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增广贤文》有言：“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这句话，挂在青阳镇李春山的草屋里，也刻在他的骨子里。他像一头老黄牛，在这片土地上勤勤恳恳地耕耘了四十多年，从青丝熬到白发，可那日子，却像漏了底的米缸，怎么填也填不满。旁人都说，春山是个好人，是个能人，可这好人、能人，偏偏就跟“富贵”二字隔着十万八千里。他自己也纳闷，难道这人的命，真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牵着？直到那天，他在山神庙遇见了那个扫地的老道，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的命数，早就被三种看不见的“穷气”给缠住了……
01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李春山就挑着两担沉甸甸的蔬菜，朝着十里外的青阳镇走去。
这道菜，是他半夜起来，头顶着星星一颗一颗摘下来的，上面还挂着晶莹的露珠，新鲜得能掐出水来。他指望着能卖个好价钱，给家里病了半个月的婆娘抓几服好药。
走到半路一个叫“断魂坡”的陡坡时，意外发生了。
一根扁担因为用了太多年，中间早已有了裂纹，再加上担子太重，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扁担应声而断！
一整担的青菜、萝卜，咕噜噜滚下了山坡，摔得七零八落，不少叶子都蹭上了泥，品相大打折扣。
李春山的心，也跟着那担蔬菜，一同摔到了谷底。
他呆愣了半晌，最终还是长叹一口气，认命似地走下坡，开始收拾残局。他没有咒骂老天不公，也没有自怨自艾，只是默默地，把还能卖的蔬菜一根根捡起来，用衣角擦去上面的泥土，小心翼翼地重新码好。
就在这时，邻村的王婆婆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从坡上走下来。她是个孤寡老人，日子过得比李春山还紧巴。
看到李春山满地的菜，王婆婆关切地问：“春山，这是咋了？”
“没事，王大娘，扁担断了，摔了一跤。”李春山抬起头，挤出一个憨厚的笑容。
王婆婆看着那些摔坏的菜，眼里满是可惜。
李春山见状，主动捡起几根品相最差、但还能吃的萝卜青菜，塞到王婆婆的布袋里：“大娘，这些也卖不出去了，您拿回家吃吧，别嫌弃。”
王婆婆推辞着：“这哪行，你这还指着卖钱给你家那口子瞧病呢。”
“没事没事，不差这点。”李春山执意塞给她，“您拿着，我心里也舒坦些。”
送走了王婆婆，李春山看着剩下的半担菜，心里五味杂陈。他把好的挑出来，坏的归拢到一边，准备自己带回家吃。忙活完，天已经大亮了。
02
到了镇上，李春山的菜因为品相不好，问的人少，买的人更少。
正当他发愁时，一个油头粉面的身影凑了过来，是他的表弟，在镇上开了家杂货铺的张富贵。
“哟，表哥，今儿个生意怎么样啊？”张富贵嘴上叫着哥，眼里却满是轻蔑。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李春山的菜担子，撇了撇嘴：“你这菜，怎么跟让牛踩过似的？这卖相，白送都没人要吧？”
李春山不想跟他多说，只是闷着头不吭声。
张富贵眼珠子一转，压低了声音说：“看你可怜，这样吧，你这担子菜，我给你三十文钱，全收了。省得你在这儿晒一天，最后还得自己挑回去。”
三十文钱，连成本都收不回来，更别提给婆娘买药了。
李春山摇了摇头：“富贵，这菜虽然摔了，但还是好菜。三十文，太少了。”
“嫌少？”张富贵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的摊贩听见，“表哥，做人得知足。你看看你，勤快了一辈子，有什么用？还不是穷得叮当响？这就是命！你啊，天生就是个穷命，别不信！”
这话像针一样，扎在李春山的心上。
周围的人也开始指指点点，发出阵阵窃笑。
李春山涨红了脸，挑起担子，闷声说了一句：“我就是穷死，也不占你这个便宜。”说完，便挑着担子，往集市最偏僻的角落走去。
张富贵看着他的背影，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穷骨头！活该你受穷一辈子！”
