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110吗?”
林曼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紧紧攥着那部已经有些掉漆的老款手机。
“我…我报警,我女儿…我女儿贺曦,她找不到了!”
电话那头传来冷静而程序化的询问,问她女儿的名字,年龄,失踪了多久。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林曼紧绷的神经上。
她努力地张着嘴,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满冰水的棉花。
几个小时前,她还站在门口,看着女儿踩着漂亮的高跟鞋,自信地对她挥手,说要去签一份能改变她们娘俩生活的大合同。
那时候,阳光正好,洒在女儿精心打理的卷发上,一切都闪着光。
这一切,都得从今天早上说起。
01
星北市的清晨,总是被楼下早点铺的油条香气和公交车的第一声鸣笛唤醒。
林曼早早地起了床,在小小的厨房里忙碌着。
房子是租来的老房子,六十平米,被她收拾得一尘不染。
“小曦,起来吃早饭了,今天不是有重要的事情吗?”
她把煎得金黄的鸡蛋饼和一碗温热的小米粥端上桌。
贺曦打着哈欠从卧室里走出来,身上还穿着可爱的卡通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和她平日里那个精明干练的销售精英形象判若两人。
“妈,你怎么起这么早。”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毫不客气地夹了一大块鸡蛋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今天要是能把天际区那个陈总的合同签下来,妈,咱下个月就去看新房子,首付的钱就差不多了。”
林曼看着女儿狼吞虎咽的样子,心疼地给她递过去一杯温水。
“慢点吃,别噎着。合同的事,尽力就好,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身体最重要。”
嘴上这么说,但林曼的眼神里还是藏不住那份期待。
她有慢性肾病,需要长期吃药,每个月的医药费就像一座小山。
女儿是她的全部指望,也是她最大的骄傲。
贺曦咕咚咕咚喝下半杯水,脸上带着一股势在必得的闯劲。
“妈你放心,这个陈总虽然有点怪,但给的条件太好了,我准备了这么久,肯定没问题。”
她指了指自己那间小小的卧室。
“等换了新房子,给你买个带阳台的大卧室,再买个按摩椅,让你天天在家享福。”
林曼笑了,眼角的皱纹里满是暖意。
“我享什么福,只要你好好的,妈就安心了。”
早餐的时光很短暂,贺曦吃完饭就一头扎进了卧室,开始为今天的“战斗”做准备。
林曼在外面收拾着碗筷,耳朵里听着卧室里传来吹风机的声音,还有各种瓶瓶罐罐碰撞的清脆声响。
她知道,女儿又在把自己打扮成那个坚不可摧的“贺经理”了。
只有她这个做母亲的知道,那身精致的职业套装下面,藏着一个多需要人疼的小姑娘。
02
贺曦的公司在星北市最繁华的CBD,从她们住的老城区过去,要坐一个多小时的地铁。
她每天都像上战场的士兵,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在人潮中冲锋陷阵。
这份做销售的工作,是贺曦自己选的。
刚毕业那会儿,她也想找份安稳的文职工作,但看了一圈,那点微薄的薪水,连给母亲买药都不够。
她第一次跟林曼说想去做销售时,林曼急得一晚上没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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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曦啊,那工作太辛苦了,要看人脸色,还要喝酒应酬,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妈不放心。”
贺曦当时抱着母亲的胳膊,把头埋在她肩膀上。
“妈,我不怕辛苦,我只想让您快点过上好日子,别再为钱发愁了。”
那天晚上,贺曦在自己房间里偷偷哭了好久。
刚入行的那半年,她几乎天天被骂,被客户挂电话,被同事抢单子,业绩永远垫底。
有一次她陪客户吃饭,被灌得烂醉,半夜打车回家,一进门就抱着马桶吐,吐得昏天暗地。
林曼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给她端来一杯蜂蜜水,然后用热毛巾一遍遍给她擦脸。
从那天起,林曼再也没劝过女儿换工作。
她只是每天都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把饭菜做得热气腾腾,等着女儿回家。
这是她唯一能为女儿做的事了。
好在贺曦是真要强,也聪明,熬过最难的阶段后,业务很快就上手了。
她学得很快,嘴巴甜,会来事儿,业绩也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蹿,很快就成了公司的销售冠军。
家里的日子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林曼的药换成了进口的,副作用小了很多。
家里的老旧电器也一件件换了新的。
贺曦不再是那个会哭鼻子的职场新人,她成了街坊邻居嘴里“别人家的孩子”。
“林姐,你家小曦可真有出息,听说一个月挣好几万呢!”
