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人这辈子,跟走路一个样,总有几步是走在泥里的。踩进去了,拔出来的时候,脚上沾的泥,你想甩都甩不干净。
有时候,你明明是去扶人的,结果自己也跌了个跟头,爬起来,旁边看热闹的说你就是想去偷人家口袋里的钱。这滋味,比黄连还苦。命这东西,也怪得很。它让你倒霉的时候,喝口凉水都塞牙。
它要是想让你翻身,你就是去菜市场买棵白菜,说不定都能捡个金元宝。程峰这五年,就像坐了一趟忽上忽下的车,那滋味,他一辈子都忘不掉。
01
二零零五年的秋天,天跟漏了一样,雨下得没完没了。
程峰开着他那辆二手夏利,跑在回县城的国道上。车是黄色的,跟熟透了的麦子一个色,买来的时候花了八千块,是他工作一年攒下的所有家当。车老,跑起来“哐当哐当”响,雨刮器刮得有气无力,像是快断气的老头在喘。
他那年二十三岁,大学毕业刚一年,在县里一家小化工厂当技术员。说是技术员,其实就是个打杂的,啥都干。今天厂长让他去省城送一份加急的图纸,说明天一早就要用。他不敢耽搁,开着他这宝贝疙瘩就上了路。
那时候的国道,不像现在的高速,平平展展的。路窄,坑多,弯道一个接一个。下着这么大的雨,路滑得像抹了油。程峰把着方向盘,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生怕出点啥事。车开到一个下坡的大拐弯,他眼角余光扫到前头,心里头猛地“咯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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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黑色的奥迪,崭新瓦亮的那种,像是喝醉了酒的汉子,车轮子一滑,一头就撞上了路边的护栏。那护栏跟纸糊的似的,一下就断了。奥迪车翻了几个跟头,“轰隆”一声,栽进了路底下几米深的坡里,四脚朝天,不动了。车头那里,已经开始冒出一股股白烟。
程峰吓得一脚刹车踩到底。夏利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滑行了好几米才停下。他心里头乱成了一锅粥。厂里的图纸还等着他送,这要是耽搁了,厂长非扒了他的皮不可。再说,这车都冒烟了,随时都可能炸。他一个穷小子,凑上去,万一出事,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一脚油门开过去,就听见,从那翻倒的车里头,传来一阵小娃儿的哭声。哭声很弱,被哗哗的雨声盖着,可还是清清楚楚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那哭声,像一根又细又长的针,一下子就扎进了他心窝子里最软的那块肉。
他骂了自己一句“怂货”,把心一横,车往路边使劲一靠,打了双闪。他从副驾驶座底下摸出那把修车用的旧扳手,推开车门就冲进了雨里。
路坡又陡又滑,全是烂泥。他连滚带爬地滑下去,跑到奥迪车跟前。车门已经拧成了麻花,打不开。他用扳手使劲撬,用脚狠命地踹,手上不知道被啥划了好几道口子,血混着雨水往下流。最后,他急了,抡起扳手,“哐”的一声砸碎了后座的车窗玻璃。
他先把后座那个小姑娘抱了出来。小姑娘大概十来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条花裙子,这会儿吓得话都说不出来,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程峰把她抱到远一点的安全地方,让她靠着一棵树坐着,又跑了回去。
驾驶座上是个男人,看着有四十来岁,穿着讲究,已经昏过去了。他被方向盘死死地卡着,程峰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从变形的驾驶室里一点一点地拖了出来。男人挺沉,程峰拖着他往坡上爬,脚底下直打滑。
就在他俩刚离开车子不到二十米远,身后传来“轰”的一声巨响!奥迪车整个被一团火球吞了。热浪扑过来,把他的头发都烤得卷了。程峰回头看了一眼,腿肚子都软了。他要是晚个一分钟,现在估计已经成了焦炭。
02
程峰浑身像从泥水里捞出来的,衣服上又是泥又是血。他抱着那个还在发抖的小姑娘,守着那个昏迷不醒的男人,蹲在雨地里,不知道该干啥。
过了不知多久,有路过的车打了报警电话。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相间的警灯把这片黑漆漆的雨夜照得一闪一闪的。救护车也来了。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冲下来,手忙脚乱地把昏迷的男人抬上了担架,送上了救护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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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开始封锁现场,拉起了警戒线。一个看起来像是公司职员的年轻人也急匆匆地赶到了,他看见烧成空壳的奥迪车,脸都白了。他跟警察说,他是车主顾总的下属,顾总车上有一个黑色的真皮公文包,里头装着一份价值上千万的合同,还有公司的机密文件,比顾总的命都重要。
他这么一喊,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到了程峰身上。
程峰还傻愣愣地站在那儿,他成了唯一的“第一现场人”。他穿着一身廉价的工装,浑身脏兮兮的,旁边停着一辆破夏利。跟那辆烧毁的奥迪一比,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在别人眼里,他的出现,跟那个公文包的丢失,好像有点太巧了。
一个年纪大点的警察走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了他几眼。那眼神,说不上是怀疑,但就是让程峰浑身不自在,像被扒光了衣服站在大庭广众之下。
“小伙子,你叫什么?是你报的警?”