他转身回到自己的杂货铺，正好有个老农来买盐。他一边热情地招呼，一边手脚麻利地称盐，只是那秤砣，被他不动声色地往里拨了一下。
一斤盐，硬是少给了一两。
老农没注意，付了钱，乐呵呵地走了。张富贵掂着手里的铜板，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03
李春山在角落里，最终还是把菜半卖半送地处理掉了，到手的钱，将将够买两服最便宜的草药。
回家的路上，他路过镇上最大的财主——陈员外家的府邸。
只见陈府门口围满了人，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告示。
李春山挤进去一看，原来是陈员外悬赏求医。他最心爱的一匹从西域买来的汗血宝马，不知得了什么怪病，日渐消瘦，卧在马厩里不吃不喝，请遍了方圆百里的名医都束手无策。
陈员外放出话来，谁能治好他的宝马，赏银百两！
百两银子！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这笔钱，够寻常人家富足地过一辈子了。
可众人议论归议论，却没一个敢上前揭榜。连名医都看不好，他们这些凡夫俗子，谁有那个本事？万一没治好，反而把马治死了，陈员外的雷霆之怒，可不是好承受的。
李春山看着那告示，心里却猛地一动。
他想起自己过世的爷爷，曾经是个走南闯北的郎中，留下了一本手抄的医书。其中记载了一个偏方，专门治疗牲畜不吃不喝的“郁结之症”。药方很奇特，需要一种生长在悬崖峭壁上的“穿心莲”，配合几种常见的草药，捣碎了给牲畜灌下去。
他小时候曾亲眼见过爷爷用这个方子，救活了邻村一头病得快死的牛。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李春山心里萌生了。
他不是为了那百两赏银，他是真的觉得那匹马可怜。再说，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了，为了婆娘的病，他愿意去试一试。
想到这里，李春山不再犹豫，拨开人群，走上前，一把将那张告示揭了下来！
“哗——”
人群瞬间沸腾了，所有人都用一种看傻子般的眼神看着这个衣着朴素的庄稼汉。
“这人是谁啊？疯了吧？”
“一个种地的，也敢来给宝马治病？”
张富贵恰好路过，看到这一幕，更是笑得前仰后合：“这不是我那穷命的表哥吗？怎么，地里的活干腻了，想来陈员外家骗吃骗喝了？”
面对众人的嘲讽，李春山只是紧紧攥着那张告示，对闻讯出来的陈府管家说：“小人愿意一试。”
04
李春山知道，治病的关键，在于找到那种名叫“穿心莲”的草药。
根据爷爷医书上的描述，这种药草只生长在青阳山背阴的悬崖峭壁上，采摘极为不易。
第二天，他带上干粮和绳索，独自一人进了山。
青阳山的后山，人迹罕至，遍布荆棘和陡坡。李春山凭借着从小砍柴的经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他饿了就啃一口干饼，渴了就喝一口山泉，一连找了两天，身上被划得到处是口子，却连穿心莲的影子都没见到。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终于在一处湿滑的断崖边，发现了一株泛着幽幽绿光的植物，叶片呈心形，与医书上的图画一模一样！
李春-山大喜过望，他小心翼翼地将绳子一头系在旁边的大树上，另一头绑在自己腰间，像猿猴一样，一点点地顺着悬崖滑了下去。
山风呼啸，脚下是万丈深渊，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他凭着一股毅力，终于挪到了那株穿心莲的旁边，用随身携带的小铲子，连根带土地将它完整地挖了出来，小心地包好，揣进怀里。
然而，他并不知道，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密林里，一双阴毒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是张富贵。
自从李春山揭了榜，张富贵就觉得这事有蹊跷。他不相信李春山有这个本事，但又怕万一他走了狗屎运，真治好了马，拿了赏银，那自己岂不是成了全镇的笑话？
于是，他偷偷地跟了上来，亲眼看到了李春山冒着生命危险采药的全过程。