楼下的王阿姨每次碰到林曼,都要羡慕地夸上几句。
林曼总是谦虚地笑笑:“哪里哪里,都是辛苦钱。”
但转过身后,那嘴角的笑意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她为女儿骄傲。
只是,骄傲的背后,是更深切的心疼。
她知道女儿有多拼,知道她为了那些业绩单,付出了多少汗水和委屈。
所以,当贺曦说今天要签的是一笔大单时,林曼的心里,一半是喜悦,一半是担忧。
03
上午十点,贺曦终于从房间里出来了。
她换上了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西装套裙,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姣好的身材。
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卷发打理得一丝不苟,遮住了所有的疲惫和稚气,只剩下一个自信、专业的贺经理。
她手里拎着一个价值不菲的皮包,那是她上个月刚发的奖金买的,她说,这是她的“战袍”和“铠甲”。
“妈,我走了啊。”
她站在玄关处换鞋,脚上是一双崭新的裸色高跟鞋。
林曼跟了过去,手里拿着女儿的外套,又忍不住唠叨起来。
“这个陈总,你见过吗?靠谱不靠谱?”
贺曦一边穿鞋一边回答,语气很轻松。
“没见过,一直在电话和微信上联系。听声音是个挺有风度的中年男人,说是公司老板,出手特别大方。”
她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就是人有点神神秘秘的,不喜欢在公司谈,约在了天际区的维塔商务公寓,说那里清静,方便看合同细节。”
林曼一听“公寓”两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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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约在那种地方?不能去公司或者咖啡厅吗?小曦,你一个人去,妈不放心。”
贺曦站直身子,转过来抱了抱母亲。
“哎呀妈,没事的。现在都流行那么谈生意,显得高端。再说,大白天的能有什么事?我跟他约的十一点,签完合同就回来,中午还赶得上回家陪您吃饭呢。”
她拍了拍母亲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个小孩。
“放心吧,您女儿我身经百战,什么样的人没见过。等我好消息!”
看着女儿脸上那熟悉的、自信满满的笑容,林曼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不能拖女儿的后腿,不能让自己的担心成为女儿的负担。
她帮女儿整理了一下衣领,轻声说:“那……那你自己千万要小心,随时跟妈妈保持联系。”
“知道啦!”
贺曦笑着应道,打开门,一阵风涌了进来,带着外面世界的喧嚣。
她回头,对林曼眨了眨眼,笑容灿烂。
“妈,等我回来。”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林曼站在门口,听着高跟鞋“噔、噔、噔”的声音在楼道里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她不知道,这句“等我回来”,竟成了女儿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04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林曼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又去菜市场买了贺曦最爱吃的鲈鱼和排骨。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一点半。
想着女儿可能正在签合同的关键时刻,她没敢打电话打扰。
十二点,她把饭菜都准备好,摆上了桌,就等女儿回来。
十二点半,菜有点凉了。
林曼拿出手机,给贺曦发了一条微信:“小曦,合同签好了吗?什么时候回来吃饭?”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没有回复。
林曼安慰自己,可能是在跟客户吃饭呢,不方便看手机。
下午一点,林曼实在饿得不行,自己随便吃了两口。
她又给贺曦打了个电话。
电话通了,响了很久,就在她以为没人接的时候,电话被挂断了。
紧接着,一条短信发了过来,是贺曦的号码。
“妈,在开会,晚点说。”
看到短信,林曼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也许是合同签完,又被客户拉去开庆功会了吧。
她这么想着,把饭菜用保鲜膜封好,放进了冰箱。
可是,一下午过去了。
直到傍晚,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贺曦还是没有回来,也没有再来一个电话。
林曼心里的不安又一点点升腾起来。
她再次拨通了女儿的电话。
这一次,电话那头传来的,是冰冷的机械女声:“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了?
