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邓海的手指抚过老相册发脆的塑封膜,停在一张泛黄的照片上。
照片里,年轻的他自己笑得爽朗,肩上扛着个五六岁的男孩。
男孩搂着他的脖子,小脸紧贴着他的脸颊,眉眼弯弯,满是依赖。
那是董飞,他的外甥,曾经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一声声“舅舅”喊得又甜又脆。
可如今,这个名字像一根细软的刺,扎在心口,不深,却总在不经意间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十年了。
整整十年,音讯全无。
那十万块钱,是1999年他几乎掏空了家里大半积蓄拿出来的。
当时董飞说得信誓旦旦,要开家电脑配件店,蓝图描绘得天花乱坠。
钱借出去没多久,店还没见着影子,人就仿佛人间蒸发了。
电话打不通,寻到他老家,只说他去外地闯荡了,具体在哪,家里人也是支支吾吾。
邓海不是没恼火过,但时间这把钝刀子,慢慢把那份被辜负的信任和焦急磨得只剩下一点无可奈何的涩意。
他甚至安慰自己,或许侄子是真的遇上了难处,没脸联系。
直到今天傍晚,小区门卫老周神秘兮兮地拉住他,说有个陌生男人这几天总在小区附近转悠。
老周形容那人的样貌,邓海心里咯噔一下,一个模糊又清晰的轮廓浮了上来。
难道是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邓海强行按了下去。
怎么可能?十年都不露一面的人。
然而,心里那点不安,却像滴入清水里的墨渍,悄无声息地晕染开来。
他合上相册,望向窗外渐沉的落日,余晖给城市镀上一层虚幻的金边。
生活看似平静,但某些沉疴旧疾,总会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悄然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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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夕阳的余晖透过客厅的窗户,在邓海身上投下长长短短的阴影。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已经有一会儿了,手指依旧停留在那张老照片上。
照片上的董飞,笑得没心没肺,露出一排缺了颗门牙的豁口,那是他七岁那年爬树摔的。
邓海还记得自己背着他跑去医院,小董飞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糊了他一肩膀。
那时他觉得,这是血脉相连的重量,沉甸甸的,让人心甘情愿地扛着。
可现在,这重量变成了某种空洞的回响。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滋啦声,夹杂着妻子李玉珍轻快的哼唱。
今天是周五,女儿瑾萱说好了要回来吃晚饭,玉珍特意多做了几个菜。
油烟机的声音也掩不住她脚步的轻快,家里即将有喜事,连空气都变得活泛起来。
“老邓,别愣着了,过来搭把手,把餐桌挪一下,瑾萱说带了同学回来吃饭。”
李玉珍端着盘色香味俱全的红烧鱼走出来,看见丈夫对着相册出神,随口吩咐道。
她的声音把邓海从遥远的回忆里拽了回来。
他“嗯”了一声,合上相册,起身去挪动那张厚重的实木餐桌。
相册被随手放在沙发角落,那张泛黄的照片重新隐入黑暗。
“看什么呢,那么入神?”李玉珍摆放着碗筷,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没什么,随便翻翻老照片。”邓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李玉珍停下动作,看了丈夫一眼。
她是个心思细腻的女人,和邓海过了大半辈子,对他情绪的微妙变化捕捉得很准。
她没再多问,只是说:“瑾萱刚才发信息,说快到了,她同学好像是她单位的同事,小姑娘人不错。”
邓海点了点头,努力把脑子里那个转悠的陌生男人形象和董飞重叠起来,又觉得不太像。
老周说的那人穿着普通,形容有些憔悴,而董飞在他记忆里,总是带着点张扬的劲儿。
十年,足以改变很多事,很多人。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起来,清脆悦耳,打破了客厅里短暂的沉寂。
李玉珍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快步走向门口:“肯定是瑾萱回来了。”
邓海也收拾心情,跟着走过去。
隔着门上的猫眼,他看到一个年轻女孩灿烂的笑脸,是女儿瑾萱。
她旁边还站着一个身影,被瑾萱挡住了一大半。
邓海拉开门的瞬间,笑容定格在脸上。
门外站着的,确实是笑靥如花的邓瑾萱。
但她的身后,并非什么年轻的女同事,而是一个穿着略显皱巴西装、脸上堆满复杂笑容的中年男人。
那张脸,纵然被岁月刻上了风霜,添了些许赘肉,眉眼间也多了世故和算计。
可邓海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董飞。
他就那样突兀地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两盒看起来包装精美的礼品。
嘴角上扬,眼中却闪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试探。
“爸,妈,我回来啦!诶,你们猜我在小区门口碰上谁了?”
