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船渡不得!”
嘶哑的吼声像一根烧红的铁锥,猛地扎进阿四的耳朵里。
他手一抖,那根浸透了江水的沉重船蒿差点脱手,掉进浑浊的翻滚的江水里。
阿四死死盯着船篷下那个浑身滴水、脸色死灰的老僧。
那人说完这句话,便像一截被抽掉筋骨的烂木头,软软地昏死过去。
可他那双眼睛却没有闭上,直勾勾地圆睁着,里面凝固着一种阿四从未见过的、能把人魂魄都冻住的恐惧。
江风吹过船篷,带着刺骨的湿寒。
阿四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沿着脊梁骨“噌”地一下直冲天灵盖。
他浑身的血都凉了,连牙齿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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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天还没亮透。
扬子江的水面像一块没有磨平的巨大青玉,弥漫着一层厚重得化不开的乳白色晨雾。
阿四的这艘乌篷小舟,就像一片被随意丢弃的枯叶,在宽阔的江面上随着水流轻轻摇晃。
他叫阿四,名字简单,命也简单。
三十多年的人生,几乎都在这江水上漂着。
风是他的号子,浪是他的枕头,一根祖上传下来的船蒿,就是他安身立命的家伙。
他的手掌粗糙得像老树的皮,上面布满了握橹和撑蒿磨出的硬茧,每一道纹路里都浸满了江水的味道。
今天是个大日子。
两江总督李大人要在这段江面上迎接从京城来的钦差大臣。
江面上早就清了场,平日里百舸争流的景象消失得无影无踪。
目之所及,全是挂着官家旗号的船只。
最中间那艘,是总督的座船“安澜号”。
那船简直就是一座浮在水上的小宫殿,三层楼高,雕梁画栋,飞檐翘角上挂着鎏金的铃铛,在江风中发出清脆又沉闷的响声。
船身两侧,一排排杀气腾騰的护卫舰如同忠诚的走狗,将它拱卫在核心。
阿四的船,是这些“走狗”里最不起眼的一条。
他的任务,就是跟在船队最外围,负责警戒和传递一些无关紧要的杂讯。
这活儿是街道的保长派下来的,说是官府征用,因为阿四的船技在这一带是出了名的好。
更重要的是,赏钱给得极高。
五十两纹银。
这笔钱,足够他给家里病了三年的妻子玉莲抓上一整年的上好药材,还能给刚满五岁的儿子石头扯几尺新布做身衣裳。
想到这里,阿四心里就热乎乎的。
他小心地驾着船,与前方的护卫小舟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眼睛却忍不住一次次瞟向那艘华丽的“安澜号”。
他想象着总督大人和那些穿着绫罗绸缎的官员们在里面饮酒作乐的样子,觉得那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而他,只是这个故事边缘一个连名字都不会被记下的影子。
船队行进得很慢,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江上的雾气似乎更浓了。
阿四紧了紧身上的破旧短褂,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到了什么东西。
在下游约莫百十丈远的地方,江水打着旋儿,形成了一个不小的漩涡。
那地方水流湍急,是行船的险地。
一个灰色的影子正在那漩涡边缘沉浮,像是一块被江水抛来抛去的破布。
阿四眯起眼睛,看得真切了些。
那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僧袍的光头。
看样子,是失足落水了。
他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微弱,眼看就要被卷进漩涡中心。
阿四的心“咯噔”一下。
他是个在江上讨生活的人,最信鬼神,也最敬畏生死。
见死不救,是要折自己阳寿的。
可他又看了看周围森然的官船队列。
负责他们这片区域的钱百户出发前特意警告过,任何人不许擅离职守,不许发出异响,否则军法从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和尚,丢了这份天大的赏钱,甚至可能惹来杀身之祸,不值当。
阿四咬了咬牙,试图把头扭开,装作没看见。
可那挣扎的身影,就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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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自己常去庙里烧香,求菩萨保佑妻子玉莲的病能好起来。
如果今天自己眼睁睁看着一个出家人淹死,那菩萨还会灵验吗?
这个念头像一棵疯长的藤蔓,瞬间缠住了他的心。
“他娘的!”
阿四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自己,还是在骂这该死的世道。
他看准一个空档,趁着前后船只的注意力都在前方,猛地一压船橹。
小舟像一条滑溜的泥鳅,悄无声息地脱离了船队,朝着那个漩涡划了过去。
江水在这里变得异常汹涌。
阿四用尽了浑身解数,才勉强稳住船身,不让小舟被卷进去。
他探出身子,将手中的长长船蒿伸了出去。
“喂!抓住了!”他压低声音喊道。
那老僧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只是随着水流起伏。
阿四试了好几次,船蒿的顶端才终于勾住了老僧的僧袍。
他猛地向后一发力,胳膊上的青筋瞬间坟起。
“给老子上来!”