“我叫程峰。不是我报的警,我路过,救的人。”程峰老老实实地回答。
“你救人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程峰蒙了。他光顾着把人往外拖了,哪有工夫注意什么公文包。他摇了摇头:“没注意。车门都打不开,里头黑乎乎的,我就是想把人弄出来。”
警察在本子上记着,嘴里头继续问:“你确定没看见?那个包很重要。”
程峰心里头窝火。我拼了命救人,你们倒怀疑起我来了?他声音也大了点:“我说了没看见就是没看见!当时车都快炸了,我哪有心思看什么包!”
现场乱糟糟的,没人找到那个包。警察最后也只能记下程峰的身份证号和电话,让他走了。临走前,那个年轻警察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我们会随时联系你。”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了程峰的心上。
03
回到县城,已经是后半夜了。图纸没送到,厂长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程峰想解释,可厂长只认结果,不听过程。
救人的事,很快就在这个巴掌大的县城里传开了。起初,大家还都夸他,说他是英雄。可不知道从哪天起,风向就变了。
有人说,他救人是假,看上人家车里的财物是真。说他趁火打劫,把人家最重要的公文包给偷了,所以人家连个感谢的锦旗都没送,反倒把警察给招来了。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警察隔三差五就找他问话。
唾沫星子能淹死人。这话一点不假。程峰走在路上,总觉得背后有人指指点点。他想去找那个被救的大老板解释,可人家是省城的大人物,他连人家叫啥都不知道,上哪儿找去?
他成了县城里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污点英雄”。
生活就像一堵墙,开始处处给他碰钉子。厂里提拔车间主任,本来论资历论技术都该是他,结果名额给了一个只会拍马屁的亲戚。他去找厂长理论,厂长斜着眼看他,说:“程峰啊,做技术,人品是第一位的。”
一句话,把他堵得哑口无言。
谈了三年的女朋友,也跟他吹了。女朋友的爹妈找到他,话说得很难听,说他名声不好,不是个安分人,自家闺女跟着他要吃一辈子苦。女朋友哭哭啼啼的,最后还是听了爹妈的话。
程峰的心,一点一点地冷了。这个他从小长大的地方,突然变得那么陌生,那么不讲道理。他想不通,自己做了一件凭良心该做的事,为什么会落得这么个下场?
两年后,在一个喝醉了酒的晚上,他把工作证往桌上一拍,递了辞职信。第二天,他背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揣着身上仅有的一千多块钱,坐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
他要去大城市,他就不信,凭自己一双手,还闯不出个名堂来。
可大城市,比他想象的更冷漠。他没背景,学历也拿不出手。那件压在心底的事,像个鬼影子,让他变得不爱说话,不爱跟人打交道。他总觉得,别人看他的眼神里,都藏着怀疑。
他去卖过保险,跟在别人屁股后头点头哈腰,说尽了好话,一张单子也没签成。他去过工地搬砖,干了两个月,累得像条死狗,还被工头卷了工钱跑了。他换了一份又一份的工作,像个陀螺一样,被生活抽得团团转。
五年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当年的热血青年,被磨得没了棱角。他二十八岁了,住在城中村一个十平米不到的出租屋里,墙上糊着报纸,一下雨就渗水。他看着镜子里那张疲惫的脸,眼里的光,早就没了。剩下的,只有对未来的迷茫和对现实的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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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二零一零年,整个国家像一辆加足了油的快车,飞速地往前跑。高楼大厦一栋一栋地往上冒,到处都是机会,也到处都是陷阱。
程峰窝在出租屋里,对着一台吱呀作响的旧电脑,在网上漫无目的地投着简历。他已经失业两个月了,口袋里只剩下最后三百块钱。再找不到工作,他就得卷铺盖回老家了。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一则招聘启事跳进了他的眼睛。
“立诚集团招聘项目发展部专员”。
“立诚集团”这个名字,他听说过。是国内一家很有名的实业公司,老板白手起家,为人低调,公司风气很正,待遇也好得让人眼红。他这种条件的,平时连看都不敢看。
他本来想直接关掉网页,可鬼使神差地,他把招聘要求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要求里头写着:有三年以上基层工作经验,能吃苦,抗压能力强。最后,还用黑体字特别加了一句:人品端正,有强烈的责任心。
程峰的心,突然就动了一下。前面的要求,他都符合。这五年,他什么苦没吃过?什么压力没扛过?至于最后一句“人品端正”,他自嘲地笑了笑。自己不就是因为太看重这四个字,才混成今天这副德行的吗?
