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淑芬捏着那张从儿子房门缝里扫出来的纸,指尖冰凉。
那是一张信用卡催收通知单,上面的抬头是一家她闻所未闻的金融公司,而那个鲜红的欠款数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她的眼睛里——七万八千块。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赵磊!”
她冲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喊,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发抖。
门“哗啦”一下被拉开,赵磊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满脸不耐烦地看着她。
“大清早的,又嚷嚷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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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淑芬把那张纸抖得哗哗作响,凑到他眼前:“这是什么?你什么时候办的信用卡?你哪来的胆子欠这么多钱!”
赵磊的眼神只在催收单上停了一秒,脸色瞬间变了变,随即一把抢过去,揉成一团,狠狠丢进垃圾桶。
“都说了,我的事你别管!”
他丢下这句话,就要关门。
赵淑芬一把抵住房门,心彻底沉了下去,看着眼前这个自己养了三十年的儿子,只觉得无比陌生和寒心。
这一切,都得从六年前,她下定决心藏起那本房产证的那个下午说起。
01
六年前的云泽市,夏天还没这么熬人。
赵磊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手里拿着大学毕业证,意气风发地站在家门口,和赵淑芬还有他当时尚在世的父亲合影。
老旧的家属楼背景里,儿子的笑容是整个画面唯一的光。
“爸,妈,你们就等着瞧吧,我肯定给你们换个大房子!”
照片里,赵淑芬的丈夫老赵笑得合不拢嘴,他拍着儿子的肩膀,满眼都是骄傲。
“好小子,有志气!爸不图大房子,就图你有个好前程。”
赵淑芬也笑着,眼角的皱纹里都含着蜜。
儿子是她的天,是她和老赵这辈子最大的指望。
名牌大学毕业,专业热门,在他们这些老街坊邻居里,赵磊就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
可谁也没想到,这束光,会一点点暗下去,最后彻底熄灭在她眼前。
刚毕业那会儿,赵磊确实积极地到处投简历,面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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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眼光高,小公司看不上,大公司的门槛又没那么好跨。
一次次碰壁后,他的锐气被磨掉了大半。
老赵劝他:“先找个工作干着,年轻人不能闲着。”
赵磊嘴上应着“知道了”,行动上却越来越消极。
他开始整天待在房间里,说是在网上学习,后来,电脑里传出的就全是游戏的打斗声了。
老赵为此跟他吵过好几次。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一个大学生,天天就知道打游戏!”
“我说了我在找!哪有那么容易!”
“不容易就更要出去跑啊!机会是人跑出来的,不是在家里等出来的!”
父子俩的争吵,成了那两年家里最压抑的背景音。
直到三年前,老赵突发心梗,没抢救过来,走了。
临走前,他拉着赵淑芬的手,还在念叨:“淑芬……儿子的事……你多上心……”
赵淑芬哭得肝肠寸断。
丈夫的离世,像抽走了她半条命,也成了这个家彻底失衡的开始。
没了父亲的管束,赵磊像断了线的风筝,彻底没了方向。
他不再假装找工作,而是心安理得地窝在家里,白天睡觉,晚上通宵打游戏,靠着赵淑芬一个月两千出头的退休金过活。
小区里的风言风语,像刀子一样割着赵淑芬的心。
“淑芬啊,你家赵磊还在家呢?”邻居王阿姨在楼下碰到她,总要“关心”一句。
赵淑芬只能尴尬地笑笑:“嗯,还在看机会。”
“哎呦,这都多少年了,什么机会这么难看啊?”王阿姨撇撇嘴,“我家那个小子,没他学历高,现在一个月也能挣个五六千呢,上个月还说要给我们换个新电视。”
赵淑芬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像被黄连水泡过一样苦。
她也想不明白,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儿子,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她劝过,骂过,甚至求过。
“磊磊,你出去找个活儿干吧,哪怕是去超市当个收银员,也比在家里待着强啊。”
“你让我一个本科生去当收银员?丢不丢人?”赵磊头也不抬地盯着电脑屏幕。
“靠你妈这点退休金活着,就不丢人了?”