他大吼一声,将那湿透了的、如同水鬼般沉重的身体一点点从死亡的边缘拖了回来。
老僧被他拽上了船板,像一滩烂泥般瘫在那里,嘴里不断地涌出浑浊的江水。
阿四松了口气,感觉自己的后背都湿透了,分不清是江水还是冷汗。
他赶紧将船划回原来的位置,幸好,似乎没人发现他的小动作。
他从船篷下拿出自己的水囊,拧开塞子,凑到老僧嘴边,想给他灌两口水暖暖身子。
老僧呛咳了几声,悠悠转醒。
他的脸毫无血色,嘴唇发紫,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没有道谢。
他甚至没有看阿四一眼。
他的目光穿过阿四,死死地钉在了不远处那艘巨大的“安澜号”上。
然后,就发生了开头的那一幕。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抓住了阿四的船蒿,发出了那声不似人声的嘶吼。
“这趟官船,渡不得!千万渡不得!”
说完,他就彻底昏死了过去。
阿四呆立在船头,手里还举着那个水囊。
江风依旧在吹,可他感觉到的,是比江水更深、更刺骨的寒意。
一个快要淹死的老和尚,醒来第一件事,不是庆幸自己活了下来,而是发出这样一个恶毒又决绝的诅咒。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02
阿四的心乱成了一锅沸粥。
他看着船篷下昏迷不醒的老僧,又看看不远处那艘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安澜号”,只觉得手脚冰凉。
渡不得?
为什么渡不得?
难道这江里有吃人的水怪不成?
他是个老船夫,这段江域他闭着眼睛都能开个来回,哪里有什么了不得的凶险。
一个疯和尚的胡话罢了。
阿四这样安慰自己。
或许是落水吓破了胆,脑子都糊涂了。
对,一定是这样。
他打定主意,把这事烂在肚子里。
只要熬到钦差的船出现,把人接上,送过这段江,五十两银子就到手了。
到那时,管他什么渡得渡不得,都跟自己没关系了。
他将老僧拖进船篷深处,用一块破旧的油布盖住,免得被人发现。
可那句“渡不得”就像一个魔咒,在他脑子里盘旋不去。
老僧昏死前那双眼睛里的恐惧,是装不出来的。
那是一种亲眼见过地狱才会有的眼神。
阿四的心怎么也安不下来,握着船橹的手心一直在冒汗。
他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难道是……闹鬼?
都说江上淹死的人怨气重,这老和尚不会是撞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这个念头让他脖子后面一阵发麻。
不行,这事太大了。
万一真有什么事,这一船的达官贵人,加上钦差大臣,要是都出了事,那可是捅破天的大案。
他自己这条小命,怕是也要跟着陪葬。
可要是去报告……
跟谁报告?
说一个来路不明的和尚说官船渡不得?
怕是话还没说完,自己就要被当成妖言惑众的疯子给砍了。
阿四的内心天人交战,一会儿觉得是自己多心,一会儿又觉得大祸临头。
就在这时,前方的船队传来指令,暂时停靠在江边的一处浅湾,原地待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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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是钦差的船队行程有所延误。
船一靠岸,负责这片水域的钱百户就跳上了岸边的一块礁石,开始训话。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谁要是敢在节骨眼上出岔子,仔细你们的皮!”
钱百户人高马大,一脸横肉,腰间的佩刀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阿四犹豫了再三,最终还是那份对未知的恐惧占了上风。
他觉得,哪怕是挨一顿骂,也得把这事说出去,求个心安。
他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将船靠了过去,低声对站在礁石上的钱百户喊道:“钱大人,小人有要事禀报。”
钱百户不耐烦地低下头,瞪着他:“什么屁事?快说!”
阿四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将自己刚才救了一个老僧,以及老僧那句奇怪的警告,用最快的速度说了一遍。
他本以为钱百户会盘问几句。
没想到,钱百户听完,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
但那不是重视,而是暴怒。
“混账东西!”
钱百户一步从礁石上跨到阿四的船头,船身猛地一沉。
他抬起脚,一脚就将阿四踹了个趔趄,差点摔进江里。
“你他娘的胆子肥了!总督大人迎钦差的当口,你敢在这里胡说八道!”
钱百户指着阿四的鼻子骂道:“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野和尚,落水吓疯了说的胡话,你也敢拿来当令箭?你是想扰乱军心,还是想咒总督大人?”