邓瑾萱侧身让开,语气带着点儿惊喜,“是董飞表哥!太巧了!”
董飞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刻意的热情,甚至有些哽咽:“舅舅,舅妈……好久不见了。”
他的目光越过邓瑾萱,直直地落在邓海脸上,那双眼睛里瞬间涌上些许水汽,看起来情真意切。
邓海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了一下,然后又猛地松开。
血液似乎一瞬间冲上了头顶,嗡嗡作响。
十年杳无音信,十万借款石沉大海。
所有的疑问、不满、甚至是深藏心底的那一丝丝隐晦的牵挂。
都在这一刻,被董飞这声“舅舅”搅得天翻地覆。
李玉珍的反应比邓海快些,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但礼节还在。
她侧了侧身,语气平淡:“是董飞啊,进来吧,正好要开饭了。”
邓海深吸了一口气,让开门口的通路。
他的目光和董飞短暂交汇,董飞快地避开了,低头换鞋时,脖颈后面露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邓海忽然觉得,傍晚时分门卫老周的那番话,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砸在了他家的地板上,也砸在了他的心口上。
这顿原本充满期待的周末家宴,注定不会平静了。
02
董飞脱下那双看起来价格不菲却沾了些灰尘的皮鞋,小心翼翼地放进鞋柜角落。
他直起身,脸上又重新堆起那种混合着歉疚和激动的笑容。
“舅舅,舅妈,真是……一晃眼这么多年了。”他搓着手,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快速扫视着客厅。
装修不算奢华,但整洁温馨,实木家具透着沉稳,墙上挂着邓瑾萱的毕业照和一些寓意吉祥的装饰画。
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一种安稳踏实的过日子气息。
邓海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走回餐厅,继续摆放碗筷,动作比平时慢了些。
李玉珍指了指沙发:“坐吧,别站着了。瑾萱,去给你表哥倒杯水。”
她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但也没多少热络,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邓瑾萱应了一声,好奇地看了董飞几眼,转身去了厨房。
她对这位表哥的记忆很模糊,只记得小时候见过几次。
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了,父母也很少提起。
“舅妈,您和舅舅身体都还好吧?”董飞在沙发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像个等待老师提问的小学生。
“都挺好,劳你挂心。”李玉珍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语气平淡。
她注意到董飞带来的那两盒礼品,是某知名品牌的保健品和一套茶具。
包装精致,但似乎放在哪里积了层薄灰,显得有些旧。
“你爸妈呢?身体怎么样?”李玉珍例行公事般地询问。
“哦,他们……也还行,在老家待着,种种地,清闲。”董飞回答得有些含糊。
目光游移了一下,很快又聚焦回来,落在走回客厅的邓海身上。
邓海摆好了碗筷,也走到沙发边,却没有坐下。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董飞,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这十年,你去哪儿了?”
一句话,让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滞。
李玉珍微微蹙眉,但没说话。
邓瑾萱端着水杯走过来,感觉到气氛不对,乖巧地把水放在董飞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安静地坐在母亲身边。
董飞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随即露出一副痛苦又惭愧的表情。
他低下头,双手用力交握着,指节有些发白。
“舅舅……我……我没脸见您啊!”他再抬起头时,眼圈竟然真的有些发红。
“当年……当年我拿着您给的钱,雄心勃勃地想干出点名堂。”
“谁知道……唉,被人骗了,进的货全是次品,店还没开张就赔了个底朝天。”
他的声音带着哽咽,听起来情真意切。
“那时候年轻,又好面子,觉得对不起您和舅妈,没脸回来。”
“就想着一股脑儿跑到南边去,拼出个样子再回来见您。”
“可这外面的钱,哪是那么好赚的?”
