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个知县,不去升堂问案,不去清丈田亩,反倒在后院当起了菜农?”身着藏青色暗纹绸衫的“胤四爷”,指间那枚成色平平的玉扳指,被他摩挲得温热。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深秋的冰,带着寒气。身旁的随从图拉,壮硕如塔,压低了声音,瓮声瓮气地问:“爷,要不,先看看?”胤禛冷哼一声,眼中的光像刀子:“朕倒要看看,他这二分薄田里,究竟种的是龙心,还是凤胆。”
01
雍正四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也更凶。
天,是一种洗得发白的蓝色,高远得让人心慌。风里没了夏日的暖意,刮在脸上,像一把掺了沙子的软刀子。从京城一路南下,官道两旁的景象愈发萧索。尤其是踏入河南地界后,那股子破败的气息,就像无形的沼气,从龟裂的土地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缠绕在马蹄上,沉甸甸的。
两匹骏马停在了一处土坡上。马是好马,日行千里,但此刻也显得有些疲惫,打着响鼻,蹄子不安地刨着地上的枯草。
马上的人,一主一仆。
为首的那个,化名“胤四爷”的,自然就是当今万岁,爱新觉罗·胤禛。他已过不惑之年,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刻的痕迹,也沉淀出了一种生铁般坚硬的气质。他不像个养尊处优的富商,更像个走南闯北、见过大风大浪的镖局总镖头。那双眼睛,狭长,锐利,看人时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内心。
他不喜欢坐轿,更信不过沿途官员的奏报。他总觉得,只有自己的脚踩在土地上,自己的眼睛看到的东西,才是真的。这江山,是他从九子夺嫡的血雨腥风里一寸寸抢回来的,他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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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图拉,是他的影子。这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侍卫,话不多,但胤禛的一个眼神,他就知道该做什么。此刻,他就只是沉默地警戒着四周,像一尊不会疲倦的石像。
“图拉,你看那是什么?”胤禛抬起马鞭,指向远处。
远处是一片村庄,灰扑扑的屋顶,像一群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鹌鹑。村口有一棵老槐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刺向天空,有一种绝望的美感。树下,围着一圈人,黑压压的,看不真切。
“爷,像是在……分什么东西。”图拉眼力好,看得更远。
胤禛双腿一夹马腹,催马前行。离得近了,才看清,那不是在分东西,而是在“卖”东西。更准确地说,是卖人。
一个面黄肌-瘦的汉子,跪在地上,身前也跪着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约莫七八岁的样子,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单衣,在秋风里冻得嘴唇发紫。两个孩子不哭不闹,只是麻木地看着地面,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汉子身前插着一根草标。
“卖儿卖女……好一个河南巡抚,好一个‘秋毫无犯,民生安定’!”胤禛的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手背上青筋暴起。他从康熙爷手里接过的,是一个被掏空了的国库,是一个弊病丛生的摊子。他日夜批阅奏折,严惩贪腐,就是为了让这样的景象,不再出现在他的江山里。
可它还是出现了。像一块烂疮,长在他的心头。
他没有上前。他知道,他此刻买下这两个孩子,也救不了这片土地上所有在饥饿线上挣扎的百姓。他要找的,是病根。
“进城。”胤禛调转马头,声音冷得能结出冰来。
清河县城,就在前方。城墙不高,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夯土的本色。城门口,几个穿着号服的兵丁,与其说是守卫,不如说是靠在墙根下晒太阳的乞丐,一个个无精打采,眼神涣散。
进了城,街道上行人稀疏。偶尔走过几个,也是脚步匆匆,脸上挂着一层菜色,仿佛对生活已经失去了所有指望。街边的商铺,十家有四五家都用木板封着门,剩下的几家,也只是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出有什么生意。
胤禛和图拉牵着马,走进一家还亮着灯的茶馆。
茶馆里散发着一股廉价茶叶和霉味混合的气息。老板是个背微驼的干瘦老头,正拿着一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桌子。
“老板,两碗粗茶,一碟茴香豆。”胤禛拣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老板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他们一下,看到他们不凡的衣着和那两匹神骏的马,脸上挤出一丝生意人特有的笑容:“好嘞,客官您稍等。”
茶很快端了上来,茶水浑浊,喝一口,满嘴的苦涩。
“掌柜的,看这光景,城里不怎么太平?”胤禛状似无意地问道。
老板叹了口气,那口气里,仿佛有吐不尽的愁苦。“客官,您是打外地来的吧?”他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太平?能活下去就不错了,还求什么太平。”
“哦?我瞧着今年雨水还算调顺,怎会如此?”