阿四被踹得胸口生疼,连忙跪在船板上磕头:“小人不敢!小人只是觉得这事蹊跷,不敢隐瞒啊大人!”
“蹊跷个屁!”钱百户啐了一口,“老子看你就是存心找晦气!再敢多说一个字,老子现在就割了你的舌头,把你绑上石头沉江!”
说完,他又恶狠狠地补了一句:“船上那个疯和尚呢?给老子扔回江里去!别让这晦气玩意儿污了官船的地界!”
阿四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称是。
钱百户这才余怒未消地跳回岸上,继续去巡视别的船只。
阿四瘫在船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胸口的剧痛提醒着他,这条路走不通。
在这些官老爷眼里,他和一个快淹死的和尚,连蝼蚁都算不上。
他们的生死,他们的警告,都只是一个无聊的屁。
把老僧扔回江里?
阿四做不出这种事。
他把船又悄悄划回了外围,心里一片冰凉。
希望彻底破灭了。
现在,他只能祈祷那老僧真的是疯了,一切都只是虚惊一场。
可老天爷似乎偏要跟他作对。
船队在浅湾停泊了约莫一个时辰。
阿四心烦意乱,根本无法静下心来。
他借口检查船篷,眼睛却像做贼一样,死死盯着不远处的“安澜号”。
他想从那艘华丽的大船上,找出一点能让自己安心的迹象。
可他看到的,却让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看到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从“安澜号”的尾部,用绳子吊着下了水。
他们自称是总督府雇来的水下工匠,负责在起航前最后检查一遍船底。
这本是合情合理的事。
可阿四却看出了不对劲。
他从小在江边长大,和各色船工水手打了半辈子交道。
真正的船工,手上和胳膊上常年被水浸泡,皮肤会有一种独特的质感,而且关节会因为常年用力而显得粗大。
可那几个汉子,虽然皮肤黝黑,身材精壮,但他们的手,却不像。
他们的手掌虎口处有茧,但更像是常年握着某种粗重兵器留下的。
而且他们的眼神,太凶了。
那不是普通工匠该有的眼神,那是一种见过血的、狼一样的眼神。
他们下水和上岸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多余,更像是训练有素的士兵。
阿...四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观察。
那几个“工匠”上船后,很快就消失在了船舱里。
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头目模样的人走了出来,站在船舷边,朝着岸上的一个方向望去。
阿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岸上,总督李大人正在和几位将领说话。
而在总督大人身后,站着一个穿着师爷服饰,但神情倨傲的中年人。
阿四认得他,那是总督最信任的亲信随从之一,姓孙,大家都叫他孙景。
就在这时,阿四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船上的那个头目,和岸上的孙景,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下。
然后,孙景的手,在宽大的袖袍掩护下,做了一个极其隐晦的动作。
他用拇指和食指,轻轻地搓捻了一下。
这是一个在赌坊里很常见的手势,意思是“成了”。
做完这个动作,孙景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冰冷的笑意。
而船上的那个头目,则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迅速转身,再次消失。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周围的人,包括威严的总督大人,都没有任何人察觉到这个小小的细节。
可阿四看清了。
看得清清楚楚。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一道闪电劈了下来。
老僧的警告。
钱百户的暴怒。
身份可疑的“工匠”。
孙景那个诡异的手势。
所有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疯狂地碰撞、组合。
一个可怕到让他无法呼吸的真相,渐渐浮出了水面。
这不是意外。
这不是鬼神作祟。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那几个根本不是什么工匠,他们是杀手!
他们下水不是为了检查船底,而是在船底做了手脚!
老僧一定是在无意中撞破了这个阴谋,所以才被人追杀,推入江中灭口!
而孙景,总督身边最亲信的人,竟然是内鬼!
阿四想起了自己刚才听船夫们闲聊时提到的一个词——“龙王锁”。
那是下游十几里外的一处险滩。
江面在那里急剧收窄,水下全是嶙峋的暗礁,水流像疯了一样,形成无数个大大小小的漩涡。
即便是白天,最好的船夫也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才能勉强通过。
如果“安澜号”的船底被动了手脚,只要一进入“龙王锁”那样的强压水域……
船体必然会瞬间解体!
到时候,江水咆哮,漩涡密布,神仙也难救!
船上的总督,以及即将登船的钦差大臣,还有数百名官兵幕僚……
所有人都将葬身鱼腹!
这会是一场完美的、看起来像是意外的“天灾”!
阿四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终于明白了老僧那句“渡不得”的真正含义。
他不是在诅咒。
他是在用生命,发出最后的警告!
