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爱的五种幻想：你需要的只是爱？

《关于爱的五种幻想》

[美] 芭芭拉·H.罗森宛恩 著

刘雅琼 译

光启书局 上海人民出版社

2025年7月 【内容简介】

当我们谈论爱时，我们究竟在追求什么？在每段关系中，我们希望得到什么？

是找到“另一半”的精神共振，是灵魂的提升，还是无条件的自我牺牲？

奥德修斯与佩内洛普经受了重重考验，涉过婚姻之河的包法利夫人走向幻灭；少年维特痴情无果，最终殉情，而欲求不满的唐璜总是朝三暮四；断背山里的农夫与牛仔灵魂相契，那不勒斯贫民区的一对天才少女对彼此又爱又恨……爱的故事千变万化，也并非都通往幸福。

从文学经典、私密书笺，到影视剧作、婚姻誓词，情感史学家罗森宛恩讲述古往今来的志同道合、痴迷狂热、无私奉献、欲求不满与始乱终弃——回看历史，原来我们并不孤单。

了解爱的剧本从何而来，才能更好地理解我们当下的情感。

【作者简介】

芭芭拉·H.罗森宛恩(Barbara H. Rosenwein)，世界著名历史学家，芝加哥洛约拉大学荣休教授，美国中世纪研究院院士，伦敦玛丽皇后大学情感史中心学者。获得过包括古根海姆奖金、国家人文基金（NEH）在内的多项荣誉；曾在牛津大学、巴黎高等师范学院、哥德堡大学等著名高校担任客座教授；著有《中世纪简史》《什么是情感史》《愤怒》等多部重要作品。

【内文选读】

你需要的只是爱？

“你需要的只是爱”的幻想实际上包含了两个故事。第一,只有在今天,我们才把婚姻(或者终身伴侣关系)与爱情联系在一起;第二,因为这种爱,过去基于父权传统或誓言,或两者兼而有之的义务现在应该由于爱而自动完成。这些故事的基础既是对过去的误解,又是对现在的误解。的确,人们总是期望有分工:家务领域属于妻子;工作、旅行、兵役、公共生活属于丈夫。

但是，除了这些义务之外,爱情整体而言是婚姻的题中之义,有时甚至是婚姻的基础:奥德修斯选择了他的妻子而不是女神的爱;西塞罗在流放中失去了特伦提娅;伪保罗将爱作为丈夫的责任;教会宣布婚姻是爱的圣礼;早期的现代情侣通过书信表达爱意;玛丽·斯特普斯告诉丈夫们如何保持激情。当然,过去也有悲惨的婚姻,即强迫的婚姻和无爱的婚姻(比如，如果不是当地教会法庭的判决,贝塔和乔瓦尼可能会进入的婚姻)，或者虽然不是强迫,却也缺乏爱情的婚姻(正如今天许多离婚所见证的那样)。

“你需要的只是爱”的观点在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达到了巅峰。当美国正在进行一场备受反对的战争、欧洲的学生要求教育改革时,“自由恋爱”和“内在真实”的理想正在普及。在美国,管理者对工作也推崇同样的价值观,似乎延长工作时间和减少工资的现实是次要问题,因为工作是“有意义的”。“选你所爱”是硅谷的颂歌。可以说，这种同样自私的倡导,是“你需要的只是爱”这一意识形态的“管理者”。这首歌本身是由几个年轻人创作和表演的。《爱情故事》这部小说是由一个男人写的,他使用一个虚构的男人奥利弗的声音叙述。如果我们更加仔细地阅读这部小说，我们会发现,事实上，詹妮毫无疑问地接受了与奥利弗的婚姻对她的所有要求:放弃学习音乐的奖学金,在丈夫就读法学院时资助他,下班回家后用微薄的预算做晚饭,当然还有改变她的名字。但这部小说的自负之处在于,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爱。

