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尔格的《沃采克》

没想到北京音乐节在保利剧院上演的《沃采克》如此之棒，甚至放在《沃采克》的不同演出版本中我相信都堪称经典。它是极简主义式的演出风格，一景到底，人物造型乃至演员表演亦也奔着夸张似的＂极简＂一路，据说，此台歌剧是由比利时歌剧院担纲出演的。
乐队指挥是夏尔-迪图瓦，他们率领的则是上海交响乐团，连迪图瓦这个名字我仿若都久违了似的。他曾是欧洲指挥乐坛上的一员颇具实力的名将，演绎过不少经典曲目，但这几十年来好像鲜见他的名字再出现在指挥台上了。所以当我获悉《沃采克》是由这位仍壮心不已80多岁老翁挥棒，心下不免叹息道：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真没想到当乐池里音乐之声骤然亮起时，我心下一惊，感觉中，乃是一英姿勃发之少年在激情涌动地挥斥方遒，高潮处，居然有波涛拍岸的澎拜感。何来廉颇？分明是铁骨铮铮的常山赵子龙在世。
《沃采克》从剧情到音乐均属典型的现代主义风格，人物皆为符号，身份亦模糊、暧昧不明，尤其是沃采克，他是谁？干嘛的？究竟是一当兵的、流浪汉、还是一失疯的精神病人？舞台上每个人物都显得神经兮兮颇不正常，动作抽搐、神经而夸张，剧情本身也丝毫不讲逻辑，亦无因果头绪。
而音乐呢？此前我曾说过作曲家贝尔格是勋伯格私淑弟子，自然，他行走的基本也是乃师的艺术路线，通俗点说，既无调性亦无旋律，不习惯者甚至可能会视其为一堆乱七八糟烦人的＂噪声＂。
可以这么说，《沃采克》从音乐到剧情都在向习惯传统风格的审美者施行不无＂恶意＂的挑衅与颠覆，甚至嘲弄
《沃采克》展现出的人物均像是精神病人，舞台上的每一个人都宛若患有臆病的疯子。此一末世景象与今年诺奖小说《撒旦探戈》乃异曲同工——此小说从环境、氛围，到人物之行状，难道不像是在一封闭的精神病院里发生的咄咄怪事？
是的，请记住，此剧反映的乃是典型的现代主义精神。这个世界一旦我们看明白了，就会蓦然惊觉它像极了一座庞然大物般的精神病院。这也是为什么贝克特笔下的＂等待戈多＂者都是那么的不可理喻，这也是为什么库布里克之电影《发条桔子》中的那个犯罪青年完全像是个疯子，可企图控制和驯服他的警察与医生更是歇斯底里的神经病。
当传统的＂审美观＂已然无法解释我们在迎面遭遇的人类之精神与社会现象时，现代主义＂审丑＂式反叛与颠覆便将横空出世，而此一现代主义者眼中的人世＂症象＂显而易见是巴赫、莫扎特、贝多芬，乃至颇具革命性的瓦格纳音乐逻辑所无法捕捉与表现的。
也就是在这样一种人类命运的境况之下，宣布与传统音乐分道扬镳的勋伯格应运而生——虽然他与传统的音乐路线已然彻底决裂，彼此间，甚至没有任何承继关系，而只有勋伯格序列主义之＂范式＂的造反与革命，但勋伯格主义作为一种独创的至上之音乐的学术性的确令人钦佩，可如何呈现现代主义者观照下的世界则似乎缺少＂落地＂的基质，他仅为后来者提供了崭新的创作方向。
贝尔格了不起之处就在于，他充分汲取了导师的革命精神，以及全新的创作技巧，在此基础上，他并没有就此止步不前，而是扎扎实实继续向前迈出了镌刻着他个人名字的一步——— 《沃采克》让世界记住了他：

贝尔格！

2025年10月18日晚，看完演出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