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小峰,你出息了,现在都是大老板了。”
电话那头,是我大伯家的表哥李伟,语气里带着一种夸张的熟稔,让我有些不太适应。我和他虽然是表兄弟,但从小到大关系都算不上亲近。他比我大五岁,早早辍学在社会上混,而我则按部就班地读书、毕业,然后用父母给的一笔启动资金,再加上自己全部的积蓄,开了家小小的设计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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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老板”实在是抬举我了,顶多算个领着三五号员工糊口饭吃的个体户。
“哥,你太客气了,就是个小作坊,混口饭吃。”我客气地回应着,心里却在盘算他这通电话的来意。无事不登三宝殿,尤其是在他消失了近两年后突然打来电话。
果不其然,寒暄没超过三句,李伟就切入了正题。
“那个……小峰,哥最近遇到点难事,想请你帮个忙。”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丝恳求的意味。
“你说,哥,能帮的我肯定尽力。”话虽这么说,我的心里却咯噔一下。
“我准备结婚了,”李伟的语气里透出一丝喜气,似乎是为了增加这件事的可信度,“女方那边都挺好的,就是……她家有个硬性要求,说结婚必须得有辆车,不然面子上过不去。你也知道,哥这几年瞎混,手里没存下什么钱。所以……想跟你这儿周转一下。”
我沉默着,静静地听着。
“30万,就30万!”他生怕我不答应,急忙补充道,“你放心,就借一年!我跟未婚妻都说好了,婚后我俩一块儿努力赚钱,最多一年,保证连本带利还给你!到时候哥给你包个大红包!”
30万。
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了我的心上。
我的工作室刚刚起步,业务虽然稳定,但每一分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每个月的流水不少,可刨去员工工资、房租水电、各种税费和下一季度的预备金,真正能动用的活钱并不多。这30万,几乎是这个月刚刚结算出来的全部利润。如果抽调出去,公司下一个项目启动的材料费和预付款都将捉襟见肘。
更重要的是,我对李伟的人品,实在没什么信心。
我正想找个委婉的理由拒绝,李伟仿佛猜到了我的心思,立刻抛出了他的“杀手锏”。
“小峰,我知道你为难。但咱这关系,我才第一个想到你。再说了,我爸(我的大伯)前几天还跟我爸念叨你呢,说你懂事、孝顺,有出息,是咱们老林家这一辈的骄傲。我爸跟二叔(我的父亲)那是什么关系?亲兄弟啊!我这不也是没办法了嘛,不然怎么好意思开这个口。”
他搬出了我大伯和我爸。
我爸弟兄二人,感情极深。当年我爸生了场重病,是大伯背着他跑了好几家医院,又拿出全部积蓄才渡过难关。这份恩情,我爸念叨了一辈子,也时常教育我,一定要对大伯一家好。
如果我今天拒绝了李伟,消息传到大伯耳朵里,他嘴上可能不说,心里肯定会有疙瘩。到时候,最难做的还是我爸。
李伟见我还在犹豫,又加了一把火:“小峰,都是自家人,哥还能坑你吗?你要是不放心,我给你打个欠条?”
他嘴上说着打欠条,语气却带着一丝被质疑的冒犯。我听得出来,他笃定我会被亲情和面子绑架,不好意思真的让他写。如果我坚持要欠条,就等于公开表示不信任他,不给大伯面子。在注重人情世故的家族关系里,这无疑是一种极大的冒犯。
“哥,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叹了口气,感觉自己被将了一军,“什么欠条不欠条的,太见外了。你把卡号发给我吧。”
“哎!好兄弟!我就知道你够意思!”李伟的声音瞬间高了八度,充满了得偿所愿的兴奋,“你放心,一年!就一年!”
挂掉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久久没有动弹。窗外的阳光正好,我却感到一阵寒意。我调出公司的账户,看着上面刚刚入账的款项,那是我们团队熬了两个通宵才完成一个加急项目换来的。
最终,我还是将30万划到了李伟发来的银行卡上。转账成功的提示弹出时,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希望我的预感是错的。
02
钱转过去后,李伟倒是热情了好几天。先是在家族群里大肆宣扬我“仗义疏财、扶持兄长”,把我捧得高高的,让我爸在亲戚面前挣足了面子。接着又给我发了几张他看车的照片,信誓旦旦地说提了车就带“准嫂子”来请我吃饭。
看着父亲脸上欣慰的笑容,我心里的那点不安暂时被压了下去。或许,真的是我多心了。也许结了婚的李伟,真的会像他承诺的那样,开始承担责任,努力生活。
然而,那顿“感谢宴”我始终没有等到。李伟给出的理由是,未婚妻家临时有事,回老家了,等她回来再一起聚。
日子一天天过去,工作室的业务繁忙,新的项目一个接一个,资金的缺口让我忙得焦头烂额,不得不厚着脸皮找朋友临时拆借了一笔钱,才让公司正常运转下去。那30万的窟窿,像一根刺,时时刻刻提醒着我。
半年后,我旁敲侧击地问了一句李伟的婚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他在微信里回我:“快了快了,正在看日子呢。”
又过了几个月,距离一年的期限越来越近。我心里开始有些发慌,于是找了个机会,给他打了个电话。
“哥,最近怎么样?车开着还顺手吧?”