他心里头燃起了一点火苗。他不想再这么混下去了。他要抓住这个机会,证明给自己看,也证明给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看。
他花了整整三天时间,把自己关在小屋子里,写了一份简历。他没有像别人一样,把自己的经历吹得天花乱坠。他老老实实地写,自己干过什么,失败过什么,从那些失败里头,学到了什么。他把自己这五年来的挣扎和坚持,都写了进去。
他按下了发送键,心里头一点底都没有。他觉得,这封简历,大概率会石沉大海。
可没想到,三天后,他的那个用了好几年的诺基亚手机,突然响了。一个甜美的女声在电话那头说:“您好,是程峰先生吗?这里是立诚集团人力资源部,通知您后天上午九点来公司参加面试。”
挂了电话,程峰愣了半天,然后狠狠地掐了自己大腿一下。疼。是真的。
面试那天,他起了个大早。他把自己唯一一套在地摊上花一百块钱买的西装翻了出来,熨得平平整整。又去楼下理发店,花了十块钱,剪了个精神的平头。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好像又找回了一点五年前的影子。
立诚集团的总部大楼,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玻璃幕墙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气派得很。程峰站在楼下,感觉自己像个要饭的,闯进了皇宫。他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板,走了进去。
05
面试一关一关地过。先是群面,几十个人关在一个会议室里,讨论一个案例。程峰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到点子上。他那些在底层摸爬滚滚的经验,这时候全成了宝贝。然后是部门经理面试,程峰凭着自己那股子沉稳劲儿,也顺利地通过了。
最后一关,是总裁终面。人力资源的那个王经理领着他,走到一间办公室门口,笑着说:“小程,好好表现。我们董事长很看重这个岗位。”
程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整理了一下领带,轻轻地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请进。”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很大,面试席上坐着三个人。程峰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中间的那位。那人五十岁上下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合体的深色西装,不怒自威。
当程峰看清楚那人的脸时,他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下子僵在了原地。
尽管岁月在那张脸上刻下了几道皱纹,增添了许多威严。可程峰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这张脸,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就是五年前那个雨夜,在国道上翻了车的那个奥迪车主。他就是立诚集团的董事长,顾立诚!
程峰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膛里蹦出来。他记得我吗?他还记不记得那个丢了的公文包?他是不是还把我当成那个趁火打劫的小偷?一连串的问题,在他脑子里头翻江倒海。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告诉他,我就是当年救你的那个人,我没拿你的包!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在这种场合,在这种时候,任何解释,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刻意。好像自己就是拿当年的事,来换这份工作一样。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咬了咬牙,把腰杆挺得更直了些,像一棵准备迎接暴风雨的小树。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一步一步地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把那份写满了他五年辛酸的简历,递了过去。
顾立诚接过了简历,没有立刻看。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在程峰脸上一动不动地盯了好几秒。程峰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被他看穿了。
然后,顾立-诚低下头,一页一页,仔仔细细地看起了他的简历。办公室里静得可怕,只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旁边的王经理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始提问。
顾立诚却突然抬起了手,打断了他。
他把简历放在桌上,抬起头,目光像两把锥子,直直地扎进程峰的眼睛里。他缓缓地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
“程峰,是吧?你的简历,我看完了。”
他顿了顿,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你先别面试了,去我办公室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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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一出口,旁边的王经理和另一个考官都愣住了,脸上全是惊讶。面试还没开始,就把人直接叫到董事长办公室?这是什么路数?
程峰的心,则是一下子沉到了谷底。他感觉自己像一个等待宣判的犯人,而这句指令,就是走向刑场前的最后通牒。
06
程峰跟着一个年轻的秘书,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一扇厚重的红木门前。秘书帮他推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自己却没有进去。
这就是顾立诚的办公室。
办公室大得吓人,比程峰住的那个城中村的小屋子,大了不知道多少倍。一整面墙,都是亮堂堂的落地玻璃,站在这里,能看到大半个城市的风景。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程峰局促不安地站在屋子中央,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感觉自己身上的那套廉价西装,在这间屋子里,显得那么滑稽。他不知道顾立诚让他来这里,到底是要干什么。是迟到了五年的感谢?还是积压了五年的质问和清算?
他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漫无目的地扫着。他看见了巨大的红木办公桌,看见了墙上挂着的名人字画。最后,他的目光,被办公桌后头那个巨大的书架上,一样东西给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精致的玻璃罩。玻璃罩擦得一尘不染,里头罩着一个东西。一个黑色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真皮公文包。
那个公文包,皮面上有很多划痕,边角的地方已经磨破了,甚至还沾着一些干了的泥点子。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在玻璃罩里,跟这间豪华气派的办公室,显得格格不入。
程峰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紧紧地攥住了。他认得这个包。就算化成灰,他也认得。
他鬼使神差地,朝那个书架走了几步,想看得更清楚一些。他觉得自己像个小偷,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分。
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公文包的锁扣上时,他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一动也不能动了。他看到后震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