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古籍《山海经·大荒北经》有云：“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北极天柜，海水北注焉。
有神，九首人面鸟身，名曰九凤。”后世演化，九凤或为鬼车，或为九头鸟，其形诡谲，其性难辨。
世人皆以为妖，却不知其在上古洪荒中，亦有司职，亦有宿命。
三界之中，因果轮回，万物皆有其两面性。
一如那西天路上的九九八十一难，看似是妖魔作祟，阻挠取经大业，实则诸多劫难背后，皆牵扯着天庭、灵山、地府乃至上古妖神之间盘根错错的隐秘关联。
这一次，当那消失了数百年的九头虫再现人间，于荆州地界掀起滔天波澜时，早已成佛的斗战胜佛孙悟空，却从这看似寻常的妖患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那气息，不属于凡间，不属于天庭，更不属于灵山。
它古老、苍凉，带着血与火的味道，仿佛从被三界遗忘的时光尘埃中，重新苏醒。
01.
荆州，云梦泽。
往日里烟波浩渺、水天一色的泽国，此刻却被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墨绿色妖气笼罩。
妖气所过之处，水族翻着白肚浮上水面，岸边芦苇枯黄腐烂，就连天上的飞鸟也不敢靠近，盘旋数圈后便惊叫着逃离。
当地的土地、河伯早已吓得躲回神庙，终日大门紧闭，连香火都断了。
孙悟空驾着筋斗云，悬于半空，火眼金睛扫过下方，眼中金光闪烁不定。
“好大的妖气！”
他口中喃喃，神情却不似寻常降妖时的那般轻松写意，反而带着一丝凝重。
这妖气，霸道、阴冷，却又隐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并非是见过，而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同类的警惕与悸动。
“大圣！大圣救我等小神一命啊！”
下方，两个须发皆白、衣衫褴褛的小老儿从地里钻了出来，正是此地的土地和泽神。他们对着孙悟空纳头便拜，哭得老泪纵横。
孙悟空一个跟头翻下云端，落在他们面前，不耐烦地摆摆手。
“行了行了，别哭了！俺老孙既然来了，就不会坐视不管。快说，那是什么妖魔，在此作祟？”
土地公颤颤巍巍地指着云梦泽深处，那里妖气最为浓郁，几乎凝为实质。
“回大圣，是一只九头妖虫！”
“那妖物也不知从何而来，三月前突然现身于此，先是占了碧波潭万圣龙王的水府，又盗走了潭中佛宝舍利。我等小神前去理论，险些被他一口吞了！”
孙悟空眉头一挑。
“九头虫？万圣龙王？”
他想起来了。西天路上，倒也遇见过这么一号妖怪，本事不差，还和二郎神斗过一场。只是当年那厮被二郎神的哮天犬咬掉了一颗头颅，狼狈逃窜，不知所踪。
难道是那厮伤好之后，又出来兴风作浪了？
“可他除了占你们的地盘，还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孙悟空追问。
泽神忙接口：“大圣有所不知，此妖凶残至极！他虽不曾大肆屠戮生灵，却引来这无边瘴气，污浊了整个云梦泽的水源。如今方圆百里的百姓饮水便病，家禽牲畜触之即死，再这么下去，荆州恐成一片死地啊！”
孙悟空点了点头，眼中寒光一闪。
“知道了。”
他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金光，直奔那妖气最盛之处而去。
“妖孽，给俺老孙滚出来！”
人未到，声先至。蕴含着斗战圣威的爆喝如滚雷般在云梦泽上空炸开，震得水面翻起滔天巨浪。
“轰——！”
水府之中，一道粗壮无比的墨绿色妖光冲天而起，与孙悟空的金光狠狠撞在一起。
一个桀骜不驯的声音响彻四野。
“哪里来的毛脸和尚，敢在我的地盘上撒野！”
水波分开，一个身披黑金甲胄、面容阴鸷的妖王踏水而出。他身形高大，最引人注目的，便是脖颈之上那八颗摇摆晃动、面目狰狞的头颅，以及一个光秃秃的断颈。
正是九头虫。
他一见到孙悟空，八双眼睛里同时闪过一丝异色，但随即被更深的戾气所取代。
“原来是你这弼马温！”
孙悟空嘿嘿一笑，将金箍棒扛在肩上，歪着头打量他。
“不错，正是你孙外公！手下败将，当年被二郎神的狗咬掉一颗脑袋，怎么，伤疤没好就忘了疼？”
九头虫被戳到痛处，八张脸同时变得铁青，怒吼一声。
“找死！”
他手中月牙铲一挥，带起万丈恶浪，朝着孙悟空当头拍下。
孙悟空不闪不避，手中金箍棒迎风见长，同样是力劈华山的一击。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激起的气浪将方圆数里的妖气都吹散了几分。
孙悟空只觉得一股阴寒诡异的力道顺着棍身传来，竟让他手臂微微一麻。
“咦？”
他心中惊讶。这九头虫的妖力，似乎比数百年前强了不止一星半点。当年的他，可接不下自己如此势大力沉的一棒。
更让他感到奇怪的是，九头虫的妖力之中，夹杂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息。
那是一种……荒古、原始，仿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力量。
02.