董飞叹了口气,身子往后靠了靠,像是被沉重的回忆压垮了。
“倒腾过服装,摆过地摊,跟人合伙搞过运输,啥都干过,啥都没成。”
“起起落落,吃了上顿没下顿,有时候连打个电话的钱都舍不得。”
“就这么……就这么浑浑噩噩地混着,一年拖一年,就没脸联系家里了。”
他说得绘声绘色,细节丰富,把一个落魄滚倒、心怀愧疚的失败者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
邓海沉默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李玉珍端起自己的水杯,轻轻吹了吹气,呷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上。
邓瑾萱则听得有些动容,看着董飞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同情。
“这次……也是凑巧。”董飞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小心翼翼。
“我前段时间回了趟老家,听家里亲戚说起,说舅舅您……要高升了?”
他试探着看向邓海,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真是天大的喜事!我就想着,无论如何,也得厚着脸皮回来当面恭喜舅舅!”
邓海的目光锐利地看向董飞,捕捉到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精明。
他心里那股闷气,堵得更厉害了。
十年不联系,一听“高升”就立刻出现。
这时间点,未免也太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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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饭好了,先吃饭吧。”李玉珍站起身,适时地打断了略显沉重的气氛。
她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仿佛刚才那段声情并茂的倾诉只是寻常的家常聊。
“对对付,先吃饭,瑾萱和她同学……哦,就表哥,都该饿了。”
邓海也敛去了眼底的情绪,招呼大家入座。
餐厅的灯光温暖明亮,一桌菜肴色香味俱全,可见李玉珍花了多少心思。
邓瑾萱活泼地帮着摆放碗筷,试图活跃气氛:“妈,你做的糖醋排骨天下第一!”
董飞连连点头附和:“是啊舅妈,一看就手艺了得,比外面饭店强多了。”
他刻意坐在邓海旁边的位置,显得很是亲近。
吃饭间隙,他不时给邓海夹菜,嘴里说着:“舅舅,您多吃点,工作辛苦。”
姿态放得极低,殷勤备至。
邓海只是淡淡应着,并不多言。
他心里清楚,董飞这番表演,绝不仅仅是为了叙旧和恭喜。
那十万块钱,就像房间里看不见的大象,谁都知道它在那里,却都暂时回避着。
李玉珍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安静吃饭,偶尔问问女儿工作上的事。
但她敏锐的目光,不时从董飞那过于热情的举止和略显浮夸的言辞上扫过。
女人天生的直觉让她对这位不速之客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表哥,你后来一直在南方吗?具体是哪个城市呀?”邓瑾萱好奇地问。
她觉得这位突然冒出来的表哥虽然有点陌生,但言谈举止还算客气,故事也让人同情。
董飞放下筷子,叹了口气:“唉,跑过不少地方,深城、莞城、羊城都待过。”
“最开始在工厂里打过工,流水线,一天站十二个小时,辛苦得很。”
“后来攒了点钱,就想自己做点小生意,结果……唉,运气不好。”
他又开始细数这些年的“坎坷”,如何被合作伙伴欺骗,如何被房东刁难。
如何在一次次的失败中挣扎求存,语气悲切,引人唏嘘。
邓瑾萱听得入了神,忍不住说:“那你一个人在外面,真的挺不容易的。”
邓海咀嚼着嘴里的饭菜,却感觉有些味同嚼蜡。
董飞描述的那些艰难,听起来很真实,细节也够具体。
但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是一种感觉,一种源自多年人生阅历和对自己这个外甥某种根深蒂固认知的直觉。
董飞从小就不是个能踏实吃苦的孩子,聪明劲儿有,但总喜欢走捷径。
投机心理重,缺乏毅力。
十年时间,真的能彻底改变一个人的本性吗?
