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生娃这事,在咱乡下人看来,就跟地里种瓜一样,盼着它熟,又怕它长歪了。瓜熟蒂落那天,一家老小心都提到嗓子眼。
市中心医院三楼的产科,常年飘着一股子消毒水和新生儿奶腥气混合的味道,这味道里头,有喜悦,有紧张,也有人一辈子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五味杂陈。
走廊里头的长椅,不知磨平了多少人的焦躁和等待,每一声从产房里传出的哭喊,都牵动着外头人的五脏六腑。
01
傍晚的霞光给市中心医院的白墙抹上了一层暖黄。产房里头,苏晴觉得自个儿像一根被水泡烂了的麻绳,浑身上下没一处是自个儿的。汗水把额前的头发黏成一绺一绺,嘴唇干得起了皮,她已经使了十个钟头的劲,那股子力气像是退潮的海水一样,一波一波地从身上抽走,又被医生和助产士的喊声给硬生生推回来。她脑子里头嗡嗡响,只有一个念头,要把肚子里这个折腾人的小东西给弄出来。
终于,随着她最后一声嘶哑的、不似人声的吼叫,一声响亮清脆的啼哭划破了产房里凝滞的空气。这哭声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所有人的心锁。五十岁的妇产科主任赵振邦,额头上也全是汗,他利索地剪了脐带,把那个浑身通红、皱巴巴的小家伙拎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然后用他那带着点沙哑的嗓音宣布,“恭喜,母子平安,是个大胖小子,七斤整。”
苏晴听见了,可眼皮重得像两扇石门,她费力地掀开一条缝,只看到一团模糊的红肉在晃动,然后眼泪就顺着眼角淌下来,流进了鬓角。这泪,是疼的,也是欢喜的。产房的门一开,在外头已经转悠了半天,把地板都快磨出包浆的丈夫顾磊,第一个冲了进来。他是个文质彬彬的建筑设计师,此刻却激动得像个毛头小子,一把抓住苏晴汗津津的手,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眼眶红得像兔子。
婆婆刘亚芬跟在后头,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她三步并作两步地凑到婴儿处理台那儿,想第一时间看看自己的宝贝孙子。“哎哟,我的大孙子,快让奶奶看看。”她的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得意和满足。整个病房里,因为这个新生命的到来,所有的疲惫和疼痛都被冲淡了,只剩下一种暖洋洋的、踏实的幸福感。
02
刚工作不久的护士林佳,正按照流程给新生儿做初步的清洁和检查。她手脚麻利,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小心翼翼地用温热的纱布擦拭着婴儿身上的血迹和胎脂。小家伙不哭不闹,只是偶尔砸吧一下嘴,可爱得紧。刘亚芬在一旁看得心都化了,嘴里不停地夸,“看这鼻子,多挺,看这小嘴,多像我们家顾磊小时候,一模一样。”
顾磊握着妻子的手,轻声说着安慰的话,两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初为父母的喜悦。苏晴虽然虚弱,但精神头好了不少,她侧着头,也想看看那个让她受尽苦头的小家伙。病房里的气氛温馨得就像一锅刚熬好的小米粥,冒着热腾腾的香气。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美好。
林佳给孩子擦干净了小脸小手,准备取印泥,给他留下人生中第一个小脚印。她轻轻托起婴儿的左脚,那小脚丫粉嫩得像块上好的玉石。她的目光顺着脚背往下,落在了那精致小巧的脚踝上。就在那一瞬间,林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仿佛看到了什么根本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秒,然后,一声短促又尖利的惊叫从她喉咙里冲了出来,“啊!”
这声尖叫像一把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破了满屋子的温馨祥和。苏晴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像是被人揣了一脚。顾磊和刘亚芬也惊愕地扭过头,望向那个脸色煞白的护士。赵振邦主任正在记录着什么,听到叫声,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沉声喝道,“小林,怎么回事?一惊一乍的!”说着,他快步走了过来,以为是出了什么常规的意外。
林佳像是被吓傻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用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指,死死地指着婴儿的脚踝。赵振邦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他顺着林佳手指的方向低头一看,只消一眼,这位见惯了各种疑难杂症、风风雨雨的老专家,也感觉一股透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呼吸一窒,腿肚子竟不听使唤地一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差点没站稳。
03
那婴儿白嫩得吹弹可破的左脚脚踝上,靠近脚踝骨凸起的地方,根本不是什么胎记或淤青。在那层薄如蝉翼的皮肤底下,竟隐隐约约地透出一个暗青色的、带着冷硬金属光泽的尖锐角!那东西的尖端似乎已经刺破了最外层的表皮,形成了一个针尖大小、已经结了暗红色血痂的微小创口。那不是肉里该长的东西,那分明是一个硬生生嵌进去的异物!
