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宇澄, 爱神花园碎片往事, 不愿遗忘的细语 | 二湘空间

很久很久以前，在炎炎夏日夜晚的乘风凉时刻，也许马路边和上街沿昏暗的路灯下，也许弄堂里幽明的弄灯下，三五一群围坐一起，男孩女孩们拿着蒲扇边乘风凉边听父辈或兄辈讲故事，围坐中间的主角犹如说书先生，一手握看折扇一手绘声绘色讲述神奇的故事，讲到紧张处，稍作停顿，拿起放在地上的搪瓷茶杯咪一口茶，拇指一推打开折扇扇几下，看看小孩们的反应，继续讲下去。当然，故事越离奇超出小孩们的想象，越刺激小孩们听下去，当然想听又怕听是在场小孩们的心理，讲完了他们小拳握紧的手心满是湿汗。这大概是那时小孩乘风凉时的传统节目，他们习惯称之乘风凉去听鬼故事。这种场景只有六七十岁老人亲身感受过。

读完刊于《收获》2025年第5期金宇澄的《不愿遗忘的细语》，第一感觉会自然联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这种场景，是似曾相识又不尽然。当然，文中的作者既是说书先生。又是受众的小孩，两者兼而有之。某种程度上，《不愿遗忘的细语》既是写给读者看，也是讲给自己听。

读之发现，文中通篇洋溢着怀旧的情绪情愫，毕竟作者己到年逾古稀的年龄。我在2021年6月27日新民晚报《多彩的“弄愁”》一文中写到：时光飞驰，青春不再。50年后，曾经的城市小孩沧海桑田成了两鬓斑白的退休老人，流行乡愁是他们现在生活的一部分，他们怀念儿时的马路，儿时的弄堂，以及弄堂里的学校，并由此带出许多由人和事组成的故事。我想把怀念城里人儿时的生活场景情结情愫现象称之弄愁更为确切。

在2021年8月17日上海老年报《再说弄愁》一文中又写到：传统意义的乡愁是对家乡眷恋的情感状态，弄愁则是城里老人对逝去岁月中曾经密切接触的老街老弄老校老店的怀旧。确实，爱神花园是金宇澄工作40年的地方，他的金色年华曾经在这里漫漫流淌，这里见证了他创作历程从青涩到成熟到成名。这里有他挥不去的记忆，于是，记忆内存的碎片往事演绎成“不愿遗忘的细语”。

四年前我把都市里的怀旧情绪称之弄愁，由于篇幅因素还未说及弄愁其实有两层意思，也就是说弄愁既是名词又是动词。上述引文说的是名词概念的弄愁，而名词的弄愁有优劣深浅之分，区分弄愁的优劣深浅就在于动词概念的弄愁，就是说怎么弄愁，弄愁过程有无体现意味。

顺便说一下，金宇澄的新近出版的画册《不响》中00年以后创作出的绘画作品，也是以绘画形式通过文学弄愁的途径传递他对世界的认识和理解，最突出的感受是画面碎片化并渗透出不响处和灰色调。

那么，我们就来看看金宇澄是怎样弄愁的。

巨鹿路675号爱神花园是上海作家协会所在地，旗下的《收获》、《上海文学》、《萌芽》、《上海文化》及《恩南文学选刊》编辑部都设在此地，严格来说爱神花园不算大，仅一座三层带阁的花园别墅。金宇澄以亲历的感受和虚拟的梦觉，辅以悬疑而神秘的氛围，洒些隐喻和思辨，弄愁从叙述花园的绿化始，到扫描三层阁仓库终。他时而长镜头推进，时而蒙太奇跳跃，既折射爱神花园的高光时刻，又道出爱神花园的普通常态，通过魂灵游荡写出他对爱神花园以往印象。全文与《不响》一脉相承处在于，印象的碎片化以及灰色为基调，时不时留出不响的空间，让给受众二度创作。

也许是特定的感受，园内白天树叶给人以遮阳，但到夜晚降临的树叶给人以压抑和恐惧；庭边广玉兰盛开出耀眼的白花，但到了谢败时残卉如同抹布状。这栋外人眼里的文学圣地，戴笠曾经住过，姚文元频频出入，做过“石一歌"及《朝霞》的据点，经济大潮冲击下还成为赞助文学事业人士麻将乐园。那些为文学圣地带来无数高光时刻的老稿纸老信笺老信封，传真机打印机扫描仪切纸刀，曾经的时髦办公用品用具，随着时光变迁，转眼放入房间角落成了被人遗弃的老物件。这些点点滴滴的碎片印象和感受，呈现眼前的是一个蓬头素颜但真实可信的爱神花园，这比浓妆矫饰不食人间烟火假面状更自然更接近真相更接地气。

尽管是碎片化，金宇澄以一个个记忆碎片写出爱神花园的前世今生。不难发现，金宇澄对曾经朝夕相处四十载的爱神花园有着深深的情感，当他回眸一瞥，借着怀旧的情绪情愫叙述“不愿遗忘的细语"，写出爱神花园流逝岁月的庸常，离奇和琐碎，更衬出人人皆知爱神花园高光时刻的难得不易。不止是对爱神花园恋惜和叹息，更道出他的人生感悟：世事无常人事微弱，感叹生存和逝去的不可思议。“不愿遗忘的细语”褪去的爱神花园的神话色彩，以灰色调还其本真面貌，其实，褪去的神话色彩何止是“爱神花园”，好了不响，容我打住。

细细品味《不愿遗忘的细语》，我觉得金宇澄叙述爱神花园的碎片往事另辟蹊径，已成名成家拥有粉丝无数的金宇澄，没有被鲜花熏醉，仍然是位洞察世事和人事的清醒老人，以文学弄愁的方式写出一个既熟悉又陌生让人向往又让人沉思的爱神花园，这对以前人们对爱神花园的认知是个重要的补充和修正，其隐喻其思辨认知深刻程度远超《繁花》，这就是文学弄愁的意味。

作者：吴永耀，文学评论家，上海作家协会会员，上海比较文学研究会会员，上世纪八十年代上海作协《文学角》杂志创刊编辑。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