“好在,都过去了。”董飞话锋又一转,脸上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
“这次回来,看到舅舅舅妈身体康健,家庭和睦,瑾萱妹妹也这么有出息。”
“我心里这块压了十年的大石头,总算能稍微松动一点了。”
他举起面前的饮料杯,态度诚恳地对着邓海和李玉珍:
“舅舅,舅妈,我董飞以前年轻不懂事,辜负了你们的期望和恩情。”
“这杯,我敬二老,算是……算是赔罪。”
说完,他一仰头,将杯中的饮料一饮而尽。
动作带着几分江湖气,看着他微红的眼眶和诚挚的表情,很容易让人心软。
邓海端着酒杯,没有立刻喝。
他看着董飞,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过去的事,提它做什么。人回来就好。”
他没有提钱,也没有追问更多细节。
只是这句“人回来就好”,听起来像是原谅,又像是一种保留态度的观察。
董飞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放出更大的笑容,连声说道:“谢谢舅舅!谢谢舅舅宽容!”
但邓海清晰地看到,在那笑容底下,董飞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放松。
甚至是一丝……得意?
邓海的心,微微沉了下去。
他知道,这顿饭,只是个开始。
真正的戏肉,恐怕还在后头。
他需要时间,需要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如何应对这位“迷途知返”的外甥。
以及,那笔沉甸甸的,十万块钱的旧债。
04
晚饭在一种表面融洽、内里微妙的气氛中结束了。
邓瑾萱主动帮着母亲收拾碗筷进了厨房。
餐厅里只剩下邓海和董飞两人。
董飞抢着要帮忙擦桌子,动作殷勤得有些过头。
“舅舅,您坐着歇会儿,这点活儿我来就行。”他拿着抹布,用力擦拭着光洁的桌面。
邓海没有坚持,他在椅子上坐下,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他透过烟雾,看着董飞忙碌的背影。
这个外甥,比他记忆中胖了些,也显得世故了很多。
但那偶尔流转的眼神里,还是能依稀看到年少时那种急于求成、不愿脚踏实地影子。
“小飞。”邓海缓缓开口。
董飞擦桌子的动作顿了一下,立刻转过身,脸上堆起笑容:“哎,舅舅,您说。”
“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邓海吐出一口烟圈,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唠家常。
董飞把抹布放下,搓了搓手,在邓海对面坐下,身体微微前倾。
做出副推心置腹的姿态。
“不瞒您说,舅舅,我这次回来,一是听说您高升,真心为您高兴,必须得来祝贺。”
“二来嘛……”他压低了些声音,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熟悉的光。
那是邓海在很多年前,在他描绘那个电脑配件店蓝图时见过的光——充满欲望和幻想的光。
“我在外面飘了十年,虽说没混出大名堂,但也算长了见识,摸到点门道。”
“现在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再这么瞎混下去,得找个正经事做,安稳下来。”
邓海静静地听着,不置可否,只是弹了弹烟灰。
董飞见邓海没有打断,便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变得更加热切:
“我考察了很久,发现现在有个项目,特别有前景!”
“就是绿色有机农业,搞高端蔬菜水果配送,专供大超市和高端小区。”
“现在的人啊,越来越注重健康,舍得花钱!这绝对是蓝海市场!”
他又开始描绘一幅宏伟的画卷:无菌大棚、智能灌溉系统、直接合作的超市。
庞大的客户群体,以及惊人的利润回报。
这些话术,和十年前那个电脑配件店的蓝图何其相似。
甚至连那种不容置疑的狂热语气都如出一辙。
邓海的心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几乎可以预见接下来的对话会走向何方。
“舅舅,您不知道,这个项目前期投入其实不算大,但回报周期短,利润高。”
“关键是,我有个铁哥们,就是搞这个的,在隔壁市已经做起来了,赚得盆满钵满!”
“他答应带我,技术、渠道都现成的,就差一点启动资金……”
董飞说到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邓海的反应。
邓海依旧沉默,只是默默吸着烟,眼神平静无波,让人看不出喜怒。
这种沉默让董飞有些不安,他咽了口唾沫,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用更加推心置腹的语气说:
“舅舅,我知道,十年前我那事……办得不地道,伤了您的心。”
“这十年,我心里没有一天不惦记着这事,没有一天不愧疚!”
“我发誓,这次绝对不一样!我有经验了,也有人脉了,项目也靠谱。”
“只要这次能成,我第一时间就把十年前那十万……连本带利还给您!”