“顺手,顺手,这车就是好开。”他嘿嘿地笑着。
“那……婚事定在哪天了?我好提前准备个大红包。”我试探着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李伟有些含糊的声音:“哎,别提了,跟女方那边出了点小问题,估计得推迟了。你放心,不影响还钱的事,哥心里有数。”
得到他“有数”的承诺,我虽然心里犯嘀咕,但也不好再追问下去,毕竟离一年的期限还有一个月。
最后一个月,在我的焦虑中悄然流逝。约定还款的那一天,我的手机静悄悄的,没有李伟的任何消息,更没有银行的入账提醒。
我等了一天,安慰自己,或许他只是忙忘了,或者手头暂时不凑巧,晚一两天也正常。
我又等了三天,还是毫无动静。
我终于忍不住,主动给他发了条微信:“哥,那个……之前说好的一年,今天是不是到期了?”
消息发出去,如同石沉大海。
我等了一个小时,又发了一条:“哥,在吗?看到回个话。”
依旧没有回应。
我开始拨打他的电话,第一次,响了很久,无人接听。我深吸一口气,打第二次,听筒里传来的,却是“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的提示音。我心里一沉,换了个手机号再打,结果还是一样。
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我。我点开他的微信头像,想看看他的朋友圈有没有什么动静,却发现原本那条代表着朋友圈内容的横线,变成了一片空白。
我被他拉黑了。
电话和微信,双双被拉黑。
那一刻,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愤怒、屈辱、还有被欺骗的恶心感,交织在一起,让我的手都开始微微发抖。
一年的承诺,亲情的绑架,信誓旦旦的保证,原来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他拿到钱的那一刻,或许就已经盘算好了今天的结果。
03
时间是治愈伤痛的良药,但对于债务来说,它只会让伤口腐烂得更深。
第一年过去后,我曾试图通过其他亲戚联系李伟,但得到的消息都是“不清楚”、“好久没联系了”、“可能去外地发展了吧”。他们闪烁其词的态度,让我明白,这件事在亲戚圈里或许早已不是秘密。他们只是选择和我一样,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谁也不愿去戳破那层窗户纸。
而我的工作室,因为那笔资金的缺失,错过了一个绝佳的扩张机会。那一年,我过得异常艰难,每天都在为资金周转发愁。好几次,我甚至动了关掉工作室的念头。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那30万,想起李伟和我大伯一家,我的心就像被蚂蚁啃噬一样,又痛又痒。
我没有告诉我爸妈。我爸身体不好,我不想因为这件事让他迁怒大伯,影响兄弟感情,更不想让他为我担心。
第二年,我彻底放弃了从李伟那里得到任何消息的幻想。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了无音讯。我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拼命地接项目,熬夜成了家常便饭。幸运的是,工作室的业务在我的苦心经营下,终于有了起色,渐渐走上了正轨。
生活在变好,但我心里的那根刺,却越扎越深。这不仅仅是30万块钱的事,更关乎我的尊严。我感觉自己像个傻子,被所谓的“亲情”耍得团团转。
转眼间,第3年也快要过去了。
工作室的规模比3年前扩大了一倍,我也给自己换了辆还算不错的车。这天,我开车去参加一个远房亲戚的寿宴,在停车场,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车牌号,一辆银灰色的本田雅阁。
我记得这个车牌,因为李伟当初“借”钱时,给我发的照片里,就是这辆车。
我的心跳瞬间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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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宴会厅,果然,在角落的一桌,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虽然比3年前胖了一些,头发也有些稀疏,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化成灰我也认得。正是消失了3年的李伟!他正满面红光地和同桌的人吹嘘着什么,脚边还放着一个看起来很名贵的公文包。
他过得很好,甚至比以前更好。
而他旁边坐着的,正是我的大伯。大伯似乎也看到了我,眼神和我对视了一秒,随即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
我压下心头的怒火,没有声张。整个宴席,我食不知味,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一桌。我看到李伟开着那辆用我的钱买的车,带着大伯,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扬长而去。
我彻底明白了,这不是李伟一个人的主意,大伯从头到尾都是知情的,甚至可能是同谋。他们父子俩,给我唱了一出完美的双簧。
04
寿宴结束后的第二天,我提着两盒茶叶,直接去了大伯家。我决定把话说开,这是我给父亲,也是给这段亲情的最后一次机会。
开门的是大伯母,看到我,她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小峰啊,快进来坐。”
大伯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进来,只是“嗯”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将茶叶放在茶几上,开门见山:“大伯,我今天来,是想问问李伟哥的事。”
大伯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慢悠悠地说:“他?他不在家,出去跑业务了。”
“他3年前,从我这里拿了30万买车,说好一年就还。现在3年过去了,他不仅没还钱,还把我拉黑了。我想问问,这笔钱,他到底打算什么时候还?”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
大伯终于把目光从电视上移开,落在我脸上,眼神里没有丝毫愧疚,反而带着一丝不耐烦。
“嗨,我还以为什么大事。”他摆了摆手,“这是你们小一辈之间的事,我一个长辈不好插手。你们自己解决吧。”
“自己解决?”我气笑了,“他人都躲着我,我怎么解决?大伯,当初他可是搬出您和我爸的关系,我才把钱借给他的。这笔钱是我公司的项目款,不是我个人的闲钱。您说您不管,这说得过去吗?”
