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骥才：天津的气质

作者｜冯骥才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气质，一个城市有一个城市的气质。气质不是刻意制造出来的，而是独特的历史、经历、地域养育出来的，是独自内涵与精神的一种自然流露，是自己特有的一种韵致和与众不同的文化表达。

　　世界上所有名城都有自己的气质。比如天津，离北京这么近，开车一个多小时的路程，但是两个城市无论面貌景观、人的集体性格，还是城市气质，都全然不同，判若两人。故而天津自古在文化上就有“津派”之称。何谓津派文化，由何而来，本质是什么？

　　决定天津城市津派特征的天然和地理的因素是“河”与“海”，也可以说“河”与“海”让天津得天独厚。

　　天津是流经八个省份的海河水系汇聚一起并涌入大海之地。这条汇聚起来的河流叫海河。世界上没有另一条河流名叫海河。这个名字极有象征性，它把城市源头的两字“河”与“海”连在一起，作为自己的名字。

　　它还穿城而过。世界上一些河往往穿越许多城市，比如多瑙河、莱茵河、密西西比河和尼罗河。但海河自始至终都在天津。它是天津真正的母亲河。

　　它仿佛为天津而生，它养育了天津。

　　一个城市因河而生和缘海而生，它的经历、命运、生活的一切，包括人的性格，自然都与河海相关。

　　辽阔的波光粼粼的海河水系把远近各地丰饶的物资和琳琅满目的特产送到天津，一边由天津四处散发与输转；一边由河入海，远渡重洋，运往世界各地。可以说码头和港口是天津最早的发祥地。站在这块河海之地上的天津人，必然非同寻常。城市风景处处都有倒影，眼前的景物常常是流动的，来来往往的人口中带着各地的乡音。因而人们的眼界开阔，不封闭，不排外，喜欢新奇，热情爽直，乐观敞亮，容纳四方，当然也自尊和自信。这便是天津最深层的文化。

　　人文的风物因人而异。故而，天津城市的建筑很少整齐划一，它古今相伴，华洋并存，甚至“万国建筑”争奇斗艳。至今，既有与天津筑城同期建造的文庙，也有中国第一所现代大学；既有天津建城之前的宫前大街，也有一百多年前罗马柱林立的“东方华尔街”。天津自始就富于一种豁达开放的精神，因使它成为我国最早引进海外先进城市设施与管理方法的城市之一。

　　在此后陆路运输（铁路）发展的年代，天津又把自己建设成联通东北与华南地区的枢纽，强化了自己在中国北方贸易与金融的中心地位，这是河海文化思维的一种延伸。

　　先天的区位优势使天津富庶，吃穿不愁，活得惬意，这是不是天津人恋乡的缘由？天津不尚浮华，追求生活的实惠，看重实实在在的生活，故而小吃丰富，讲究口味；文化艺术追求赏心悦目，讲究滋味，自然也就崇尚生活各方面身怀绝技的能人。一个地方市井烟火气足，人情味和民风民俗一定浓郁。为了增加日常生活的情趣，人们说话诙谐幽默，其实幽默是一种自娱自乐，是一种充满民间智慧的乐观的生活观。

　　这样天津独有的豁达包容、敞亮自信、津津有味的河海文化不早就在海河两岸竖立起来了吗？

　　近年来，愈来愈多的人认识到天津的城市的独特、味道、魅力，这里边一个重要的原故是，我们已经自觉地从文化的高度上认识自己。不只为旅游去寻找特殊的风物与景点，而是从城市深厚的历史文化中它根性的特质，发扬自己的优点，让它成为向前发展的根基。于是，一个具有独特气质和魅力的天津，开始神采焕发地出落了，而且我们正在赋予它新的时代的内涵与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