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对你妹妹做了什么?”
林建国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他死死地盯着儿子,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儿子林晨坐在床边,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将房间里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冰冷的金色。
林建国的身体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01.
六月二十五号,查高考分数的日子。
老林家的气氛,从早上六点开始,就凝重得像一块铁。
林建国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客厅的烟灰缸里很快就堆满了烟头。妻子王梅坐立不安,一会儿去厨房倒杯水,一会儿又去阳台收件衣服,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菩萨保佑”。
龙凤胎兄妹俩坐在沙发上,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哥哥林晨低头看着手机,面无表情。
妹妹林静则抱着一个抱枕,把脸深深地埋在里面,一言不发。
墙上的挂钟,时针“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下,都像敲在人的心上。
“十点了,能查了。”林建国掐灭了烟头,声音有些沙哑。
一家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客厅中央那台旧电脑上。
林晨站起身,走了过去,妹妹林静的身子明显地抖了一下。
鼠标点击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林晨先输入了自己的考号和密码,页面跳转,一串鲜红的数字跳了出来。
总分:690。
“好!好啊!”林建国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皱纹瞬间舒展开,激动得满脸通红。他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了。
王梅也喜极而泣,双手合十,不停地念着“阿弥陀佛”。
林晨看着那个分数,脸上没有什么波澜,只是默默地退开,把位置让给了妹妹。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
林静慢吞吞地走过去,手指在键盘上,输了好几次才输对自己的考号。
她的手,抖得厉害。
当她按下回车键时,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页面刷新。
总分:350。
客厅里,刚刚还洋溢着喜悦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林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着那个刺眼的分数,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梅的哭声也停了,她愣愣地看着屏幕,又看了看女儿惨白的脸。
“静静……”王梅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喉咙发紧。
“我……我让你们失望了。”
林静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然后,她转过身,没看任何人,像个游魂一样,一步一步地走上了楼,回了自己的房间。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楼下,三个人,三种表情,长时间的沉默。
02.
晚饭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王梅特意烧了满满一桌子菜,有林晨最爱吃的红烧肉,也有林静平时最喜欢的可乐鸡翅。
但谁都没有动几筷子。
“来,晨晨,多吃点!这几个月累坏了,好好补补!”林建国给儿子夹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骄傲。
“你也吃。”林晨把那块肉,又默默地夹到了父亲碗里。
林建国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那是种发自内心的、满足的笑。
王梅则不停地给女儿夹菜。
“静静,吃个鸡翅。你最喜欢的。”
“静静,喝点汤。”
林静的碗里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但她一口都没动,只是低着头,用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碗里的米饭。
一粒,一粒,又一粒。
“不爱吃就别吃了!”林建国看着女儿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考那么点分,还有脸上桌吃饭?我林建国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
“你少说两句!”王梅狠狠地瞪了丈夫一眼。
“我说错了吗?人家晨晨690!她呢?350!一半都不到!龙凤胎,龙凤胎,这说出去谁信?不知道的还以为晨晨把她的脑子全给长了!”
林建国的话,像一把刀子,又准又狠。
林静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猛地放下筷子,站起身。
“我吃饱了。”
说完,她又一次转身上了楼。
“你看看!你看看!说都说不得了!”林建国气得直拍桌子。
林晨自始至终没有说话,他安静地吃完了自己碗里的饭,然后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
王梅看着儿子的背影,又看看楼上紧闭的房门,眼泪掉了下来。
她忽然想起,兄妹俩小时候,也是这样。
那年他们上小学,学校组织数学竞赛,林晨拿了一等奖,奖状贴在家里最显眼的位置。林静也参加了,但是连个鼓励奖都没有。
那天晚上,她看见小小的林静,一个人偷偷地站在那张奖状下面,站了很久很久。
从那天起,林静就好像一直在追赶着哥哥的脚步。
哥哥看什么书,她就看什么书。哥哥报什么补习班,她也要跟着去。
可是,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一定能行的。
差距,反而越来越大。
03.
