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爸，妈，跟你们说个好消息！”
晚饭桌上，十七岁的童桐举着一张成绩单，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骄傲和兴奋，“这次全市的联考，我又是年级第一！我们班主任说了，只要我保持下去，明年考个重点大学，稳稳的！”
“哎哟！我的乖女儿，你可真是太给妈长脸了！”母亲李桂英一听，立刻喜笑颜开，连忙夹了一大块排骨放进女儿碗里，“多吃点，多吃点，看你学习累的，都瘦了。”
一旁沉默寡言的父亲王建军，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看着女儿的眼神里，充满了自豪和慈爱：“考得好。但别骄傲，要继续努力。”
“知道啦，爸，您就不能夸我两句啊！”童桐撒娇道。
一家三口的笑声，回荡在这间虽不宽敞，却无比温馨的小屋里。
那时候，王建军和李桂英以为，女儿是他们这辈子最大的骄傲，是他们所有辛苦付出的，最甜美的回报。
01
王建军和李桂英，是这座三线小城里，最普通，也最恩爱的一对中年夫妻。
王建军在一家效益平平的国营工厂里当了半辈子车间工人，性格像他常年摆弄的钢铁一样，坚毅，却不善言辞。
李桂英则在一家超市当理货员，每天的工作，就是在货架间穿梭，忙得脚不沾地。
两人的月薪加起来，勉强能有五千块。
这个收入，要维持一个三口之家的开销，还要为女儿的未来做打算，无疑是捉襟见肘的。
所以，他们省吃俭用到了极致。王建军的白T恤，领口洗得都松垮了，还在穿。李桂英更是好几年，没给自己添过一件新衣服。
但他们对女儿童桐，却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吝啬。
从童桐上小学起，他们就勒紧裤腰带，给她报了最贵的钢琴班和美术班。女儿喜欢名牌的运动鞋，喜欢最新款的手机，他们眼睛都不眨一下，就给买了。
在他们朴素的观念里，自己苦一点没关系，但女儿，一定要“富养”。不能让她因为物质上的匮乏，而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来。
而童桐，也确实没有让他们失望。
她长得漂亮，嘴巴甜，尤其是学习成绩，从小到大，就没掉出过年级前三。她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是亲戚邻里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王建军和李桂英觉得，自己这辈子，所有的辛苦，都值了。他们将自己全部的爱和希望，都倾注在了这个优秀的女儿身上。
他们以为，这样懂事、优秀的孩子，未来的人生，一定会是一片坦途。
他们却忽略了，在那些被他们用爱和物质，精心堆砌起来的，看似完美的成长道路上，早已悄无声息地，长出了危险的，名为“欲望”的荆棘。
02
改变，是从童桐迷上一个叫“Leo”的明星开始的。
Leo是时下最火的，一个新生代偶像。他长得帅，能唱会跳，在电视上，永远是一副光芒万丈，完美无缺的样子。
童桐，就像千千万万个正值青春期的少女一样，无可救药地，陷入了这种虚幻的迷恋之中。
她开始，疯狂地，追逐着这个遥不可及的“偶像”。
她用父母给的零花钱，买了Leo所有的专辑和周边产品，将自己的房间，贴满了他的海报。
她加入了Leo的粉丝后援会，在网上，找到了大量的“同类”。她们一起，为Leo的每一条微博，点赞，转发，控评。她们一起，斥责所有说Leo不好的“黑粉”，维护着偶像那完美无瑕的形象。
在那个虚拟的“饭圈”世界里，童桐第一次，找到了一种，强烈的，近乎狂热的归属感和“战斗”的使命感。
她不再仅仅满足于做一个普通的粉丝。她要做“大粉”，要做能为偶像“做出贡献”的，“核心粉”。
“妈，我们学校要办艺术节，我想买一条新裙子。”
“爸，我手机坏了，想换个新的。”
“妈，我们班同学都报了那个暑期英语集训营，我也想去。”
面对女儿提出的，这些看似“正当”的要求，王建军和李桂英，一如既往地，选择了无条件满足。
他们不知道，那条价值两千块的新裙子，童桐一次也没穿过，而是转手，就换成了Leo演唱会前排的门票。