“雨水是调顺,可种子呢?”老板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去年黄河发大水,半个县都淹了。田里的庄稼,家里的存粮,冲得干干净净。朝廷的赈灾粮是下来了,可您猜怎么着?发到咱们手里的,都是些带壳的陈年烂谷子,喂猪猪都摇头。好粮食,早不知道进谁的粮仓了。”
老板说着,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没粮吃,拿什么熬到开春?拿什么当种子?地都荒了半片。前头村口,王三又在卖孩子了。一对龙凤胎,多好的娃,才要二两银子,连个问的人都没有……”
胤禛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紧。茶碗壁很烫,但他感觉不到。他心里的火,比这茶水烫得多。
“官府呢?你们的父母官,那位知县大老爷,就不管?”图拉在一旁忍不住插了一句。
提到“知县大老爷”,老板的表情变得十分古怪。那是一种混杂了嘲讽、同情,又带着一丝无奈的复杂神情。
“方知县啊……”他拖长了声音,摇了摇头,“他呀,是个好人。可惜,好人在这世道,没什么用。”
邻桌一个穿着短打的黑瘦汉子听到了,也扭过头来,嘴里磕着瓜子,噗噗地吐着皮:“何止是没用。咱们这位方大老爷,上任快一年了,正经八百升堂问案的次数,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官袍都没见他穿过几回新亮的。”
“那他整日里都干些什么?”胤禛追问。
“干什么?”那汉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人家当官,是坐大堂,拍惊堂木,底下‘威武’声一片。咱们这位方老爷,是穿草鞋,拿锄头,领着衙门里那帮快饿死的衙役,在后院开荒种菜呢!”
另一个茶客也接茬道:“可不是嘛!听说那后院,让他拾掇得比谁家的菜园子都齐整。萝卜白菜,长得水灵着呢。就是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清河县的县太爷,是个祖传的老菜农转行来的。”
“哈哈哈……”茶馆里响起一片哄笑。
笑声刺耳,像一根根针,扎在胤禛的耳朵里。
他身为九五之尊,选官用人,看重的是“才”与“德”。这方有为,听着像个有德的“好人”,却无才到了如此荒唐的地步!将朝廷的脸面,将一个县令的职责,弃之如敝履,在衙门后院当起了农夫?
这是懒政,是怠政,是渎职!更是对他这个皇帝的莫大羞辱!
“砰!”
胤禛将茶碗重重地顿在桌上。茶水四溅。
茶馆里的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惊疑不定地望过来。
图拉立刻站起身,像一头被惊扰的熊,挡在胤禛身前。他那冰冷的眼神扫过全场,方才还在哄笑的几个茶客,顿时噤若寒蝉,纷纷低下头去。
胤禛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扔在桌上。银子在桌面上弹跳,发出清脆的响声,也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去县衙!”
两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浓烈的杀气。
02
清河县的县衙,比胤禛想象中还要破败一百倍。
如果说县城给人的感觉是萧条,那这县衙给人的感觉,就是死亡。
两扇朱漆大门,上面的漆皮早就卷曲、脱落,露出里面被风雨侵蚀得发黑的木头。门楣上“清河县”三个字,也模糊不清。门口那对本该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如今满身青苔,一只的耳朵还缺了半边,看上去非但不威严,反倒有几分滑稽和凄凉。
大门敞开着,几个衙役有气无力地倚在门旁的墙壁上。他们身上的号服,洗得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上面还打着补丁。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与其说是公门中人,不如说是一群随时可能倒毙的灾民。
胤禛和图拉的出现,像两滴滚油滴进了冷水里。那几个衙役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浑浊的目光在他们华贵的衣料和高大的身形上扫过,却没有半点该有的警觉和谄媚。那是一种饿到极致后,对外界一切都漠不关心的麻木。
“我们要见你们县太"爷"。”图拉上前一步,他刻意将那个“爷”字咬得很重,同时释放出一丝在战场上磨砺出的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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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股杀气,比言语管用。那几个衙役像是被冷水泼醒,一个激灵,勉强站直了身体。一个看似是班头的中年人,拱了拱手,嘴唇干裂,声音沙哑:“二位……二位客官有何要事?若要告状,请先递状纸。”
“没有状纸。”胤禛的目光越过他,望向衙门深处,那里面,死气沉沉,“有天大的要紧事。”
班头面露难色,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挤出一丝为难:“这……不瞒二位,我们大人……他正在后院忙着,怕是……怕是没工夫啊。”
“忙着?”胤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是忙着给白菜浇水,还是忙着给萝卜松土?”