他终于提到了那十万块钱。
不是直接承认欠债,而是巧妙地把它嵌入了新的“宏图伟业”中。
变成了他“报恩”和“赎罪”的第一步。
邓海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发出轻微的“呲”声。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董飞,终于开口:
“听起来,是个挺好的项目。”
董飞脸上瞬间放出光彩,如同溺水的人抓到了救命稻草。
“是啊舅舅!绝对好项目!稳赚不赔!”
邓海话锋却轻轻一转:“不过,我年纪大了,对这些新东西不太懂。”
“再说了,家里刚买了新房,瑾萱以后结婚也要用钱,手头也不宽裕。”
他没有直接拒绝,但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明确。
董飞眼中的光亮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和失望。
但他迅速掩饰过去,强笑着说:“理解,理解,舅舅您有您的难处。”
“不过……”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身体又往前凑了凑。
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性的意味:
“舅舅,我听说……您这次提拔,可是实权岗位,前途无量啊。”
“以后各方面……肯定更活络了。”
“这二十万……对您来说,可能也就是动动手指头的事情。”
“您就当是……投资我这个外甥,投资我们这个项目。”
“我保证,不出一年,连本带利还您三十万!”
二十万。
他终于说出了真实的数字。
不是还旧债,而是借新钱。
数目正好是当初那十万的两倍。
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二十块钱。
“那点小钱对高升后的您不算啥”。
这句潜台词,几乎明晃晃地写在了董飞那充满期待的脸上。
邓海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算计和贪婪。
心底最后那一丝因为血缘而产生的微弱犹豫,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力和冰冷的失望。
十年时间,并没有让这个人长大,反而让他变得更加……理所当然。
邓海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拍了拍董飞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这事,不急。你刚回来,先安顿下来,从长计议。”
他语气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今天也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有事……以后再说。”
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董飞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看到邓海那不容置疑的表情,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讪讪地站起身,脸上挤出笑容:“那……好吧,舅舅,您也早点休息。”
“我改天再来看您和舅妈。”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补了一句,语气带着点赖皮式的亲昵:
“舅舅,您再考虑考虑,这项目真的特别好!”
邓海没有回应,只是替他打开了门。
看着董飞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邓海缓缓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
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憋闷已久的浊气。
客厅里,李玉珍和邓瑾萱从厨房走出来,看着邓海凝重的神色,都没有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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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门关上的轻响,像是一个信号,打破了屋内维持已久的表面平静。
李玉珍走到邓海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臂。
动作里带着无声的安慰和理解。
邓瑾萱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小声问:“爸,表哥他……真是来借钱的?”
小姑娘脸上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满。
“而且一开口就是二十万?他难道忘了十年前还欠着咱们家十万吗?”
邓海走到沙发边,重重地坐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不只是身体的,更是心理上的。
“他不是忘了。”李玉珍语气冷静地开口,她递给邓海一杯温水。
“他是觉得,那十万块钱,和你爸现在的位置比起来,不值一提。”
“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打算还那十万,现在还想借着由头,再捞一笔更大的。”
李玉珍的话一针见血,戳破了那层温情的伪装。
邓瑾萱惊讶地睁大眼睛:“妈,你怎么这么说?表哥刚才看起来……挺可怜的呀。”
“可怜?”李玉珍轻笑一声,带着几分嘲弄。
“瑾萱,你年纪小,看人还太表面。你只听到他诉苦,看到他流泪。”
“但你注意到没有,他说起那些‘苦难’经历时,眼神是飘的,细节经不起推敲。”
“他说在工厂打工辛苦,可你一问他具体工种、工厂名字,他就含糊其辞。”
“他说被人骗,却连骗他的人的姓氏都说不清楚。”
李玉珍观察入微,早已看穿了董飞表演中的漏洞。
“更重要的是,”她转向邓海,“老邓,你记得吗?”
“大概五六年前,我妈,也就是你姥姥,还在世的时候。”
“有一次她跟我们提过一嘴,说听老家亲戚风言风语,好像有人在市里见过董飞。”
“说他开着不错的车,打扮得人五人六的,不像混得差的样子。”
“当时我们都没在意,以为是人看错了,或者以讹传讹。”
“可现在想想……”李玉珍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邓海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
妻子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记忆深处某个被忽略的角落。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当时岳母随口一提,他也觉得不可能。
董飞要是混得好,怎么可能十年不跟家里联系?怎么可能不还钱?