每当说到钱,赵磊就用沉默来对抗。
他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油盐不进,任凭赵淑芬如何着急上火,他自岿然不动。
六年,整整六年,两千多个日日夜夜,赵淑芬的希望,就这样被儿子关着的房门,和他脸上越来越麻木的表情,消磨得一干二净。
她觉得,这个家,快要被拖垮了。
02
压垮骆驼的,从来不是最后一根稻草,而是一根又一根的累加。
这天下午,赵淑芬从外面回来,刚进家门就闻到一股焦糊味。
她心里一惊,赶紧冲进厨房,发现是烧水壶被烧干了,壶底都黑了,正冒着难闻的烟。
而赵磊的房门紧闭着,里面传来激烈的游戏音效,显然对外面的情况一无所知。
赵淑芬赶紧拔掉电源,打开窗户通风,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她走到赵磊门口,“砰砰砰”地砸门。
“赵磊!你给我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不情愿地打开,赵磊睡眼惺忪地问:“干吗?”
“你闻闻!水壶都烧干了!万一着火了怎么办?你想把你妈烧死在这里吗?”赵淑芬气得浑身发抖。
赵磊皱着眉,往厨房里瞟了一眼,满不在乎地说:“哦,忘了,你再买一个不就行了。”
“吗?你说的轻巧!你知不知道一个水壶要几十块钱?你吃的穿的,哪一样不是钱?你整天待在家里,有没有想过这些钱都是从哪来的?”
赵淑芬的退休金,每个月都要掰成八瓣花。
菜市场的菜叶子她都得捡回来喂鸡,更别说给自己添一件新衣服了。
赵磊被说得烦了,提高了音量:“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天天说有意思吗?”
说完,又要关门。
“站住!”赵淑芬叫住他,“这个月生活费还没给我。”
这几年,为了让他对这个家有点责任感,赵淑芬规定他每个月要交五百块钱生活费。
但这钱,赵磊从来没痛快给过,每次都要赵淑芬催命一样地催。
赵磊从口袋里掏了半天,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数了数,递给她。
“就剩三百了,先给你。”
赵淑芬看着那三百块钱,心里又是一阵刺痛。
她知道,这钱不是他挣的,是他把他爸留给他的一些旧书、旧设备卖了换来的。
老赵留下的那点念想,快被他败光了。
“剩下的呢?”她追问。
“没了!下个月再说!”赵磊的语气很不耐烦,“你催什么催,好像我赖你账一样。”
“你这不是赖账是什么?”赵淑芬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赵磊,你到底要混到什么时候?你三十了!不是十三!”
赵磊的脸也沉了下来,冷笑道:“混?我说我在找机会,你不信啊。你是不是也跟外面那些人一样,觉得你儿子就是个废物?”
