龙。
曹曦独自一人坐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看着这座繁华而冷漠的城市,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走投无路。
她掏出手机,翻看着通讯录里那为数不多的几个名字,却不知道能向谁开口。
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亲戚们因为母亲的病,早已躲得远远的。
男朋友林浩对她很好,但他自己也只是个刚起步的摄影师,为了买一台好点的相机,还在啃着馒头省钱,她怎么忍心向他开口?
正当她绝望之际,手机屏幕上,一条自动推送的招聘信息,跳入了她的眼帘。
“诚招高端商务派对助理,日薪一万起,要求:女性,2025岁,身高168cm以上,形象气质佳。”
日薪一万。
这四个字像一道烧得火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曹曦的眼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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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第一反应,就是骗子。
可当她准备划掉那条信息时,手指却鬼使神差地停住了。
她想起了母亲躺在病床上,那张蜡黄而浮肿的脸。
她想起了医生那句“时间不等人了”。
内心深处,一个声音在引诱她:万一是真的呢?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她也想试试。
在与理智和尊严进行了一番惨烈的搏斗后,欲望和绝望,最终还是占了上风。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点开了那个链接,加上了上面留下的联系方式。
对方的昵称叫凯文(Kevin),头像是一个戴着墨镜、背景是游艇的男人。
02
凯文的办公室,在临湾市最繁华的CBD一栋写字楼的顶层。
当曹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连衣裙,局促地站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板上时,她感觉自己和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凯文和照片里一样,一身剪裁得体的休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那块金色的手表在灯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他看起来约莫三十多岁,说话温文尔雅,脸上始终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曹小姐,请坐。”凯文指了指他对面的真皮沙发。
他亲自为曹曦倒了一杯柠檬水,然后才在她对面坐下,十指交叉,用审视的目光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那目光并不露骨,却像X光一样,仿佛能穿透她的衣服,看清她的一切。
曹曦紧张地攥紧了衣角。
“曹小姐,你的条件很不错,”凯文微笑着开口,打破了沉默,“我们公司主要负责承办一些高端人士的海上私人派对,你的工作呢,就是作为派对助理,在游艇上负责活跃气氛,陪客人们聊聊天,喝喝酒,玩玩牌,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曹曦小心翼翼地问,她还是不敢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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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凯文的笑容无懈可击,“我们的客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注重的是情调和氛围,素质非常高。你把这想象成一份在海上进行的高端公关工作就行了。”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诱惑的语气说:“曹曦,我知道你的难处。但你要明白,成年人的世界,没有容易二字。靠你打几份零工,什么时候才能凑齐你母亲那三十万的手术费?”
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利刃,狠狠戳中了曹曦最脆弱的软肋。
是啊,她没有时间了。
母亲的病等不起。
“我……我需要做什么?”曹曦的声音有些发颤,问出这句话,意味着她内心的防线已经开始崩塌。
凯文的嘴角扬起一抹胜利的微笑。
“很简单,公司会给你提供专业的培训,包括礼仪、谈吐、品酒。我们还会为你准备服装和首饰,你要做的,就是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然后,学会看客人的眼色,让他们开心。”
他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和一支笔。
“当然,我们也有规矩。”凯文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第一,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我们所有的活动,都必须在公海进行。到了公海,船长会通知你们,那时候派对才算真正开始。回到内海之前,一切必须结束。”
“为什么?”曹曦不解地问。
“为了安全,也为了保护客户的隐私,这是我们行业的铁律,你不需要问为什么,记住就行。”凯文的眼神锐利起来。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对客户的身份绝对保密,不许打听,不许私下联系,更不许拍照录音,所有人的手机,上船前都必须交给我们统一保管。”
他又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上了船,客户就是上帝,他们的一切要求,都是对的。你要做的,就是服从,绝对的服从。”
他将合同推到曹曦面前。
“想清楚了,就签字吧。签了字,你母亲的病,就有救了。”
曹曦看着那份合同,上面的条款模糊而笼笼,但落款处的甲方,是一家她从未听说过的文化传媒公司。
她的手在抖。
她知道,这支笔一旦落下,她的人生轨迹或许将彻底改变,前方是深渊还是坦途,未可知。
可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是医院打来的,护士在电话那头用冰冷的语气通知她,如果今天下午四点前再凑不齐手术费,就只能安排她母亲出院了。
那一瞬间,所有的犹豫和挣扎都消失了。
曹曦拿起笔,在合同的末尾,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03
签下合同的第二天,凯文就给曹曦的卡里,预支了十万块的“定金”。
看着手机银行里那一连串的零,曹曦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第一时间,就把钱全部转给了医院,暂时解了燃眉之急。
剩下的二十万,凯文说,等她完成第一次“出海任务”,就会一次性结清。
所谓的“任务”,就在三天后。
这三天里,曹曦接受了凯文安排的“岗前培训”。
一个自称莉莉姐的妖娆女人,教她如何穿十厘米的高跟鞋走得摇曳生姿,如何优雅地开一瓶八二年的拉菲,如何在饭局上说一些恰到好处的奉承话。
曹曦学得很认真,也很痛苦。
她像一个提线木偶,被动地学习着那些她从未接触过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生存法则。
她不敢告诉任何人,包括她最亲密的男朋友林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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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浩是个阳光开朗的摄影师,他们的爱情,简单而纯粹。
接到任务的前一晚,林浩还骑着他那辆破旧的电瓶车,带她去吃了巷子口最爱的那家麻辣烫。
“曦曦,我下个月就能攒够钱,买那台新的单反了。”林浩一边帮她擦掉嘴角的辣油,一边兴奋地规划着未来,“等我以后出名了,就开个工作室,你给我当老板娘,好不好?”