但现在,结合董飞今晚漏洞百出的表演,和那种对金钱迫不及待的贪婪。
那个被忽略的传闻,突然变得清晰而刺眼起来。
如果……如果董飞这十年,并非像他描述的那样落魄滚倒呢?
如果他所谓的“没脸见人”,只是一个逃避责任、尽情享受的借口呢?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野草一样在邓海心里疯长。
十年间所有的疑虑、不解,似乎都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却更加令人心寒的解释。
“爸,如果表哥真的是在骗我们,那也太……”邓瑾萱脸上露出气愤的神情。
“那我们更不能借给他钱了!而且,那十万块也得要回来!”
年轻女孩的世界观里,容不下这种赤裸裸的欺骗和利用。
邓海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只听得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终于,他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迷茫和压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决断。
“玉珍,瑾萱,”他开口,声音平稳了许多。
“这事,先不要声张,也不要立刻跟他撕破脸。”
“董飞既然敢这么上门,肯定是觉得我们拿他没办法,或者碍于情面不会追究。”
“他一口咬定自己落魄十年,我们空口无凭。”
李玉珍点了点头:“你的意思是?”
“查。”邓海吐出一个字,目光锐利。
“想办法查查他这十年,到底在干什么,人在哪里,真实情况到底怎么样。”
“如果他真的困难,这二十万,我们可以换个方式帮他,比如帮他找份正经工作。”
“但如果他是在说谎……”邓海的声音冷了下去。
“那这笔十年的旧账,就得好好算一算了。”
李玉珍赞同道:“是该这样。盲目心软,只会让他觉得我们更好欺负。”
“可是,爸,怎么查啊?”邓瑾萱疑惑地问,“我们都十年没他消息了。”
邓海看向女儿:“瑾萱,你是在银行系统工作,认识的人多,信息渠道广一些。”
“你试试看,能不能通过一些……合法的途径,了解一下董飞近些年的银行流水。”
“或者有没有其他金融记录。不用太具体,有个大致轮廓就行。”
他又对李玉珍说:“玉珍,你明天给你弟弟打个电话,他还在老家。”
“让他帮忙侧面打听一下,董飞家里近几年到底什么情况。”
“他父母是不是真的像董飞说的那样,只是种地清闲。”
“记住,一定要委婉,别打草惊蛇。”
母女二人都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一刻,一家人因为外部的压力,紧密地团结在了一起。
讨回公道和捍卫家庭财产的共识,超越了单纯的血缘关系带来的困扰。
邓海感到一种久违的力量感。
之前被亲情绑架的犹豫和憋闷,在清晰的行动目标面前,消散了大半。
他倒要看看,他这个“情深意重”“落魄滚倒”的好外甥。
究竟披着一层怎样华丽又虚伪的外衣。
夜更深了。
城市依旧灯火通明,但这间普通的客厅里,一场无声的调查即将展开。
目标,直指十年谎言背后的真相。
06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邓海照常上班,处理着手头的工作,等待正式提拔文件的下达。
李玉珍谨慎地给弟弟打了电话,借口关心老人身体,旁敲侧击地问了些董飞家的情况。
邓瑾萱则动用了自己在金融圈的一些人脉关系,小心翼翼地开始查询。
董飞在那晚之后,又给邓海发过几条信息。
内容无非是继续描述那个“绿色农业项目”的美好前景。
反复强调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语气一次比一次急切。
他甚至发来几张模糊不清的、据说是“项目基地”的照片。
还有一份粗糙得像是在网上下载模板修改的“商业计划书”。
邓海都没有回复,只是冷静地保存了这些信息,作为可能的证据。
他在等待,等待家人那边调查的结果。
周五晚上,邓瑾萱提前回了家,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和凝重。
“爸,妈,我查到点东西。”她关上房门,压低声音说。
邓海和李玉珍立刻放下手中的事情,围坐过来。
“我托了一个在征信中心的朋友,帮忙看了一下董飞的个人信用报告。”
邓瑾萱打开手机,调出几张截图,“当然,只是看了个大概,不涉及具体隐私。”
截图显示,董飞名下确实没有明显的巨额负债,但也没有固定资产记录。
比如房产或车辆。
“这能说明什么?”李玉珍问,“他不是说自己很穷吗?”