“我……”赵淑芬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我告诉你,你别逼我,逼急了我,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砰”的一声,房门在她面前重重关上,震得墙上的灰都簌簌地往下掉。
赵淑芬站在门口,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她扶着墙壁,慢慢地坐到地上,心脏“突突”地跳,高血压又犯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药瓶,抖着手倒出两粒药,干咽了下去。
苦涩的味道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心里。
她看着那扇冰冷的门,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这个家,真的要完了。
03
那个晚上,赵淑芬一夜没睡。
窗外的月光,照着客厅里丈夫的遗像,老赵的笑容仿佛还在眼前。
“老赵啊,我该怎么办啊……”她对着遗像喃喃自语,“我快管不住他了,他对这个家,好像一点感情都没有了……”
她想起丈夫临终前的嘱托,想起儿子小时候的乖巧懂事,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再这样下去,儿子这辈子就真的毁了。
一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她绝望的心里,突然破土而出。
她想起了那本被她锁在柜子最深处的房产证。
这套房子,是单位分的房改房,是她和老赵一辈子的心血,也是这个家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财产。
以前她总想着,等她百年之后,这房子就是儿子的。
可现在,她觉得,也许正是因为有了这条退路,儿子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啃老”。
如果……如果把这条退路给他断了呢?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把赵淑芬自己吓了一跳。
但很快,这个大胆的想法就占据了她的全部心神。
她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心里反复盘算着。
不,她不是要卖房子,她只是想逼儿子一把。
让他知道,这个家已经山穷水尽了,让他明白,他不出去工作,母子俩就得睡大马路。
天快亮的时候,赵淑芬终于下定了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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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悄悄起床,打开了那个尘封已久的柜子。
柜子里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最底下,是一个上了锁的铁皮盒子。
她用备用钥匙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本暗红色的房产证。
她把房产证拿出来,摩挲着上面“赵淑芬”和“赵磊”两个名字。
这是老赵走之前,特意去房管局把儿子的名字加上去的。
当时他说:“万一我哪天不在了,这房子就是你们娘俩最大的保障。”
可现在,这保障,却成了儿子堕落的温床。
“老赵,你别怪我……”赵淑芬在心里默念着,“我也是为了磊磊好。”
她把房产证用一个塑料袋包好,然后走进自己的房间,拉开床头柜,从一堆旧衣服里,翻出一个很早以前买饼干剩下的铁皮盒子。
她把房产证小心翼翼地放进饼干盒,盖好盖子,然后塞进了衣柜的最深处,又用几件过冬的棉衣把它盖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她才松了一口气,感觉浑身都虚脱了。
她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对是错,她只知道,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后的办法了。
她看着窗外泛起的鱼肚白,心里默默祈祷着,希望这一剂猛药,能把儿子从浑浑噩噩的梦里,彻底“打”醒。
04
时间切换到赵磊的房间。
凌晨四点,云泽市还在沉睡。
赵磊的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发出幽幽的白光,照亮了他那张写满疲惫的脸。
他的黑眼圈很重,嘴唇干裂,桌上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屏幕上显示的,不是炫酷的游戏界面,而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的代码和数据流,普通人根本看不懂。
他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突然,手机在旁边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看了一眼,是一条短信,内容很短,语气却很急迫。
“最后三天,钱再不到位,后果自负!”
赵磊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拿起桌上已经冷掉的茶水,猛灌了一口。
他点开一个加密的聊天软件,对着一个灰色的头像,打下一行字。
“再宽限几天,快好了,这次的收益足够了。”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对方没有任何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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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磊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眼神复杂,有焦虑,有不甘,还有一丝隐藏得很深的……恐惧。
他关掉聊天框,重新看向屏幕上的代码,双手攥成了拳头。
快了,就差一点了……
视角切回赵淑芬这边。
自从藏起房产证后,赵淑芬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
她时刻观察着儿子的动静,但一连几天,赵磊除了比平时更沉默,更烦躁之外,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这让赵淑芬心里有些没底,难道是自己这剂药下得还不够猛?
这天上午,她正在厨房择菜,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她犹豫着接了起来:“喂,你好?”
“喂,是赵淑芬大姐吗?我是小刘啊,中介公司的小刘!”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热情。
赵淑芬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是以前一个远房亲戚介绍的房产中介。
“哦,小刘啊,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大姐,”小刘的语气带着一丝兴奋,“您家属楼那套房子,现在行情特别好!刚好我手上有个客户,就想买你们那个小区的房子,您有没有想法卖啊?价格保证让您满意!”
卖房子?
赵淑芬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念头她不是没有过,但只是想想而已。
真要卖掉这个承载了半辈子回忆的家,她舍不得。
“不……不卖的。”她下意识地拒绝。
“哎呀大姐,您再考虑考虑!”小刘不肯放弃,“我知道您和大哥在那住了一辈子有感情,但您想想,您儿子也大了,以后总要结婚买新房吧?把这老房子卖了,给他凑个首付,不比守着这旧房子强吗?”
中介小刘的话,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赵淑芬心里另一扇门。
对啊。
逼儿子出去工作,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让他能成家立业,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吗?