接连过了三十回合，孙悟空越打越是心惊。
这九头虫的本事，确实今非昔比。他那柄月牙铲使得密不透风，招式大开大合，却又暗藏无数阴毒变化，好几次都险些突破金箍棒的防御。
更诡异的是，他的八个头颅并非摆设。
有的能喷吐毒液，腐蚀万物。
有的能发出音波，乱人心神。
有的双目赤红，能射出石化光线。
孙悟空仗着金刚不坏之躯和火眼金睛，倒也不惧，只是应付起来颇为狼狈，竟一时占不到上风。
“这妖怪，几百年不见，怎的如此棘手？”
他心中暗自嘀咕，手上动作却丝毫不慢，金箍棒舞得好似一道金色屏障，将所有攻击尽数挡下。
又是“铛”的一声巨响，两人再次分开。
九头虫悬于水面，八个头颅同时喘着粗气，眼神中的凶戾却丝毫不减。
“孙悟空，我敬你是前辈，速速退去，我可饶你不死！”
孙悟空闻言大笑，笑声里满是轻蔑。
“饶俺不死？你这孽畜口气倒是不小！偷盗佛宝，祸害生灵，今日俺老孙定要将你这九颗……哦不，八颗脑袋，一颗颗都拧下来当球踢！”
说罢，他不再试探，身形一晃，使出了身外化身之法。
顷刻间，几十个一模一样的孙悟空手持金箍棒，从四面八方将九头虫团团围住。
“给俺打！”
一声令下，漫天棍影如暴雨般落下。
九头虫见状，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惊慌。他知道孙悟空这招的厉害，当即仰天长啸，八个头颅的嘴巴同时张开，喷出一股浓郁如墨的黑气。
黑气迅速凝聚，在他周身形成一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黑色护罩。
“砰砰砰砰！”
无数棍影砸在护罩之上，只激起阵阵涟漪，却无法将其击破。
孙悟空的真身在外观战，火眼金睛死死盯着那护罩。
他看出来了。
这护罩并非单纯的妖力凝聚，在那黑气之中，有无数细微、古老的符文在流转。那些符文的样式，他从未见过，却本能地感觉到一种极大的危险。
“破！”
孙悟空大喝一声，所有分身合而为一，将全部力量灌注于金箍棒之上。
金箍棒金光大盛，化作一根擎天巨柱，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朝着那黑色护罩的中心狠狠砸下！
这是他成佛之后，含怒而发的全力一击。
这一棒，足以开山裂石，倾覆江海！
九头虫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八张脸上同时现出决绝之色。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出八口本命精血。
“血咒·荒古之御！”
那黑色护罩得到精血加持，瞬间染上了一层诡异的血色，其上的符文仿佛活了过来，疯狂游走。
“轰——！！！”
金箍棒与血色护罩轰然相撞。
整个云梦泽仿佛都为之颤抖了一下。
爆炸的中心，空间都出现了扭曲的波纹。
孙悟空只觉得一股无法想象的反震之力传来，虎口一麻，竟被震得倒飞出数百丈远。
而那血色护罩，虽然布满了裂纹，摇摇欲坠，却终究是……扛住了！
孙悟空稳住身形，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骇然之色。
03.