这种强大的“不应有完成义务感”的观念与另外一种理想——伴侣式的婚姻有冲突之处。这种婚姻要求双方共同工作、共同照顾孩子、共同照料家务。当这一切没有以双方想象的方式发生时,他们就会问自己:他/她真的爱我吗?《女超人综合征》一书认为女人可以完成所有的事项,其作者玛乔丽·汉森·谢维茨承认,即使是她也曾经想象过,如果她的丈夫“真的爱”她,他会“看到我工作有多么努力……他会非常乐意想办法拯救我”。他没有。相反,他抱怨说,像他这样的男人已经做了很多事情,他们厌倦了女人的抱怨,很可能随时抛弃自己的妻子,“找别人来照顾他们”。事实上,他说,如果她真的爱他,她会感激他所做的一切,并且不再唠叨着让他做更多的事情。

奥利弗和詹妮的理想与安东尼·吉登斯提出的“合流之爱”具有更大的冲突,后者“假定在情感上的给予和接受是平等的”。在这种爱中有很多义务,这取决于“双方准备向对方透露关切和需求的程度和在对方面前的脆弱程度”。 这甚至比19世纪求爱的恋人强加给彼此的义务更为苛刻,因为它不仅要求从爱情中获得自我揭示,还要求获得“自我发展”(这是爱情的“第一任务”)。吉登斯在20世纪80年代后期的作品中称其为“纯粹的爱”,并认为它正在成为他那个时代年轻人爱情生活的特征——考虑到现代性对个体自主性和个性的强调,它必须如此。它不一定是一夫一妻制,而是有赖于伴侣双方“都能从关系中获得明显的好处,从而使这种关系值得继续下去一直到‘另行通知’”。

吉登斯认识到,被“通知”的伙伴可能——几乎肯定会——感到痛苦。(他承认)即使在一段稳定的恋爱关系中,焦虑也占据着主导地位:一个人总是在问“她是真的爱我,还是我爱她更多”。不过吉登斯似乎仍然很确定,这样的理想是可能的,其秘诀在于平衡自主性与依赖性。但是,最近的研究表明,即使在西方社会,互惠互利也不一定是许多现代夫妻的理想状态。这取决于年龄、阶级、性取向、政治信念、宗教信仰、更广泛的社会网络以及许多其他因素。而且,即使合流是完美的,“生活经验”的现实很少可以达到标准。

几年前,在一篇引起广泛讨论的文章中,阿兰·德·波顿为了减轻夫妻对合流之爱(更不必说浪漫关系)的失望,认为这种可能性本来就很低。我们需要摒弃“会有一个完美的存在可以实现我们每一个需要、满足我们的每一个渴望”的思想,“我们需要把浪漫主义的观点换成一种悲剧性质的(有时是喜剧性质的)清醒意识,即每个人都会令我们沮丧、愤怒、恼火、抓狂、失望——而我们也会(毫无恶意地)对他们做同样的事情”。这是合流之爱的反面。这是扑灭对爱情的某种幻想(也许是对爱情的所有幻想)的尝试,它没有给我们其他选择,只是让我们觉得伴侣是一个“不算太错”的人。

奈飞公司的电影《马尔科姆和玛丽》是对《爱情故事》中非义务性质的爱情的回应,这部电影不像德·波顿的解决方案那么悲观。主人公是一对相恋已久的夫妻,两人都是专业人士。他是一位刚刚成功的电影制作人,她是一位不成功的演员。在他声名鹊起的电影的VIP预演会上,他感谢了所有参与人——除了她。她先为自己抚平了伤痛,然后向他表达她的感情(正如合流关系所要求的那样)。他道歉了。但是,这还不够，两人在电影的大部分时间里轮流争吵,他们的话越来越尖刻、越来越伤人。双方都有对方亏欠了什么但没有给予的幻想——这在他们争论的过程中浮现了出来。她已经给予他自己的一切(事实上他的电影是根据她的生活改编的)，他应该心存感激。他帮助了她，她同样应该心存感激。这部电影的寓意,如果我可以简化的话,就是爱意味着记得说“谢谢”。马尔科姆和玛丽不可能像吉登斯所说的那样完全“容易受到彼此需求的影响”,但他们也不需要满足于德·波顿所说的“足够好的”伴侣。每个人都欠对方很多,他们需要说“谢谢”——对自己,对彼此,对世界。

这是一个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