“那你想怎么样?”大伯的脸色沉了下来,“不就30万吗?你现在不是开公司当老板了吗?还在乎这点小钱?你弟弟(指李伟)做生意也需要本钱,也需要排场,你当哥哥的,就当支援他了呗。一家人,算那么清楚干什么?”
“支援?”我感觉一股邪火直冲脑门,“有这么支援的吗?这是借,不是送!他要是堂堂正正地跟我说他困难,需要帮忙,我二话不说,三万五万我拿得出来,也绝对不让他还!可他呢?打着结婚的幌子骗我,拿到钱就消失!现在你们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说话注意点!”大伯猛地一拍茶几,站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什么叫骗?你有什么证据说他骗?借钱不还,那是经济纠纷!有本事,你去法院告他啊!我告诉你,别以为开了个破公司就了不起了,在我面前,你永远是晚辈!”
看着他蛮不讲理的样子,我彻底心寒了。最后一丝对所谓亲情的幻想,也在这声咆哮中,碎得一干二净。
我没再与他争辩,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我就是个要饭的,没资格跟你们这些‘人上人’讲道理。”我留下一句话,摔门而去。背后,是大伯的叫骂声,污秽不堪。
我没有回家,而是驱车去了我一个做律师的朋友那里。在详细咨询了所有细节,并准备好一切必要的材料后,我找到了李伟现在的住址。
当我敲开他家门的时候,他正穿着睡衣,显然对我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感到十分惊讶,但随即脸上就露出了那种无赖般的笑容。
“哟,这不是我的大老板弟弟吗?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地方?”他斜靠在门框上,一副吃定我的样子。
“李伟,我最后问你一次,钱,还不还?”我盯着他的眼睛。
“钱?什么钱?”他掏了掏耳朵,故作惊讶,“哦……你说那30万啊?哎呀,弟弟你记性真好。不过哥哥我最近手头紧,要不……你再宽限个3年五载?”
“看来是没得谈了。”我点了点头。
“谈?有什么好谈的?”他嗤笑一声,指着我的鼻子骂道,“你以为你是谁啊?不就是走了狗屎运开了个破公司吗?在我面前装什么大尾巴狼!当年借你点钱是看得起你!现在还敢上门要账,你个臭要饭的!赶紧给我滚!不然我可不客气了!”
说罢,他“砰”的一声,用力关上了门。
我站在门外,听着他屋里传来的得意笑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没有像他预料的那样大吵大闹,也没有砸门。
我只是默默地转过身,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喂,110吗?我要报警,我被人诈骗了30万元。”
05
警察的出警速度很快。当我带着两名身穿制服的民警再次敲响李伟家门时,他脸上的得意和嚣张瞬间凝固了。
“你……你干什么?你居然报警?”李伟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在他看来,这种家族内部的债务纠纷,闹到报警的地步,是极其丢人、也是极其愚蠢的行为。
“李先生,我们接到林先生的报案,称你涉嫌诈骗,请你配合我们调查。”其中一名较为年长的民警开口,语气严肃。
李伟愣了几秒,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无赖嘴脸。他指着我,对警察大声说道:“警察同志,你们别听他胡说八道!我跟他就是单纯的经济纠纷,就是我找他借了笔钱,暂时周转不开而已!这属于民事案件,你们公安管不着!有种,你让他去法院告我啊!”
他显得有恃无恐,显然是提前研究过,知道普通的债务纠纷,警察通常只会调解,最终还是要走法律诉讼的途径。而打官司,耗时耗力,他笃定我一个开公司的,没那么多精力跟他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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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告诉你,我们之间只是单纯的经济纠纷?”我冷冷地看着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缓缓掏出了一份文件,递到他面前。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我说,“这可不是简单的民事经济纠纷,你已经涉嫌刑事犯罪。”
李伟疑惑地接过那份文件,眼神从一开始的不屑,慢慢变成了震惊,最后化为了纸一般的惨白。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抬起头,死死地瞪着我,嘴唇哆哆嗦嗦,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臭小子……你……你敢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