晚上九点多,林静的房门终于开了。
她换了一身衣服,走下楼。
“爸,妈,我想出去走走。”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么晚了,出去干什么?不安全!”王梅立刻反对。
“我就在小区里走走,透透气。”
“我陪她去吧。”
一直没说话的林晨,主动站了出来。
林建国看了儿子一眼,点了点头:“行,你看着她点,早点回来。”
小区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夏夜的风,带着一丝燥热。
兄妹俩一前一后地走着,谁也不说话。
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又很短。
走了很久,林晨才先开了口。
“别想太多了,一次考试而已。”他的声音,总是那么平淡。
林静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
路灯下,她的脸,白得有些不真实。
“哥,”她轻声问,“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笨?”
“没有。”
“那你为什么,从来都不等等我?”林静的眼圈,慢慢地红了,“从小到大,你都走在最前面。我一直在后面追,跑得好累,可还是追不上。”
林晨沉默了。
他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揉了揉妹妹的头发。
林静没有躲开,她仰着头,看着哥哥那张英俊却没什么表情的脸,眼泪掉了下来。
她忽然抓住哥哥的衣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哥,如果……如果我做错事情了,你会原谅我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
林晨看着她,黑色的瞳孔里,映着路灯的光,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了她。
“风大,回家吧。”
04.
回家后,一家人又坐在了客厅里。
这一次,是开家庭会议。
“静静,爸妈商量了一下,”林建国清了清嗓子,语气缓和了不少,“考得不好没关系,咱们重新来过。我托人给你找了最好的复读学校,一年学费五万,爸给你出!”
“对,”王梅也赶紧说,“你要是压力大,不想复读,咱们就去看心理医生,好好疏导疏导。钱不是问题,只要你好好的。”
他们以为,女儿会哭,会闹,会抗拒。
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林静异常地顺从。
“好,我都听你们的。”
她点了点头,脸上甚至还露出了一丝微笑。
那笑容,看得王梅心里发毛。
“谢谢爸,谢谢妈。”
林静站起身,对着父母,深深地鞠了一躬。
“你们是世界上最好的爸妈,我爱你们。”
说完,她又转向林晨。
“哥,你也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然后,她转身上楼,回了房间。
整个过程,平静得可怕。
客厅里,林建国和王梅面面相觑。
“这孩子……是不是受的刺激太大了?”王梅不安地搓着手。
林建国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却半天没有点着。
他的手,在抖。
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05.
凌晨三点。
王梅被一阵奇怪的响动惊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侧耳细听。
好像是客厅里传来的,是一种压抑着的、极力忍耐的抽泣声。
她心里一个咯噔,立刻掀开被子,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朦朦胧胧地洒进来。
一个人影,正蜷缩在沙发上,瘦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是林静。
她在哭。
哭得无声无息,却撕心裂肺。
王梅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地揪住了,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刚想上前,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儿子林晨的房门。
门缝底下,透出了一丝灯光。
这么晚了,晨晨也还没睡?
王梅站在原地,进退两难。一边是痛不欲生的女儿,一边是不知道在做什么的儿子。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去打扰任何一个人。她觉得,孩子们长大了,需要自己的空间。也许,让他们自己安静一下,明天就好了。
她叹了口气,悄悄地回了房间。
这一夜,她睡得极不安稳。
第二天早上,太阳照常升起。
王梅像往常一样,做好了早饭,去敲儿女的房门。
“晨晨,静静,起床吃早饭了!”
林晨的门开了,他已经穿戴整齐,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一片青黑。
“妈,早上好。”
“诶,好。”王梅应了一声,又去敲林静的门。
“静静?静静?起床了!”
敲了半天,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王梅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静静,你再不起来,妈妈进来了啊!”
她拧了一下门把手,门没锁。
她推开门,房间里空空如也,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没人睡过一样。
“静静呢?”王梅慌了。
“爸!建国!静静不见了!”她冲着楼下大喊。
正在看早间新闻的林建国,听到喊声,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一家人把整个屋子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有找到林静。
她的手机,钱包,都好好地放在床头柜上。
“这孩子,能去哪儿啊!”王梅急得快哭了。
林建国脸色铁青,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死死地盯住了儿子林晨的房门。
他像一头发疯的狮子,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一把推开了那扇门。
林建国冲进儿子的房间,然后整个人,都僵在了门口,如同被瞬间抽走了灵魂。
他的瞳孔,因为眼前的景象而剧烈地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