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不死——2006年“八百壮士之乡”纪行

1937年10月下旬，“八百壮士”死守上海四行仓库，威震世界。2005年8月13日，“八百壮士”之一、90岁的周福其老人应《新民晚报》之邀，来沪参加淞沪会战68周年纪念活动。我作为《新民晚报》记者随行陪同，并送他登上返回湖北的航班。临别时，我答应他春节我去拜年，并受家父（解放前参加二野）委托，进一步商议接他来沪养老之事。

周福其在上海四行仓库前回忆当年的战斗（方毓强摄于2005年8月13日）

2006年1月26日，我如约赶到通城县周家屋村，却被告知周福其老人已在9天前的1月17日去世了。我悲伤不已，到他的新坟祭奠，并留1000元为新墓竖碑。我连忙发出报道《“八百壮士”幸存者周福其辞世》（2006年1月27日《新民晚报》刊发）。周福其当年是第88师524团1营1连3排9班上士，谢晋元率部撤守四行仓库时，他与3位战友各持一挺轻机枪，作为殿后阻击日军。后随部队撤往租界胶州路的“孤军营”（4年）。1941年日军侵占租界后，他与战友们被押往南京、安徽等地做苦力。1943年他与战友卢鸿信夺得日军机枪，打死2名日军，率100多战友成功脱逃。抗战胜利后，他不愿打内战，便加入华北铁路团守护铁路。1948年从天津回老家，一直靠上山采中草药为生……

2005年8月陪同周福其赴沪的，是已故“八百壮士”的战友、同乡胡梦生的孙子胡志全，当我听小胡说他奶奶尚凤英健在，就去附近的港背村采访了她。81岁的尚凤英回忆道：1943年被日军押在南京做苦力的胡梦生，外出给日军剃头时逃到了尚家，父亲为掩护他，毅然将18岁的她嫁给了他，从而为他“骗”到了良民证。1947年胡梦生携妻、子回到老家，1963年倒在挖河工地上。尚奶奶还给我唱起“八百壮士歌”，慷慨激昂！在她的陪同下，我到胡梦生墓前烧了香。我写了报道《60多年前的歌声依然激昂》（2006年2月3日《新民晚报》刊发），首次向世人披露了他们夫妻动人的轶事。

尚凤英在丈夫胡梦生墓前（方毓强摄于2006年1月26日）

1937年9月上旬，通城200多人的保安大队驰援上海战场，其中至少170多人紧急编入谢晋元部，号称“八百壮士”，实为400多人，故通城可称为“八百壮士之乡”了。我走访了县委宣传部（杨亚夫、吴斐）、档案局（曾步贤）等，一份1947年县政府档案记有49位通城籍“八百壮士”的事迹，其中有：葛先灵、张金辉、郑龙凤，牺牲在四行仓库；吴祖德，1938年8月在“孤军营”升旗时被射杀牺牲；卢鸿信，1943年在安徽裕溪口与周福其一起抢到日军机枪，虽然左脸颊中弹打穿口腔，仍率100多战友逃脱；万连卿，1942年11月从南京集中营逃走，后编入中国远征军开赴滇缅战场……痛心的是，其余100多位通城籍“八百壮士”连名字都没留下！

我获悉，1991年暑假，咸宁学院历史系丁一教授带七八名学生到通城，寻访过还健在的“八百壮士”。1月27日（小年夜），我赶到咸宁市区，连夜敲开72岁丁教授的家门。他感慨道：“这么多年了，上海终于有人来关心此事啦！”他从箱底找出厚厚一叠文件，说：“这就是当年在通城做的口述史全部资料，我年纪大了，看你致力于尊重历史、还原真相，如此关注‘八百壮士’，决定赠送给你。”我翻阅着这份“厚礼”，深感太珍贵、太沉重，而当年口述的老兵都已走了。我思前想后，说：“这些资料弥足珍贵。我相信总有一天，国家会需要这些资料的，但如果在我手上，将来人们不一定找得到我；而留在您这里，总有一天人们会找到您！”

2015年8月13日，四行仓库抗战纪念馆正式开馆，邀请了尚凤英、丁一、通城县政府代表等一行13人，出席开馆仪式，我也与他们重逢了。丁教授说：“九年前你有先见之明，那些口述史资料我都捐给纪念馆了！”尚奶奶时年91岁，已患老年痴呆症……欣慰的是，周福其、胡梦生等通城籍老兵的英名，现都高挂在纪念馆的展板上，受到无数观众的敬仰。时光易逝，老兵不死！

原标题：《老兵不死——2006年“八百壮士之乡”纪行》

栏目编辑：张晓

来源：作者：方毓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