不等孙悟空细想，那布满裂纹的血色护罩“咔嚓”一声，彻底碎裂。
九头虫的身影重新出现，他显然也不好受。
八个头颅的嘴角都挂着血迹，气息萎靡了大半，握着月牙铲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但他看向孙悟空的眼神，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那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也不是对强敌的忌惮。
那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一种……悲哀。
孙悟空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闪而逝的情绪，心中疑窦更深。
“这妖怪，有古怪。”
他没有立刻再次发动攻击，而是沉声喝问：“九头虫！你这妖法从何处学来？你盗那佛宝舍利，究竟意欲何为？”
九头虫擦去嘴角的血迹，冷笑一声。
“孙悟空，不关你的事，别多管闲闲事！”
他的态度依旧强硬，但孙悟空却听出了一丝外强中干。
“闲事？”孙悟空将金箍棒重重往水面上一顿，激起百丈浪花，“你搞得此地乌烟瘴气，生灵涂炭，这叫闲事？”
“你若速速交出舍利，随俺老孙去灵山领罪，或许还能留你一条性命。若再执迷不悟……”
孙悟空话未说完，九头虫却突然打断了他。
“灵山？”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八个头颅同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凄厉而苍凉。
“哈哈哈哈……灵山！好一个灵山！”
“孙悟空，你以为你成了佛，就真的看清了这三界的真相吗？”
“你可知那舍利是何物？你可知这云梦泽底下，又镇压着什么？”
他的质问如同一连串的重锤，敲在孙悟空心头。
孙悟空愣住了。
舍利不就是佛门高僧坐化后留下的宝物吗？
这云梦泽底下，除了水族，还能有什么？
九头虫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笑容中的讥讽更甚。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只知道奉佛祖之命，降妖除魔，却不知你所斩之妖，所除之魔，究竟为何为妖，为何成魔！”
“孙悟空，你走吧。看在五百年前同为妖族的情分上，我最后说一次，离开这里，不要再插手此事！”
“否则，你我之间，必有一死！”
这番话，信息量巨大。
孙悟空的火眼金睛死死锁定着九头虫，想要从他的表情中看出破绽。
但他看到的，只有决绝，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这家伙，似乎真的知道一些自己所不知道的惊天秘密。
而且，他提到了“五百年前同为妖族的情分”。
孙悟空的心，猛地一沉。
04.
孙悟空生平最不受人威胁。
九头虫的话，彻底激起了他的傲气和怒火。
“好个妖孽！满口胡言乱语，还敢威胁起俺老孙来了！”
“俺倒要看看，你今天怎么让俺老孙死在这里！”
孙悟空不再废话，将金箍棒舞得虎虎生风，再次欺身而上。
这一次，他的攻势比之前更加凌厉、更加迅猛。
他存了心要拿下这妖怪，撬开他的嘴，问个究竟。
九头虫见他执意再战，八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失望和决然，也举起月牙铲奋力迎击。
战斗再次爆发。
这一次的战斗，比之前更加惨烈。
孙悟空将七十二变的神通发挥到了极致，时而化作巨鹰搏击长空，时而化作游鱼搅动水底，时而又变作三头六臂，三根金箍棒同时出手，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九头虫也拼了命。
他身上的妖气毫无保留地喷涌而出，那股荒古的气息越来越浓重。他的身体表面，甚至开始浮现出那些诡异的血色符文。
随着符文的出现，他的力量和速度都得到了惊人的提升，竟能与三头六臂的孙悟空斗得旗鼓相当。
只是，孙悟空在激战中，再次发现了一个疑点。
无论战况多么激烈，无论九头虫的攻击多么凶猛，他所有的招式，都有意无意地避开了自己的要害。
那些毒液，总是喷向自己的身侧。
那些石化光线，总是射向自己的脚下。
那柄月牙铲，无数次有机会可以重创自己，却总是在最后一刻，以毫厘之差偏开。
一开始，孙悟空以为是巧合。
但次数多了，他终于确定——这九头虫，在留手！
他明明已经拼尽了全力，却又在关键时刻，强行收回了致命的杀招。
这是一种极其矛盾的行为。
就好像，他既想拼死抵抗，将自己击退，又不想，或者说……不敢，真正地伤到自己。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在孙悟空的脑海中闪过。