林曼的心,猛地一沉。
贺曦的工作性质,手机是绝对不能关机的,这是她的生命线。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是藤蔓一样,瞬间缠住了林曼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开始疯狂地给女儿的同事、朋友打电话。
“喂,小张,我是贺曦的妈妈,你知道小曦在哪儿吗?”
“阿姨,贺经理今天没来公司啊,她请了假,说是去签一个大单。”
“喂,莉莉,你跟小曦联系了吗?”
“没有啊阿姨,我下午还给她发微信,她一直没回我呢。”
所有人的回答,都像是一盆盆冷水,把林曼从头浇到脚。
夜色越来越深,窗外的城市亮起了霓虹,可林曼的整个世界,却正在一点点陷入黑暗。
她瘫坐在沙发上,手里死死地攥着手机,一遍又一遍地拨打着那个永远无法接通的号码。
直到时钟的指针,指向了晚上九点。
林曼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手指颤抖着,按下了那三个最熟悉也最陌生的数字。
05
星北市天际区派出所的值班大厅灯火通明。
林曼坐在冰冷的塑料椅子上,一遍遍地向值班民警重复着事情的经过。
接待她的是一个年轻的警察,试图安慰她。
“阿姨,您先别着急,成年人失联不到24小时,我们……”
“她不会的!”林曼尖锐地打断了他,“我女儿很孝顺,她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关机,从来不会不回我信息!她一定是出事了!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快去找她!”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带着哭腔,引得大厅里其他人都看了过来。
也许是林曼绝望的样子触动了他们,一位看起来经验更丰富的老警察走了过来。
他叫李建国,是这里的副所长。
李建国详细询问了贺曦失联前的情况,当听到“维塔商务公寓”和那个神秘的“陈总”时,他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意识到,这可能不是一起简单的失联。
警方立刻启动了紧急程序。
通过技术手段,他们很快确认,贺曦的手机信号最后出现的位置,确实是维塔商务公寓的B座。
“我们查了入住记录,B座1704房的登记人姓陈,叫陈立军,和您女儿提到的‘陈总’对得上。”一名技术警员汇报道。
李建国当机立断:“一组人去查这个陈立军的背景!二组跟我出现场!林女士,您跟我们一起去,但到了之后,一切要听我们指挥。”
林曼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胡乱地点着头。
警车拉响了警笛,在深夜的街道上呼啸而过。
林曼坐在后排,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双手死死地绞在一起,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小曦,你千万不能有事,千万不能有事……”
维塔商务公寓是天际区新建的高档公寓,安保严格。
李建国出示了警官证,带着两名警员和林曼迅速上到了17楼。
长长的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1704的房门紧闭着。
李建国上前敲了敲门,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响亮。
“咚、咚、咚。”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他又敲了一遍,同时大声喊道:“警察!里面有人吗?开门!”
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李建国和身边的同事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他示意林曼退后,然后对身边的年轻警员使了个眼色。
“准备破门!”
林曼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得无法呼吸。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坚固的门锁被强行撞开。
房门向内弹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香水和某种……说不出的、令人作呕的怪异气味,从门缝里涌了出来。
冲在最前面的年轻警察只往里看了一眼,随即脸色煞白,猛地后退了一步,一只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干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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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进来!”
李建国高大的身躯立刻挡在了门口,他没有回头,但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是对着身后的林曼说的。
但母亲的本能,让林曼根本无法思考。
她像是疯了一样,挣脱了旁边警员的拉拽,从李建国的臂膀下挤了过去,拼命地想看清房间里的情况。
她的视线穿过玄关,落在了客厅的地毯上。
然后,她的尖叫声还没来得及冲出喉咙,就变成了一声恐怖的抽气。
林曼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在瞬间缩成了两个针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全部凝固了。
李建国一把将她拽了回来,紧紧地护在身后,对着对讲机用极低但急促的声音吼道。
“指挥中心!1704发现情况!立刻联系法医和技术队!现场……现场需要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