那个最新款的手机，也不是她自己用，而是寄给了后援会的“粉头”，用来给Leo在各大平台上刷数据。
那个学费高达一万块的“英语集训营”，更是子虚乌有。那笔钱，被她全部，用来购买了Leo代言的一款，她根本用不上的，昂贵的化妆品，只为了，给偶像冲销量。
她活在了一个，由谎言和幻想，构筑起来的世界里。而她的父母，则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用他们微薄的血汗钱，为她这个荒唐的世界，添砖加瓦。
03
矛盾的第一次爆发，是在童桐十七岁生日那天。
那天，王建军和李桂英，特意请了半天假，在家里，为女儿准备了一大桌子她最爱吃的菜，和一个漂亮的生日蛋糕。
可他们从下午五点，一直等到晚上九点，也没等到女儿回家。
打电话，也没人接。
就在老两口急得快要报警的时候，童桐，终于回来了。
她一脸的兴奋和疲惫，怀里，还抱着一大堆印着Leo头像的，乱七八糟的周边产品。
“你去哪了？怎么不接电话？”李桂英急得眼圈都红了。
“哦，忘了跟你们说了，”童桐换着鞋，头也不抬地说道，“今天是Leo的生日，我们后援会，在市中心的广场，给他包了个大屏幕，办了个生日应援活动。”
“生日应援？”王建军皱起了眉，“就为了这个，你连自己的生日都不过了？你妈辛辛苦苦给你做了一桌子菜，你看看，现在都凉了！”
“哎呀，我自己的生日有什么好过的。”童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偶像的生日，比我自己的重要多了！你们不懂！”
“我们是不懂！”王建军的火气也上来了，“我们就知道，你是个学生！你的任务，是学习！不是去搞这些乱七八糟的，没用的东西！”
“什么叫没用的东西？”一提到偶像，童桐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就炸了，“你们知道我们家Leo有多努力吗？我们为他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他的事业！你们这种俗人，根本无法理解我们之间那种，精神上的链接！”
“精神链接？我看你是精神错乱了！”王建军气得拿起桌上的筷子，指着她，“你看看你买的这些垃圾！花了多少钱？”
“没花多少！这些都是我们粉丝，众筹的！”童桐梗着脖子，撒了谎。
那晚，一家人，第一次，不欢而散。
那顿精心准备的生日宴，一口没动，最后，全部倒进了垃圾桶。
王建军和李桂英，看着女儿那间，贴满了陌生男人海报的，仿佛变成了神龛的房间，心里，第一次，升起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恐惧。
他们感觉，自己的女儿，正在离他们，越来越远。
04
如果说，生日宴的争吵，只是一场小小的风波。
那么，一个月后，一场真正的，足以摧毁这个家庭的“海啸”，来了。
Leo所在的那个偶像团体，参加了一档当下最火的，选秀综艺节目。节目的排名，完全由粉丝的“氪金”数额，也就是花钱多少，来决定。
一时间，整个饭圈，都陷入了一场，近乎疯狂的，烧钱的战争。
为了让自己的偶像，能拿到最终的C位，粉丝们，倾其所有，不眠不休地，在各大平台上，进行“打投”。
童桐，作为后援会的骨干，更是彻底地，陷了进去。
一开始，她只是把自己的零花钱，和偷偷攒下的压岁钱，都投了进去。
但很快，她就发现，自己那点钱，在这场动辄几十上百万的“战争”中，不过是杯水车薪。
眼看着，Leo的排名，一点一点地，被对手反超，童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后援会的“粉头”，更是在微信群里，声嘶力竭地，煽动着粉丝的情绪。
“姐妹们！哥哥的未来，就在我们手上了！现在是最后一战了！我们绝对不能输！”
“家里有困难的，可以去借！还是学生的，可以跟父母要！记住，你们今天为哥哥花的每一分钱，都是在为他的梦想，铺路！”
“那些只知道白嫖，不肯花钱的，根本不配当哥哥的粉丝！”
在这样一种，狂热而偏执的氛围煽动下，童桐的理智，彻底被摧毁了。
她知道，父母的银行卡里，有一笔钱。那是他们存了半辈子，省吃俭用，为她攒下的，上大学的学费，和他们自己的养老钱。
一共，十三万。
一个罪恶的念头，在她心中，生根，发芽。
“就用一点点，等比赛结束了，我就想办法，还回去……”她这样对自己说。
