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战再战》今上映，导演开拍前看了《花样年华》《重庆森林》

今日（10月17日）起，由华纳出品、保罗·托马斯·安德森执导的大制作《一战再战》（One Battle After Another）在中国内地正式公映，这部片集结了三位奥斯卡影帝同台飚戏，被公认是10月必看佳作。

自学成材的电影神童

称《一战再战》为“大制作”并不为过，关于它的制作成本有几种传言，大致在1.4亿美元到1.75亿美元之间；虽然不比动辄耗资两三亿美元的漫威电影，却几乎是保罗·托马斯·安德森过去五部影片的成本之和。因此，《一战再战》也被外界认为是他最具商业野心的作品。

自9月26日在北美等地公映以来，《一战再战》的全球票房目前累计已超1.4亿美元，他过去票房最高的作品是拿下7610万美元的《血色将至》。与此同时，在影评网站“烂番茄”上，《一战再战》也凭借95%的新鲜度超越《血色将至》（91%），成为他评分最高的作品。

被影迷昵称为PTA的保罗·托马斯·安德森（Paul Thomas Anderson）是一位典型的作者导演。过往，他的名字总是跟欧洲三大电影节以及颁奖季密不可分。时间再向前推进，他也曾被称为堪比奥逊·威尔斯的电影神童。他自幼对学校的课程不感兴趣，高中毕业前还留级过一年，而热衷于把大量时间花在阅读、写作尤其是看电影上。

“我童年时就成了典型的影迷。因为从我记事起，就只想着要拍电影。那时我最早喜欢的电影是《大白鲨》《洛奇》和《第三类接触》。到了青春期，我又发现了《天外横财》《帕特尼·斯沃普》和《枪击钢琴师》等电影。”PTA曾在采访中透露。

17岁时，PTA就完成了首部作品《大炮王迪哥传》（The Dirk Diggler Story）。这部片长半小时的短片包含了他日后的成名作《不羁夜》的所有元素。高中毕业后，他先后就读于波士顿的爱默生学院和纽约大学电影学院。不过，在那所培养了马丁·斯科塞斯、斯派克·李、奥利弗·斯通等知名导演的电影名校中，他只待了两天就退学了。

靠着自学，外加反复观看罗伯特·奥特曼、乔纳森·德米、老罗伯特·唐尼等他钟爱的导演的作品，PTA完全掌握了拍电影的技巧。

“我的电影制作教育就是了解我喜欢的电影人都在看什么，然后去看那些电影。我从书籍和杂志上学习技术知识，而现在有了新技术，你可以一边听导演的解说音轨一边看整部电影。你从约翰·斯特奇斯为《黑岩喋血记》激光影碟评论音轨中学到的东西，比你在电影学校读二十年学到的还要多。电影学校完全是个骗局。因为如果你想学，知识就在那里。”

1992年，PTA完成了《香烟与咖啡》，这部26分钟的短片耗资2万美元，讲述了五个人在一家小餐馆里的故事。这部电影入选了1993年圣丹斯电影节短片单元。放映后，他受邀参加1994年圣丹斯电影节的电影人工作坊，参与创作一部剧情长片。于是，他的首部剧情长片《赌城纵横》应运而生。尽管PTA日后认为这部他24岁时完成的作品“很糟糕”，但还是努力争取到导演剪辑权，并成功将它送到戛纳电影节。

此后，PTA便成了欧洲三大电影节的常客以及得奖专业户：《木兰花》获得柏林金熊奖，《私恋失调》获得戛纳最佳导演奖，《血色将至》获得柏林最佳导演奖，《大师》获得威尼斯最佳导演奖——他是有史以来唯一拿遍欧洲三大电影节导演奖的电影人。虚妄的美国梦、怅然的主人公、精心的构图、复古的影像这些都是PTA的个人标签。

然而，今年55岁的他始终欠缺一些“金运”——曾11次获得奥斯卡提名，却次次铩羽而归。不过，在《综艺》《洛杉矶时报》等媒体最近公布的下一届奥斯卡奖的预测中，新作《一战再战》俨然已是数一数二的大热门，或许，PTA的突破就在不远的前方。

二十年的等待与寻找

《一战再战》讲的是美国激进左翼运动两代人的悲欢故事。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饰演的主人公鲍勃年轻时与爱人投身地下抵抗运动，如今人到中年，跟女儿相依为命，过着落魄潦倒的生活。然而，宿敌的现身、女儿的失踪，逼得他只好重新拿起武器。

《一战再战》的故事创意来自近年诺贝尔文学奖大热门托马斯·品钦出版于1990年的小说《葡萄园》。这个故事在PTA的心头萦绕有二十年之久。而在上月斯皮尔伯格与他的一次映后对谈中，前者开门见山就问起他为何会被《葡萄园》所吸引。

“这个故事的内核非常深刻。它讲的是一个前革命者历经那个激进年代之后，选择隐居在森林里抚养女儿长大。但过去的种种并没有放过他，其中似乎还包含一段三角恋的纠葛。”PTA说道，“我非常喜欢这本书，想要把它改编成电影。问题在于，你越喜欢一本书，当你动手改编它的时候就越得大刀阔斧，绝对不能心慈手软。为此，我连着努力了好多年。在这一过程中，我又收集了不少其他的故事片段，然后我尝试将它们组合起来，不过，我还是保留了书里我最喜欢的父女之间的那部分。”

“在为人父母之前，我就对书里父亲对女儿的感情很有共鸣。当我有了自己的孩子后，这种共鸣变得更强烈了，我也更好地理解了品钦所写的这部分。于是，我尝试从书里撷取我需要的内容，并以此探索出自己的道路，让故事自发地向前推进。”