这句话,像一道晴天霹雳。
班头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其他几个衙役,更是吓得往后缩了缩,眼神里充满了惊恐。
胤禛不再理会他们,迈开大步,径直往里走。图拉紧随其后,像一堵移动的墙,任何企图阻拦的人都会被撞得粉碎。
穿过空无一人的前堂,院子里的景象更是让胤禛的怒火节节攀升。地上杂草丛生,足有一尺高,几块地砖已经碎裂,陷在泥土里。连接正堂和两厢的廊柱,油漆剥落得不成样子。
两边的厢房里,几个书吏正伏在案上写着什么。胤禛的眼尖,他看到那些书吏握笔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他们桌上点的,不是蜡烛,而是最劣质的油灯,灯芯很小,光线昏黄,还冒着一股呛人的黑烟。整个县衙,都笼罩在一种贫穷、压抑、行将就木的气氛里。
胤禛的心,一点点变硬,变冷。他原本还存着一丝幻想,或许这方有为是个不擅理政,但品行端正的清流。可眼前的景象告诉他,这根本不是什么清流,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庸官、懒官!一个连自己的衙门都管得像个乱葬岗的人,还谈何牧守一方,造福百姓?
他绕过正堂,大步流星地走向后院。
还没走到门口,一股混合着泥土芬芳和菜叶清香的味道,就顺着风飘了过来。这股充满了生机的味道,与整个县衙的死气沉沉,形成了无比荒谬的对比。
胤禛的脚步停在了后院的月亮门前。他看着里面的景象,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里,本该是县令休憩的后花园,是亭台楼阁,是假山流水,是奇花异草。
可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
目之所及,是一大片被精心打理过的菜地。土地被深翻过,分成了十几道整整齐齐的田垄。田垄上,绿油油的一片。这边是刚刚冒出头的青菜,嫩得能掐出水来;那边是已经长成了的白菜,一棵棵饱满结实;还有一片萝卜地,红色的萝卜头已经拱出了地面,像一个个害羞的胖娃娃。
菜地里,七八个汉子正弯着腰,在田间地头忙碌着。他们全都穿着粗布短打,裤腿高高挽起,沾满了新鲜的泥土。
一个穿着长衫,但袖口也沾着泥点的中年人,看上去年纪稍大,像是个主簿或县丞。他看到胤禛和图拉,急忙小跑过来,拱手道:“这位爷,后院乃是公干之地,闲人免入。若有要事,还请去前堂……”
胤禛的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一样,死死地锁定在了菜地中央的一个身影上。
那人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年纪,中等身材,不胖不瘦,但看着很结实。他也挽着袖子和裤腿,赤着一双脚,深深地踩在湿润的田垄里。他手里拿着一把锄头,正非常专注地给一片菜地锄草。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锄下去,都恰到好处地翻起泥土,带出杂草的根须。
阳光照在他的脊背上,汗水浸透了他的粗布衣衫,在他的背后洇出一大片深色的痕迹。汗珠顺着他黝黑的脸颊滚落,滴进脚下的泥土里。
若不是他身上那股子怎么也洗不掉的书卷气,任谁都会以为,他就是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
“你们的知县,方有为,在哪?”胤禛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那个主簿模样的中年人迟疑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他抬起手,有些不情愿地,指了指那个正在锄地的人,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
“那位……就是我们方大人。”
胤禛的拳头,在宽大的袖袍里,猛然攥紧。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
好。
好一个方有为。
好一个大清的七品县令!
他再也无法抑制胸中的怒火,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一直走到田垄边上,皮靴踩在松软的泥土里,溅起了一片泥点。
03
方有为正专注于拔掉一棵生命力顽强的稗草,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动静。直到一个冰冷而充满压迫感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你,就是方有为?”
这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让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正在田间劳作的几个衙役书吏,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惊恐地望向这边。
方有为缓缓地直起腰。长久的弯腰劳作,让他的动作有些僵硬。他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眯着眼睛,看向站在田边的两个不速之客。
为首的那个,衣着华贵,气势逼人,眼神像腊月的寒冰,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方有为没有寻常小官见到大人物时的那种惶恐和谄媚。他只是平静地打量了胤禛一番,然后点了点头,声音因为长时间的劳作而有些沙哑:“正是在下。不知阁下是?”
“我?”胤禛冷笑一声,那笑意里全是淬了毒的讥讽,“一个从京城来的商人,贩了些丝绸,想南下做笔买卖。途经此地,听闻清河县的父母官与众不同,特来拜会。”
他刻意加重了“与众不同”四个字。
“只是没想到,方大人的公堂,不在县衙大堂,却在这田垄之间。真是让区区一个商人,大开眼界。”
这番话,极尽嘲讽。换做任何一个官员,怕是都要当场变色。
方有为的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他只是将那把沾满泥土的锄头,往身边的地里一插,锄柄微微晃动。他看着胤禛,那双因为长期在日光下劳作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怒。
“公堂之上,只要没有冤案;百姓家中,只要没有闲事。本官身在何处,又有何妨?”他淡淡地回了一句。
“好一个伶牙俐齿!”胤禛被他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彻底激怒了。他上前一步,几乎要站到方有为的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厉声斥道:“圣贤书都让你读到哪里去了?《大学》有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朝廷授你官职,给你俸禄,是让你来宣扬教化,审理刑名,清丈田亩,催缴赋税的!不是让你来当一个农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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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在整个后院回荡。
“你看看你!看看这县衙!再看看这满城百姓!一个个面带菜色,流离失所!你身为一县之主,不思如何安抚百姓,不思如何发展民生,却在此地躬耕垄亩,与泥土为伴!不务正业,玩忽职守,成何体统!”