赵振邦行医三十年,接生过的孩子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见过连体的,见过多指的,见过各种各样罕见的皮肤病,可他从未见过一个刚出娘胎的娃娃,肉里头竟然藏着这么个玩意儿。这事儿邪性,邪性得让他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这绝不能让家属看到。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脸上恢复了惯常的严肃表情。他一面用身体挡住顾磊和刘亚芬的视线,一面对还在发愣的林佳使了个眼色,沉声说,“孩子需要进处置室进一步吸氧观察,小林,搭把手。”他又转头对一脸焦急的顾磊说,“别担心,新生儿出来常规观察一下,你们先照顾产妇。”顾磊和刘亚芬虽然心有疑虑,可见医生说得笃定,也不好再问,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孩子被抱走了。
处置室的门一关上,赵振邦的脸色就沉得能拧出水来。他戴上无菌手套,凑到灯下,用消毒探针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个尖角露出的地方。触感冰冷,坚硬,是金属无疑。他心里翻江倒海,第一个念头是医疗事故,可他立刻就否定了。从产妇入院到生产,所有的流程都在他眼皮子底下,没有任何器械会接触到胎儿的脚踝,更不可能有碎片掉进去。那这东西是哪儿来的?一个在娘胎里,被羊水和子宫层层包裹的胎儿,身体里怎么会平白无故多出一块金属片?
他不敢耽搁,立刻安排了婴儿的X光检查。当那张黑白分明的片子放在阅片灯上时,在场的所有医护人员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片子上,在婴儿纤细的踝关节软组织里,清清楚楚地显示着一个大约一厘米长,边缘极不规则的金属碎片。它像一颗狰狞的牙齿,潜伏在新生儿娇嫩的血肉之中。
赵振邦怀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心情,把顾磊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他尽量用最平和的语气,告知了这个匪夷所思的情况。“顾先生,你儿子的情况有点特殊,他的左脚脚踝里,我们发现了一块很小的金属异物。”他指着片子给顾磊看,然后说,“这需要马上做一个微创手术取出来,不然以后可能会发炎感染,甚至影响骨骼发育。”
顾磊的大脑像被重锤砸了一下,一片空白。他瞪着那张片子,嘴巴张了张,发出的声音又干又涩,“金属片?赵主任,这……这是不是搞错了?他,他才刚出生啊,怎么会有……”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茫然和恐慌。
04
手术安排得很快,由院里最好的小儿外科医生主刀。过程很顺利,只用了一个多小时。当那枚被血和组织液包裹着的、边缘依旧锋利的金属碎片被放在托盘里时,赵振邦的心却愈发沉重了。他让人把碎片送去检验科分析成分,自己则拿着那张术前拍的片子,陷入了沉思。这桩奇案,像一块石头堵在他心里,不弄明白,他寝食难安。唯一的突破口,似乎就在产妇苏晴身上。
赵振邦回到苏晴的病房。顾磊正守在床边,神情憔悴。赵振邦示意他先出去,然后搬了张凳子,在苏晴床边坐下。他看着苏晴苍白的脸,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拉家常。“苏女士,恢复得怎么样?孩子的手术很成功,过两天就能回你身边了。”
苏晴感激地点点头,眼里满是担忧。赵振邦顿了顿,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是这样,我们想了解一下情况。你在怀孕前,或者怀孕这十个月里,身体有没有受过什么意外伤?比如说,不小心摔倒了,或者出过车祸?有没有接触过什么……比如金属爆炸之类的场景?”