除了剧本难产之外，这部电影迟迟未能开拍的另一个原因在于演员的人选。PTA在接受《洛杉矶时报》采访时表示，他从几年前就开始寻找饰演女儿薇拉的年轻演员，但一直没结果，直到遇到了新人蔡斯·英菲尼迪。“电影对我来说从来都是私人的。你可能要等上两年，也可能要花十年——那都是生命中的一大部分。”PTA说，“找到蔡斯，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片中，迪卡普里奥和英菲尼迪有不少让人忍俊不禁的对手戏。斯皮尔伯格表示，这两人的关系与其说是父女，其实女儿薇拉更像是在扮演鲍勃妈妈的角色，而他似乎也正需要一位母亲。对于这种说法，PTA也表示认可，他还透露：“没错，其实我们剪掉了一句听上去有点奇怪的台词：他们两人用的社会保障号码来自一对因为难产死去的母子，然后鲍勃就开玩笑说，‘难道我是儿子，她是妈妈？’虽然这句台词最后被删掉了，但这种相处模式已经埋下伏笔，鲍勃似乎也预见了自己的未来。”

不过，鲍勃威胁薇拉男友的剧情则来自该片另一位主演西恩·潘的真实经历。PTA爆料说：“当时西恩的大女儿有一位追求者来到他们家，西恩就跟他说，‘听着，今天你对她做什么，等你回家时，我就会对你做一遍一样的事，所以好好想想今天你在外面该如何表现。’我认为这是一句很棒的台词。”

当下的政治与循环往复的现实

在两人的对谈中，斯皮尔伯格表示，“我从没看过哪部电影那么像库布里克的《奇爱博士》。《一战再战》用极其严肃的方式呈现了一部荒诞喜剧，而且它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了我们国家眼下每天都在发生的事。它的喜剧效果让你不得不发笑，因为如果不笑的话，恐怕就忍不住要大声呐喊了。毕竟它完全就是现实的投射，你必须有个宣泄的出口。”

不过，在接受《洛杉矶时报》的采访时，PTA否定了《一战再战》“反映当下”的说法。“这是个常见的误解，以为时代变了，”他说，“这故事20年前能讲，中世纪能讲，即便放到太空也照样成立。就像片中的珀菲迪娅所说，‘十六年过去了，但这世界几乎没变化’。”

“如果说我犯了什么错误的话，那就是把政治放在最前面。”他补充说，“那样的东西保质期太短了。要撑起2小时40分钟的电影，你必须让观众关心人物——理解他们的情感弧线，他们为什么爱又为什么恨。这些才是永不过时的。可惜的是，法西斯也不会过时，作恶也不会。我们人类就是如此。”

“我不是想淡化当下的现实。只是要指出更糟的事实——这些东西从未消失。回溯二十年前，你就能看到一模一样的画面；翻开《洛杉矶时报》一百年前的报道，也有同样的事。但我们最自私的一点是，会以为‘天哪，我可从没见过这种事’。”

撇开政治，如果要用一句话来定义《一战再战》，PTA表示：“人有三件事是无法避免的——中年，自满，以及觉得下一代不如自己。”

值得一提的是，《一战再战》是PTA第一部出现智能手机的电影，毕竟他总是更乐于复现那些远去的世代。另一方面，这部将背景放在当下的作品又是采用已经过时的35毫米胶片拍摄而成，还是较为特别的VistaVision宽银幕格式，连斯皮尔伯格都不由好奇他的选择。“的确，那些摄像机已经非常老了。”PTA在两人的对谈中将来龙去脉和盘托出。

“2011年我拍《大师》时，测试了各种不同的画面格式。当时有人搞来了一台老式的VistaVision摄影机，我觉得这太棒了，可惜那台机器实在太老了，根本没办法拿来拍一部完整的电影。之后我始终惦记着这台摄影机，心想要是能用它来拍电影应该很有意思。时间快进到2019年，当时我和Thom Yorke（Radiohead乐队主唱）合作拍摄MV。我们擦掉了那台老摄影机上的灰尘，又想办法把它稍微翻新了一下，并找到了使用方法，结果拍出来的画面非常棒。我就想不如用它来拍一部真正的电影。这时，我遇到了了不起的VistaVision推崇者——跟你也合作过的演员吉奥瓦尼·瑞比西（Giovanni Ribisi）。他堪称是一位多面手，竟然把这台摄像机翻新得难以置信的完美，于是用它来拍电影突然就行得通了。”

就像PTA的其他作品，《一战再战》并非那种玄奥艰涩的文艺片。但作为经典电影频道（TCM）的客座策展人，他还是在接受《Dazed》杂志采访时，推荐观众不妨在看这部新片之前重温五部老片，分别是《午夜狂奔》《法国贩毒网》《不设限通缉》《阿尔及尔之战》和《搜索者》。

同样是在《Dazed》的采访中，记者询问PTA是否受到阿彼察邦那种梦幻的35毫米胶片影像风格的启发。他表示，其实更多的启发还是来自王家卫。“他那种松弛的状态既不张扬，又酷到极点。我在开拍前两个月看了《花样年华》和《重庆森林》，想牢牢记住他的那种能量，尤其是电影第一幕需要的那种感觉，而且王家卫也是拍1.85:1画面构图的高手。”他补充说，“王家卫拍城市、拍街头的方式，就像有人拿着相机沿街而行。那种氛围非常适合我们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