于是，她趁着父母都去上班的时候，偷偷地，拿走了那张，她知道密码的，银行卡。
她第一次，取了一万。
第二次，取了两万。
第三次，当她在ATM机前，看着屏幕上，那越来越少的数字时，她也曾有过害怕和犹豫。
但每当这时，她的耳边，就会响起，后援会里的那些声音，和偶像在舞台上，那光芒万丈的样子。
最终，贪婪和狂热，战胜了恐惧。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那张承载着一个普通家庭，全部希望的，薄薄的卡片里，十三万，被她，挥霍一空。
05
东窗事发，是在李桂英，准备去给住院的亲戚，交医药费的时候。
当她把卡，递给收费处的护士，而对方，用一种冰冷的语气，告诉她“余额不足”时，她整个人，都懵了。
她不相信。她又试了一遍，结果，还是一样。
一种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她立刻，去银行打了流水单。
当她看到那一条条，密密麻麻的，全部都流向了某个网络平台的，巨额消费记录时，她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瘫倒在了银行冰冷的大厅里。
那天晚上，王家的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死海。
王建军和李桂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是那张被刷爆的银行卡，和那份触目惊心的，消费流水单。
童桐，则站在他们的对面，低着头，脸色惨白。
“说吧，这是怎么回事。”王建军的声音，沙哑，而充满了压抑的，暴风雨般的愤怒。
“我……”童桐不敢看父母的眼睛。
“是不是，都给你那个，什么明星了？”李桂英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
童桐沉默着，点了点头。
“十三万啊！”李桂英再也忍不住，她冲上前，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了女儿的脸上，“那是你爸，在工地上，一滴汗一滴汗，摔出来的！是我，在超市里，一箱货一箱货，搬出来的！那是我们全家的命啊！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啊！”
“我……”童桐被打得，半边脸都肿了。疼痛，和连日来的压力，让她积压在心里的，那些偏执和疯狂，也彻底爆发了。
她抬起头，红着眼睛，用一种，近乎怨毒的眼神，看着自己的父母。
“那又怎么样？你们的钱，不就是给我花的吗？”
“再说了，谁让你们那么没用？别的同学的父母，不是老板，就是当官的！他们零花钱，一个月就好几万！你们呢？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才挣五千块！”
“我生在你们这样的家庭，是我的错吗？”
她歇斯底里地，将自己所有的过错，都归咎于了父母的“无能”上。
“养不起，你们当初就别生我啊！”
话音落下，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王建军和李桂英，脸上的愤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愤怒，更可怕的，死一般的，绝望和悲哀。
王建军看着眼前这个，自己用生命去疼爱，却已经变得无比陌生的女儿，他没有再骂她，也没有打她。
他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站起身，走进了卧室，从床底下，拖出了一个，看起来很有年头，上了锁的，旧木箱。
他将箱子，放在了童桐的面前，用一把同样古旧的钥匙，打开了锁。
“桐桐，”他的声音，疲惫，而苍老，“你看看，这里面的东西。看完，你再说，我们，到底养不养得起你。”
童桐愣了一下，将信将疑地，朝箱子里，看去。
只看了一眼，她整个人，就像是被瞬间，施了定身法一样，彻底愣住了。
“这怎么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