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石会讲闽南话吗？

热播电视剧《沉默的荣耀》有一片段，吴石将军用闽南语吟唱歌仔戏《薛平贵与王宝钏》选段：我身骑白马走三关，我改换素衣回中原。

其他省份的观众看了没有特殊的感觉。福建人看了以后却炸了：太假了，不符合事实。福州人说：福州人的英雄怎么能讲闽南话？闽南人说：福州人的吴石将军怎么会讲闽南话？

只有福建人才知道福建的方言有多复杂。福州话、莆田话、闽南话、客家话，大大小小应该有几十种，专家都不一定能统计清楚。不要说不同方言之间，就是本方言体系，过一个乡镇一个调，过一个县就可能听不懂了。

《沉默的荣耀》和其他谍战剧不同。其他的谍战剧只要专心叙述地下工作者在残酷的斗争中的大智大勇。比如《潜伏》中的余则成，你不需要让籍贯是河北的余则成来一段河北梆子或者天津快板，来寓意天津和河北渊源联系，寄托冀津一家亲早日团圆的理念。

但《沉默的荣耀》编剧要穿插堆砌闽台文化元素，以契合呼应两岸目前的现状与期待。除了歌颂吴石将军的英勇，还要寓意两岸早日统一回归。

其实吴石将军当时也不会想到两岸会分裂那么久，他当时从事的是忠于信仰的人民解放，那是革命阶级推翻反动阶级的革命战争。

当然，这不是说文学影视作品不能被赋予创作新使命新寓意，但这首先要回到创作的本身，要有高超的艺术创作本领进行巧妙地融合，而不是简单堆砌一大堆文化元素硬夹杂在里面，引起观众的突兀感。

在北京的创作者，说着卷舌的普通话，逮着谁都叫老师，却没有真正深入地方当学生。好像春晚的老梗，以为全国人民除夕夜里都吃饺子。

让福州人的吴石将军唱闽南语歌仔戏，这种硬伤会让闽台两地的观众从沉浸的剧情中突然破防——这是假的。从而连带到对吴石将军其他历史真实细节的信任。就像某办的发言人，总爱说几句生硬的闽南话，一点也不会引起台湾民众的亲切共鸣。

有人会说，一个人会唱几句异方言的戏曲，这有什么奇怪的。但要这样细究起来，还真不会是历史的真实。

台湾的大多数民间文化都是福建传播过去的。歌仔戏却是1920年代从台湾倒传播到福建闽南地区，再经1940年代末期两地创作者交流，才随后逐渐定型起来的。

戏目《薛平贵和王宝钏》后面借助电视连续剧在台湾广为传播，而其中的“身骑白马”唱词是借助流行歌手徐佳莹的流行曲在大陆为人所知。

1949年的吴石将军，会哼唱“身骑白马”唱词，基本就是关公战秦琼，不可能的事情。更何况一个人在异地思念家乡，应该是母语（福州话）吟唱抒发感情。

电视剧中吴石的妻子在监狱中和丈夫做最后的告别，用福州话哼唱福州童谣《月光光》，这个情节创作得非常好，歌词的内容和意境非常符合情节的需要。

但问题又来了，这么好的情节创作，演员演绎得很差。电视播出以后，福州的观众纷纷吐槽里面的福州话腔调一点也不正宗。有人找出了六年前在福州一间老式理发室里拍摄的一段视频。在理发师二胡声中，依姆的土唱腔充满了虾油味，才是电视中这首童谣演绎的标杆。

顺便说一句，我个人觉得这部电视剧大多数演员的演技都很蹩脚，一个个油头粉面，没有特定时代的气质，一点也不像那个时代的人和事。

剧中吴石将军的家庭聚会，夫妻俩联唱台湾民谣《望春风》，则又是一大败笔。

《望春风》是闽南语歌曲，改成普通话演唱没有问题。问题是歌词创作极其粗糙，一点也没有把原曲的唱腔韵味表达到位。优秀的创作家，能把英文歌词翻译成中文歌词，既保持英文的意境，又符合中文的编排，比如《红河谷》。

《望春风》的闽南语歌词描写的是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女思春爱慕少年，娇羞不可言喻“惊歹势”，但最后由人的本性冲破约束的“青春最可爱”。而电视剧创作的歌词描述成邂逅“英俊潇洒”的直白陈述，实在和原曲意境十万八千里。

《望春风》是台湾最广为流传，最深入台湾民众内心的歌谣，没有之一。它承载了台湾人百年的记忆，是台湾文化的代表符号。我不知道台湾观众看到他们心中神曲被改编创作成这样，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创作者如果只是这样发掘创作演绎福建台湾历史文化，可以用浅薄来形容。近代，把《望春风》演绎最好的歌手是台湾残疾人歌手阿吉仔。他在演唱这首歌曲前，用闽南话念了一段旁白，我翻译给大家，请各位欣赏聆听——这才是《望春风》这首歌的历史创作背景和文化内涵：

在日本统治下的台湾人，

不但对命运感到失望，

当时非常期待可以重建家园，
这样的心情就像少女望郎君一样，
所以李临秋先生作词，
邓雨贤先生作曲的望春风，
说出大家的心声，
很受大家的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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