他猛地想起了五百年前，自己被压在五行山下时，那些偷偷前来探望自己的妖王兄弟。
想起了他们临走前，曾立下的某个血脉誓言。
想起了其中一个兄弟，他的真身……似乎就与鸟、与蛇有关！
一个荒唐而又大胆的猜测，开始在他心中疯狂滋生。
为了验证这个猜测，孙悟空心下一横，故意卖了个破绽。
他假装躲闪不及，将自己的胸膛，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了九头虫的月牙铲之下。
九头虫的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怒吼一声，月牙铲带着撕裂一切的威势，直刺孙悟空的心口！
当地的土地和泽神在远处观战，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齐齐发出一声惊呼。
“大圣小心！”
然而，就在那锋利的铲刃即将触及孙悟空身体的瞬间。
奇诡的一幕发生了。
九头虫的动作，硬生生地、以一种违反物理常理的方式，停住了。
他的八张脸上，同时露出了极度痛苦和挣扎的神色。
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仿佛体内有两股力量在疯狂交战。
“噗——！”
九头虫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重重地砸进了水中，激起巨大的水花。
他竟宁愿承受力量反噬，身受重伤，也不愿让手中的兵器，真正地碰到孙悟空一下！
这一刻，孙悟空心中所有的疑团，都豁然开朗。
05.
孙悟空没有追击。
他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看着九头虫挣扎着从水中重新站起，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你……”
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远处的天边，突然传来了几道熟悉而强大的气息。
一道威严的声音，如天雷滚滚而来。
“妖孽休得猖狂！显圣真君在此！”
只见祥云朵朵，天兵列阵，为首一人，三目神将，手持三尖两刃刀，身旁跟着一只神俊的细犬，正是灌江口二郎神杨戬。
在他身旁，还有托塔李天王、哪吒三太子等一众天庭正神。
显然，此地的妖气惊动了天庭，他们是奉玉帝之命，前来降妖的。
哪吒脚踩风火轮，一马当先，高举火尖枪，厉声喝道：“九头虫！数百年前让你逃了，今日你插翅难飞！还不束手就擒！”
九头虫看到天兵天将，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毫无血色。
他知道，今日在劫难逃。
但他没有看那些天神，八双眼睛，只是死死地盯着孙悟空，眼神中充满了绝望、恳求，以及一丝……托付。
仿佛在说：快！快动手！这里只有你能……
孙悟空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九头虫明明实力不俗，却始终没有下死手。
为什么在关键时刻总是有所保留。
为什么那双眼睛里总是闪烁着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杨戬见孙悟空不动，眉头一皱：“悟空，你在等什么？还不速速与我等合力，拿下此獠！”
说罢，他手中的三尖两刃刀已经泛起神光，就要出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九头虫突然仰天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点的长啸。
“吼——！”
啸声之中，他全身的血色符文骤然亮起，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量从他体内爆发开来。
他竟是要自爆妖丹！
“不好！”李天王大惊失色。
如此强大的妖王自爆，威力足以将半个荆州夷为平地！
然而，预想中的大爆炸并未发生。
那股狂暴的力量在他体内凝聚到了极致，最终却化作一道冲天而起的血光，撕裂了天兵天将的包围圈。
血光冲天而起，九头虫的身影在光芒中迅速消散，转瞬间便消失在了云霄之中。
原地，只留下一枚闪烁着淡淡佛光、却又被丝丝黑气缠绕的舍利子，缓缓落下。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到连二郎神都没来得及反应。
孙悟空默默地伸出手，接住了那枚舍利子，收起了金箍棒，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原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