03
正午的太阳升到了最高处,驱散了江面的最后一丝雾气。
江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看起来温暖而平静。
可在这份平静之下,却隐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死亡漩涡。
阿四的手脚一片冰凉,心脏却像被架在火上烤一样,灼热得发痛。
他知道了这个天大的秘密。
可他又能做什么?
去找钱百户?
那个满脑子只想着邀功和不出错的蠢货,只会再给他一脚,然后把他捆起来。
冲上“安澜号”去报告总督?
他还没靠近船舷,就会被那些警惕的卫兵当成刺客,一箭射穿喉咙。
他只是一个卑微的船夫。
他的话,没有人会信。
他的命,比江里的一条鱼还轻。
跑?
这是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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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现在没人注意,调转船头,拼命往回划。
回到那个破旧但温暖的家,抱着玉莲和石头,躲起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钱已经不重要了。
活下去才重要。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诱惑着他。
他甚至已经握紧了船橹,准备掉头。
可他的目光,又不自觉地落在了“安澜号”上。
那艘船上,有几百条活生生的人命。
他们此刻或许还在谈笑风生,还在期待着迎接钦差后的封赏,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只剩下不到一个时辰。
阿四的眼前,浮现出妻子玉莲苍白但温柔的脸,浮现出儿子石头追着他喊“爹”的笑脸。
如果他今天逃了,他能心安理得地抱着他们吗?
他能每晚都睡得着觉吗?
他以后再划船经过这段江面时,会不会听到那几百个冤魂在水下哭号?
他会不会一辈子都活在今天的懦弱和愧疚里?
他只是个小人物,他只想赚钱养家。
他从没想过要当什么英雄。
可命运,偏偏把这个该死的、沉重得能压垮一个人的选择,砸在了他的头上。
“呜——呜——”
就在这时,江面上传来了悠扬而绵长的号角声。
从上游的方向。
来了!
钦差的船队到了!
江面上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而肃穆。
“安澜号”上传来总督清晰有力的命令:“启航!前往江心,迎接天使!”
巨大的官船开始缓缓启动,船侧的明轮划开水面,发出了沉重的轰鸣。
船头的方向,正对着下游。
正对着那片死亡之地——“龙王锁”。
完了。
一切都完了。
阿四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眼睁睁地看着“安澜号”开始提速,看着那华丽的船身像一头优雅的巨兽,滑向早已为它准备好的陷阱。
时间,只剩下一炷香,甚至更短。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跑?还是不跑?
生?还是死?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反复撕扯,几乎要将他撕裂。
就在“安澜号”的船头即将完全转过来,进入主航道的那一刻。
阿四的眼睛,突然红了。
他看到了船篷下那个依旧昏迷不醒的老僧,看到了那双圆睁的、充满不甘和恐惧的眼睛。
他想起了钱百户踹在他胸口的那一脚。
他想起了孙景那个冰冷而得意的笑容。
凭什么?
凭什么我们这些小人物的命就不是命?
凭什么你们这些大人物就可以草菅人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血气,猛地涌上了他的头顶。
他不想当英雄。
他只是……不服!
他娘的不服!
阿四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他做出了一个让整个江面都为之静止的疯狂决定。
他猛地一扭船橹,将自己那艘又小又破的乌篷船的船头,对准了庞然大物般的“安澜号”。
他像一个绝望的赌徒,押上了自己的全部身家,包括性命。
他开始拼命地划船。
他用尽了三十多年来在江上练就的全部力气。
他的肌肉在颤抖,他的骨骼在呻吟,他的肺像要炸开一样。
小舟在他的操控下,不再是一片枯叶。
它变成了一支黑色的、离弦的箭!
一支奋不顾身地、朝着那头华丽巨兽冲过去的、自杀式的箭!
“安澜号”上的官兵最先发现了这惊人的一幕。
“有刺客!”
“拦住那条小船!”
惊恐的呼喊声和尖锐的哨声响彻江面。
船舷两侧的弓箭手瞬间就位,张弓搭箭,数十个寒光闪闪的箭头,齐刷刷地对准了那个疯狂冲来的渺小身影。
总督李大人和一群幕僚将领也惊愕地从船舱里冲了出来,站在甲板上,看着这匪夷所思的景象,厉声喝问着“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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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四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越来越近的“安澜号”,那如同高墙一般压过来的巨大船身。
他知道,他不是要去撞船。
他的小破船,给“安澜号”挠痒痒都不配。
他要在两船相撞前的最后一刹那,完成他此生最大的一场豪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