“妈,你看这里。”邓瑾萱指着一条记录,“最近五年,他有多次频繁的信用卡消费记录。”
“而且消费地点集中在本市几个高档消费场所,商场、餐厅、甚至还有高端俱乐部。”
“消费金额不小,单笔几千上万的很常见。这不像是一个落魄滚倒的人能负担起的。”
邓海的眉头皱了起来。
邓瑾萱继续翻动截图:“还有,大概三年前,他有一笔大额信贷记录,金额是十五万。”
“但这笔贷款在一年后就提前还清了。资金来源不明。”
“更重要的是,”邓瑾萱抬起头,看着父母,“我朋友顺便帮我查了一下。”
“发现董飞名下虽然没车,但有一辆价值三十万左右的轿车。”
“登记在一个……叫刘丽丽的女人名下,而这个刘丽丽,户籍信息显示是董飞的妻子。”
“妻子?”李玉珍惊讶地脱口而出,“他结婚了?他那天晚上可一个字都没提!”
邓海的心猛地一沉。
结婚,买房买车,高消费……这和他描述的“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悲惨生活。
简直是天壤之别。
“还有更劲爆的。”邓瑾萱深吸一口气,显然也被自己查到的东西惊到了。
“我让我同学帮忙,通过一些商业信息查询系统,查了一下董飞的名字。”
“发现他……他竟然是三家注册在本市的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或者股东!”
“虽然都是很小的公司,注册资金不高,而且其中两家已经注销了。”
“但目前还有一家是存续状态,主营业务是……建材贸易。”
“时间点就在他声称‘在外漂泊、摆地摊’的那几年!”
客厅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李玉珍气得脸色发白,嘴唇微微颤抖:“骗子!彻头彻尾的骗子!”
“十年!十年不跟我们联系,不还钱,原来是在外面逍遥快活!”
“一听你爸升职了,就又像闻到腥味的苍蝇一样扑上来!”
“还装出一副可怜相!他怎么有脸!”
邓海没有说话,但紧握的拳头和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泄露了他内心的汹涌怒火。
他想起董飞那晚声情并茂的表演,想起他红肿的眼眶,想起他描述的每一处“细节”。
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充满了令人作呕的虚伪!
十年的信任辜负,十年的音讯全无,原来并非困顿,而是自私的享乐和彻底的遗忘!
而那十万块钱,恐怕早就被他挥霍一空,甚至从未放在心上。
“爸,我们接下来怎么办?”邓瑾萱看着父亲阴沉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
邓海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他需要理智地处理这件事。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冷冽。
“玉珍,你弟弟那边有消息了吗?”
李玉珍强压怒火,拿出手机:“刚想跟你说,我弟下午回信息了。”
“他说打听过了,董飞家前两年确实翻新了老房子,盖了两层小楼。”
“他爸还买了辆新的摩托三轮车,村里人都说他在外面儿子挣大钱了。”
“董飞结婚的事,村里也有人知道,说媳妇是外地的,好像挺厉害。”
“但是他很少回村,回来也待不了多久,神神秘秘的。”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董飞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他利用亲情的愧疚感作为筹码,试图进行新一轮的、更贪婪的索取。
邓海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阑珊的灯火。
他的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沉重的寒意。
“好了,情况基本清楚了。”他转过身,面对妻女。
“既然他这么处心积虑地演戏,那我们就好好陪他演完这场戏。”
“瑾萱,你把查到的这些信息,整理一下,打印出来。”
“玉珍,明天给你爸打个电话,请他后天过来一趟。”
邓海的岳父贾保国,是位退休的老教师,为人正直,明事理,在家族中颇有威望。
邓海一直很尊敬他。
“爸,你是要……”邓瑾萱似乎猜到了父亲的想法。
邓海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不是还要来‘商量’借钱的事吗?”