嫉妒和贪婪，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凭什么？一个穷鬼，凭什么有这样的好运？”
一个恶毒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当天晚上，李春山因为太过劳累，在山脚下的一个破庙里歇脚，沉沉地睡了过去。
半夜，张富贵蹑手蹑脚地摸了进来。他从怀里掏出一株早就准备好的、和穿心莲长得极为相似的野草，悄悄地换掉了李春山怀里那株真正的灵药。
做完这一切，他看着李春山酣睡的脸，露出了阴险的笑容。
“李春山啊李春山，你就等着明天当着全镇人的面，被陈员外打断腿吧！”
05
第二天，李春山带着“假药”来到了陈府。
陈员外半信半疑地看着这个庄稼汉，但事到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李春山按照爷爷书里的法子，将那株假的穿心莲捣碎，混上清水，亲自撬开宝马的嘴，一点点地灌了下去。
张富贵混在围观的人群里，抱着胳膊，准备看好戏。他心里已经想好了，等下李春山被揭穿，他还要上去踩两脚，好好羞辱一番。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所有人，包括李春山自己，都惊得目瞪口呆。
那匹已经奄奄一息的汗血宝马，在喝下那碗草药汁后，没过半个时辰，竟然奇迹般地站了起来！它先是打了个响鼻，然后抖了抖油亮的鬃毛，开始在马厩里来回踱步，最后甚至主动走到了食槽边，大口大口地吃起了草料！
到了傍晚，这匹马已经完全恢复了神采，精神抖擞，嘶鸣声响彻了整个陈府！
“神医！真是神医啊！”
陈员外激动得老泪纵横，他冲过来，一把抓住李春山的手，当场就命管家取来了一百两白花花的银子，硬是塞到了他怀里。
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都说李春山是深藏不露的民间高人。
只有两个人呆若木鸡。
一个是张富贵。他脸上的表情比吞了苍蝇还难看，他想不通，自己明明换了药，为什么马还会好？难道那野草也是神药？这……这简直离谱！
另一个，就是李春山自己。
他捧着那沉甸甸的银子，心里没有一丝喜悦，反而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不安。他是个老实人，他隐隐觉得不对劲，那株草药的效果，好得太快了，快得不真实。这钱，他拿着烫手。
06
李春山最终还是收下了银子，因为他需要钱给婆娘治病。
但他心里那个疙瘩，却怎么也解不开。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去庆祝，而是鬼使神差般地，揣着剩下的银子，朝着青阳山深处的山神庙走去。他想去庙里拜一拜，求个心安。
山神庙早已破败，香火断绝。
当李春山走到庙门口时，却看到一个身穿青色道袍、鹤发童颜的老道士，正拿着一把扫帚，不紧不慢地清扫着门前的落叶。
那老道明明每一下都扫得很轻，但地上的落叶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自动归拢成一堆。
李春山看得啧啧称奇，知道是遇上了高人。他恭恭敬敬地上前，行了一礼。
老道士停下扫帚，抬起头，一双眼睛仿佛能洞穿世事人心。他看了李春山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李春山的耳中。
“贫道观你，印堂之上，勤劳之气充盈，本是富贵之相。但你周身，却被三股无形之气缠绕，压得你运势不展，福德难聚。你虽勤勉一生，却始终穷困潦倒，皆因于此。”
李春山闻言，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老道士素未谋面，却一语道破了他半生的困苦与挣扎！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带着颤抖：“道长！求道长指点迷津！究竟是哪三种气，害我至此？”
老道士抬眼望了望天边的浮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伸手将他扶起。
“也罢，你心性纯良，今日你我有缘，贫道便为你点破天机。”
他顿了顿，神色变得无比严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