曹曦看着他清澈的、对未来充满憧憬的眼睛,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她笑着说好,眼泪却差点掉进碗里。
她知道,当她签下那份合同的时候,她就已经配不上这份干净的爱情了。
那天晚上,她给林浩发了条信息,谎称公司要派她去外地出差培训,一个星期才能回来。
林浩没有怀疑,只是叮嘱她要好好照顾自己。
挂了电话,曹曦抱着膝盖,在那个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哭得撕心裂肺。
她知道,自己正在一步一步,走向一个未知的、黑暗的深渊。
可她没有回头路了。
04
三天后的傍晚,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准时停在了曹曦的楼下。
凯文亲自开车来接她。
他递给曹曦一个精致的礼盒。
里面是一条宝蓝色的吊带长裙,布料少得可怜,却价值不菲。
“换上它。”凯文的语气不容置喙。
曹曦在车里,换上了那条裙子。
冰凉丝滑的布料贴在身上,让她感觉自己像是没穿衣服一样,浑身不自在。
凯文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记住,今晚,你不是曹曦,你是一个让所有男人都为你疯狂的女神。”
车子一路向东,最终停在了临湾市最奢华的私人码头——金棕榈码头。
夕阳的余晖,将整片海面染成了金色。
码头上,停泊着一排排大大小小的白色游艇,在晚霞中,像一群优雅的天鹅。
曹曦以前只在电影里见过这样的场景。
她跟着凯文,走向了码头最深处,那里停着一艘最大、最漂亮的游艇。
船身在灯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梦幻般的光泽。
“海神号”。
曹曦看着船身上那几个烫金的大字,心里有些发慌。
在上船前,凯文收走了她的手机。
“规矩,忘了?”他晃了晃手里那个密封的袋子。
曹曦点了点头。
码头上,她看到几个和她打扮得一样光鲜亮丽的女孩,也在各自的“经纪人”的带领下,登上了不同的游艇。
那些女孩的脸上,都化着精致的浓妆,却掩盖不住眼神里的麻木和空洞。
有一个女孩在与她擦肩而过时,用一种几不可闻的声音,对她说了一句:“新人?小心点。”
曹曦的心,猛地一沉。
05
凯文将曹曦带到“海神号”的舷梯前。
一名穿着白色制服的船员,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凯文哥,今晚的客人,是……”曹曦鼓起勇气,小声地问。
“不该你问的,别问。”凯文打断了她,语气有些不耐烦。
他最后替曹曦整理了一下裙摆,像一个即将把商品送上货架的商人,做着最后的检查。
“记住我教你的话,少说,多笑,放聪明点。”他拍了拍曹 ઉ的肩膀,“完成这次任务,你母亲下半辈子的医药费,就都解决了。”
说完,他便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了。
只剩下曹曦一个人,站在巨大的“海神号”面前。
她像一只即将被送上祭台的羔羊,渺小,而无助。
海风吹来,吹起她的长发和裙摆,带着一股咸腥的、冰冷的气息。
她看了一眼舷梯尽头,那扇向她敞开的、闪着金色光芒的船舱大门。
门里,仿佛是一个纸醉金迷的、绮丽的梦。
也可能是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暗的漩涡。
她没有选择。
她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一步一步,艰难地,走上了那道通往未知命运的舷梯。
在她身后,是她熟悉的、充满了人间烟火的城市灯火。
在她面前,是她陌生的、充满了诱惑与危险的无尽海洋。
曹曦最后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岸上的世界。
然后,她转过身,毅然决然地,走进了那扇门。
厚重的柚木大门,在她身后,“咔哒”一声,缓缓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高队!门从里面反锁了!打不开!”
时间回到现在。
年轻警员小李对着“海神号”那扇紧闭的船舱门,束手无策。
高建军走上前,仔细观察了一下门锁。
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根细长的铁丝和一把特制的钳子,这是他年轻时当刑警练就的本事。
几分钟后,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嗒”声,那把昂贵的电子锁,被打开了。
高建军对着身后的小李和另一名警员,做了一个警惕的手势,然后将手,搭在了冰冷的门把手上。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将门推开。
一股浓烈到极致的、混杂着海水、血腥和腐烂气息的味道,瞬间从门里喷涌而出。
高建军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在看清里面景象的瞬间,血色尽失。
他的瞳孔,放大到极致,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与不可置信。
他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身体下意识地,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他用尽全身力气,抓起胸前的对讲机,对着里面,发出了一声变了调的、几乎是在嘶吼的呼叫:
“呼叫总队!这里是巡逻艇071号!请求最高级别支援!重复!最高级别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