可现在云泽市的房价这么高,光靠他上班,猴年马月才能买得起房?
如果……如果真的把房子卖了,用这笔钱在稍微偏一点的地方给他付个首付……
这个想法让赵淑芬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挂了电话,心里乱成一团麻。
她不知道,这个突然打来的电话,即将成为点燃整个家庭炸药桶的那根引线。
05
真正的爆发,来得猝不及防。
第二天下午,赵淑芬刚买菜回来,就看到赵磊的房门大开着,这在平时是极不寻常的。
她探头一看,只见赵磊正蹲在地上,把床底下的几个箱子都拖了出来,翻得乱七八糟。
“磊磊,你找什么呢?”赵淑芬小心翼翼地问。
赵磊猛地回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语气急躁得像要吃人:“家里那个红色的文件袋呢?装房产证的那个,你放哪了?”
赵淑芬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但她强作镇定:“什么房产证?我不懂,我没动过你的东西。”
“不可能!”赵磊站起身,一步步向她逼近,“我记得明明就放在我柜子里的,现在不见了!家里就我们两个人,不是你拿了是谁拿了?”
他的眼神像鹰一样锐利,看得赵淑芬心里发慌。
“我……我真不知道。”她还在嘴硬。
“妈!”赵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哀求和崩溃,“你别跟我开玩笑了行不行!我现在急等着用!真的很重要!”
赵淑芬被他这副样子吓到了,但一想到他可能是想拿房产证去做什么抵押贷款之类的歪门邪道,她心一横,咬牙说道:“我不知道!就算我知道,我也不会给你!你休想再拿家里的东西出去鬼混!”
“鬼混?”赵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惨笑一声,“在你眼里,我这六年就只是在鬼混?”
母子俩的争吵声越来越大,惊动了对门的王阿姨。
王阿姨家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她的声音传了过来:“淑芬啊,怎么了?跟儿子有话好好说嘛,别吵架啊。”
这声劝解,如同火上浇油。
赵淑芬觉得所有的委屈、难堪和愤怒都在这一刻涌上了头,她指着赵磊,声音都劈了叉:“你让我怎么好好说?你看看他现在像个什么样子!我这张老脸都被他丢尽了!”
赵磊的脸色在邻居的窥探下,变得一阵红一阵白,他攥紧拳头,低吼道:“我最后问你一遍,房产证你到底放哪了?”
“你就算打死我,我也不会给你的!”
“好……好!”赵磊双眼赤红,像是彻底被激怒了,他不再跟母亲纠缠,而是像疯了一样,开始在客厅里翻箱倒柜。
抽屉被一个个拉开,里面的东西被粗暴地倒在地上。
“你干什么!你疯了!”赵淑芬冲上去想拦住他。
“别碰我!”赵磊一把将她推开。
赵淑芬没站稳,踉跄着撞到了电视柜上,柜子上一叠旧报纸“哗啦”一下散落下来。
一个东西从报纸堆里掉了出来,“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那是一个很旧的帆布背包,是赵磊上大学时用的,拉链因为撞击而裂开,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除了几件换洗的旧衣服,还有一个被磨得边角发亮的笔记本,以及一个白色的信封。
信封上,云泽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红色标志,刺痛了赵淑芬的眼睛。
赵磊看到信封和笔记本掉出来,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眼神里充满了惊慌和绝望。
他想立刻扑过去捡,但赵淑芬的动作比他更快。
仿佛被一种不祥的预感驱使着,赵淑芬颤抖着手,捡起了那个信封,抽出了里面折叠着的几张纸。
那是一份检查报告。
当她的目光落在“诊断结论”那一栏的几个打印字上时,她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原地。
手里的纸,像是有千斤重,从她无力的指间飘然滑落。
“淑芬?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白?”门口的王阿姨还在担忧地问着。
赵淑芬却什么也听不到了,她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儿子,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破碎不成声的话:
“你……你这六年……是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