“那就让他来。当着家里长辈的面,我们把这件事,彻底了断。”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一次,他不会再顾及那点微不足道的血缘情分。
他要揭开真相,捍卫自己的家庭,讨回迟到了十年的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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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六一整天,邓海家都笼罩在一种临战前的平静氛围中。
邓海照常看书看报,李玉珍打理家务,邓瑾萱则在房间里整理证据。
但一种无形的默契和决心,在三人之间流淌。
下午,邓海给董飞发了条简短的信息:“小飞,明天周日中午有空的话,来家里吃个便饭。”
“关于你那个项目,可以详细聊聊。你姥爷也过来。”
信息发出去没多久,董飞的电话就迫不及待地打了过来。
电话里,他的声音充满了抑制不住的兴奋和讨好:
“有空有空!舅舅!我明天一定准时到!”
“太好了!您愿意考虑真是太好了!姥爷也来?太好了!我一定好好表现!”
隔着电话,邓海都能想象出董飞那副喜形于色的样子。
他淡淡地应了一句“嗯,明天见”,便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邓海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钓鱼的饵已经放下,就等着鱼儿明天上钩了。
周日上午,邓海岳父贾保国早早地就过来了。
老爷子七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腰板挺直,戴着一副老花镜。
目光透过镜片,依然清澈而敏锐。
李玉珍提前在电话里已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及查到的证据。
都简要跟父亲说了一遍。
贾保国听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只叹了口气,说了一句:“人心不古啊。”
“爸,这事您看……”李玉珍有些担心父亲会因为亲戚情面而心软。
贾保国摆了摆手,语气沉稳:“玉珍,你放心,你爹我还没老糊涂。”
“亲兄弟明算账,何况是隔了一辈的外甥。借钱还钱,天经地义。”
“更何况是这种欺骗利用的行为,绝不能纵容。”
有了岳父的支持,邓海心里更加有底。
十一点刚过,门铃就响了起来。
邓瑾萱跑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果然是董飞。
他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
手里拎着比上次更多更贵的礼品,满脸都是志在必得的笑容。
“瑾萱妹妹!姥爷、舅舅、舅妈,我来了!”他声音洪亮,透着股热乎劲儿。
进屋后,他先是热情地跟贾保国打招呼,嘘寒问暖,表现得无比尊敬。
又把礼品双手奉给李玉珍,嘴里说着“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最后才坐到邓海身边,身体前倾,一副准备深入洽谈的姿态。
“舅舅,那天跟您聊完之后,我又把项目计划书完善了一下。”
他迫不及待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比上次发给邓海的电子版厚实了不少。
“您看看,市场分析、资金预算、盈利预测,都非常清晰!”
贾保国扶了扶老花镜,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小飞啊,别急,饭桌上慢慢聊。”
“先尝尝你舅妈的手艺。玉珍,可以开饭了吧?”
李玉珍应了一声,和邓瑾萱开始往餐桌上端菜。
这顿家宴,比上一次更加丰盛,但气氛却截然不同。
董飞因为是带着明确的“任务”而来,显得格外活跃。
不停地敬酒,说着恭维话,话题始终围绕着他的“伟大项目”。
描绘着成功后如何报答舅舅一家的恩情,如何带动老家亲戚共同富裕。
描绘得天花乱坠,唾沫横飞。
邓海只是偶尔点头,很少插话。
贾保国更是稳坐钓鱼台,慢条斯理地吃着菜,听着董飞滔滔不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董飞见时机成熟,脸上泛着红光,再次把话题引到了资金上。
“舅舅,姥爷,您二位都是见过大世面的。”
“您说,我这个项目,是不是很有搞头?”
“现在真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就差那二十万的启动资金。”
他凑近邓海,压低了声音,带着酒气和一股谄媚:
“舅舅,您现在位置不一样了,二十万对您来说,真是小意思。”
“就当是拉外甥一把,给我个翻身的机会。我董飞这辈子都记得您的大恩大德!”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眶甚至又有些湿润。
若在不知情的人看来,真会以为这是个走投无路、急需帮助的可怜人。
邓海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动作不疾不徐。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董飞,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
“小飞,”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饭桌瞬间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