“方有为,你可知罪!”
最后四个字,胤禛几乎是吼出来的。他那积攒了一路的怒火,此刻如同山洪般爆发。图拉的手,已经紧紧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只要主子一声令下,他就能在瞬间让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县令血溅五步。
后院里,死一般的寂静。那几个衙役书吏,吓得脸色惨白,大气都不敢出。
所有人都以为,方有为会被这雷霆之怒吓得跪地求饶。
然而,他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胤禛,看着这个暴怒的“商人”。他的眼神里,没有畏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比石头还要坚硬的执拗。
过了许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
方有为缓缓地转过身,没有看胤禛,而是伸出那只同样沾满了泥土的手,指向他身后那一片绿油油的菜地。
胤禛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地里的萝卜、白菜、青蒜,在秋日的阳光下,焕发着勃勃的生机。每一棵,都长得那么好,那么用力,仿佛是在向这片贫瘠的土地,向这个绝望的世道,做着无声的抗争。
“你这是何意?”胤禛的怒气已经到了顶点,他以为对方这是在用自己的“政绩”向他炫耀,“是想让本……让我看看你种菜的本事有多高明吗?方有为,我告诉你,你这行为,已是无可辩驳的渎职之罪!我若将此事捅到巡抚衙门,捅到都察院,你这身官袍,怕是今天就穿到头了!”
方有为缓缓地收回手指,那只手上,有泥土,有老茧,还有一道刚被野草划破的新口子。他没有去看胤禛那张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自己身后那几个噤若寒蝉的下属。他们的脸上,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习惯了的麻木。
然后,他转回头,迎上了胤禛那双仿佛要喷出火来的眼睛。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畏惧。他看着胤禛,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疲惫,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澄澈。
他张开干裂的嘴唇,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出了三个字。
那声音沙哑,微弱,却像三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胤禛的心上。
他说:
“活下去。”
胤禛整个人都僵住了,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
他设想过方有为可能会有的无数种反应:他可能会惊慌失措地跪地求饶,可能会引经据典地巧言辩解,甚至可能会破罐子破摔地激烈顶撞。
他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太简单,太直白,也太沉重。像三块从天上掉下来的巨石,瞬间压住了他满腔的雷霆之怒,让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你……你说什么?”胤禛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方有为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无比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胤禛的耳朵里:“我说,是为了活下去。”
他的目光,从胤禛的脸上,移到了自己身后那些同样穿着破旧衣衫、面黄肌-瘦的下属脸上,最后,落回到那片充满生机的菜地上。
“这位爷,”方有为的称呼没变,但语气里已经没有了丝毫的卑微,只剩下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您是京城来的大商人,想必见多识广,账也算得精。那您不妨帮下官算一算。”
“算什么?”
“算算我这县衙里,一共有多少张嗷嗷待哺的嘴。”方有为的语速不快,像是在掰着指头数数,“本县知县一人,无县丞,主簿一人,典史一人。常驻衙役三十人,不算临时帮闲。刑名、户房、钱粮各房书吏,共十二人。还有马夫、厨子、看门、打更的杂役……林林总总加起来,不多不少,五十八口。这五十八口人,背后就是五十八个家。”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泥土的腥味。“从去年秋后发了大水,到今天,快一年了。朝廷拨下的俸银和公费,下官一文钱都没有见到过。派人去府里问,府台大人两手一摊,说省里也没拨下来,到处都是窟窿,让我们自己先想法子,‘共体时艰’。”
“胡说!”胤禛勃然变色,“朝廷俸禄,乃官员养廉之本,岂有无故拖欠一年之理!河南巡抚的折子上,写的明明是钱粮充足!”
“充足?”方有为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近乎残忍的冷笑。“是啊,或许对他们来说,是充足的。下官不知道府库里有多少银子,下官只知道,从开春到现在,衙门里已经断了三次粮。衙役们一个月的安家费,只有三百文,这三百文,我已经五个月没发出来过了。书吏们抄写文书用的笔墨纸砚,都是自己从家里拿来的。上个月,西街的张屠户,提着一把杀猪刀冲进衙门,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们欠了他家半年的猪肉钱,再不给,就要在我这公堂上,给我放放血!”
胤禛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代表着朝廷体面的县衙,竟然被一个屠户追债上门,这是何等的荒唐,何等的耻辱!
“所以,你就带着他们种菜?”胤禛的声音里,怒气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