他紧紧盯着苏晴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当听到“金属”和“爆炸”这两个词时,苏晴的身体猛地一颤,那是一种肉眼可见的、发自骨子里的战栗。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抓紧了被子,指节都发白了。她几乎是立刻就开口否认,声音又尖又细,“没有,我没有!我一直都很小心的,我没有……”
她的反应太剧烈了,否认得太快了,反而像是在掩饰什么天大的秘密。她躲闪的眼神和那股子强烈的惊恐,让赵振芳心里有了数。这事儿,八九不离十,跟她有关系。门外的顾磊,隔着门上的小窗,也看到了妻子这反常的模样,他心里的疑云更重了。
婆婆刘亚芬从别的病友那儿听说了孙子脚里取出个“铁片片”的事,她没法理解这里头的科学道理,就往自个儿能理解的方向去想了。她在病房外头跟人唠叨,“我就说嘛,怀孕的人不能乱跑,肯定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煞气带到孩子身上了。”这话零零碎散地飘进病房,像一根根小针,扎在苏晴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上。
那天夜里,苏晴睡得极不安稳。她做了一个冗长而混乱的噩梦。梦里全是冲天的火光,震耳欲聋的巨响,还有凄厉的尖叫声。她猛地从梦中惊醒,浑身是汗。她扭头看着身旁陪床的丈夫熟睡的侧脸,黑暗中,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那个她用尽了所有力气,埋葬了整整七年的秘密,那个她以为永远不会再被人提起的噩梦,似乎正通过她亲生儿子的身体,用一种她所能想象到的最残酷的方式,破土而出,要将她重新拖回地狱。
05
顾磊是个心思细腻的男人。妻子的反常,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平静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爱苏晴,爱她的温柔、娴静,爱她身上那股子与世无争的淡然。可眼下发生的这一切,诡异得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他觉得苏晴好像一夜之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想和苏晴从相识到结婚的点点滴滴。他是个建筑设计师,习惯了用逻辑和结构去思考问题。他想起,苏晴似乎从来没有提过她大学毕业后第一年在老家工作的任何事情,每次问起,她都含糊地岔开话题。他想起,苏晴对巨大的声响有着超乎常人的恐惧,有一年过年,邻居放鞭炮,她吓得躲在屋里捂着耳朵,浑身发抖。他还想起,苏晴的后背上有一道长长的、颜色很浅的疤痕,他问过一次,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是小时候爬树摔的。
这些曾经被他当作妻子内向、胆小性格一部分的细节,如今被孩子的这块金属片串联起来,指向了一个他从未触及过的、属于苏晴的黑色过去。他心里头乱糟糟的,像是塞了一团乱麻。他试着和苏晴沟通,想让她把心里的事说出来。他坐在她床边,握住她的手,放低了声音,“小晴,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告诉我,不管是什么事,我们一起扛。”
苏晴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她什么都不肯说,只是反复呢喃着,“没事,真的没事,我只是太累了。”她的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把他推得远远的。一种陌生的、名为不信任的感觉,开始在两人之间悄然滋生。顾磊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痛苦和无力,他觉得自己就像个傻子,和一个藏着巨大秘密的女人同床共枕了三年,却一无所知。他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他深爱的妻子。
06
赵振邦医生没有放弃。他有一种执念,觉得这不仅是为一个婴儿的健康负责,更是为了挽救一个可能正处于崩溃边缘的母亲。几天后,那枚金属碎片的检验报告出来了。结果显示,它是一种含锰的特殊钢材,常用于九十年代末的工业建筑或者老式仓库的防盗门。
这个线索太宽泛了,像是大海捞针。本市那么大,符合条件的旧建筑成百上千,这要怎么查?赵振邦陷入了僵局。这天晚上,他约了一个在市公安局当刑警的老同学吃饭,席间,他忍不住把这桩“新生儿体内藏金属片”的奇案当成一件奇闻讲了出来。他描述了金属片的材质,产妇的反常表现,那种对“爆炸”一词的极端恐惧。
他的老同学姓李,是个干了二十多年刑侦的老警察。老李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就从一开始的好奇,慢慢变得严肃起来。他夹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眉头紧锁。当赵振邦说到“特殊钢材碎片”、“女性”、“创伤反应”这几个关键词时,老李像是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对赵振邦说,“老赵,你等等。”然后他摸出手机,走到一边打了个电话回局里,让档案室的同事立刻查一个七年前的旧案卷宗。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大约过了半个小时,老李的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只听了几句,脸色就变得异常凝重。他挂了电话,走回座位,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才开口对赵振邦说,“老赵,你说的这个事,恐怕有眉目了。”
老李的声音压得很低,“七年前,咱们市的城西,发生过一起轰动一时的旧仓库人质劫持案。两个亡命徒抢劫失败,逃窜到一个废弃的纺织品仓库里,把里头一个公司正在搞拓展训练的几个新员工给劫持了。歹徒身上有土制爆炸物,跟我们对峙了十几个小时。最后,情绪失控,引爆了炸药。”老李叹了口气,“当场炸死一个,重伤了好几个。当时场面很惨烈,仓库的铁门都被炸碎了。”
赵振邦的心跳开始加速,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老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上面草草记了几个字,他凑到灯下,念出了当时被解救出来的几名受伤人质的名单。当“苏晴”这个名字,清晰又沉重地从老李口中吐出,传到赵振邦耳朵里时,他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他手里端着的水杯再也拿不稳,“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