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你今年过年又真不回来了?山里头就你一个人,冷冷清清的,图个啥啊?”
电话那头,女儿的声音带着几分埋怨和心疼。
老林把冻得发红的手揣进袖子里,哈出一口白气,看着窗外皑皑的雪山,笑了笑,声音却有些沙哑:
“回不去了,今年事儿多。再说了,谁说我是一个人?我这儿……还有个伴儿呢。”
“伴儿?你可别吓我,那深山老林的,能有啥伴儿?”
老林没多解释,只是把目光投向了不远处,那卧在雪地里,只用一只后腿支撑着身体,脊梁却挺得笔直的灰色身影。
他轻声说:“一个……老伙计。”
电话那头的女儿沉默了,她知道自己父亲的脾气,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只是想不通,究竟是怎样的一个“老伙计”,能让他连万家团圆的春节都舍弃,孤身一人守在那座叫“望月”的哨所里。
她更不会知道,这个决定,将让他的父亲,亲眼见证一场跨越物种的、生命最后的伟大告别。
01
老林名叫林建国,今年四十六,在青峰山脉的望月哨所当护林员,已经干了快五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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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地方,地图上都得用放大镜找,离最近的镇子,开车加走路,得花上一整天。
年轻人不愿意来,嫌苦,嫌没网,嫌没意思。老林倒是乐在其中。
来这儿之前,他在城里一家不好不坏的单位干了小半辈子,每天开会、写报告,跟人陪着笑脸,喝得胃穿孔,最后也没混出个名堂。
四十岁那年,他跟老婆商量,说不想再这么活了。老婆懂他,叹了口气,说:“去吧,去过几天清静日子,家里有我。”
就这么着,老林背着个大包,来到了这青峰山。
哨所不大,就两间石屋,一个院子。前任护林员给他留了条半大的土狗,叫“老黄”。一人一狗,守着这连绵不绝的大山,日子过得倒也安生。
每天的工作,就是绕着自己负责的片区巡视一圈,看看有没有火险,有没有人偷猎,再记录一下野生动物的踪迹。
“老黄啊,你说这人活着,到底图个啥?”
傍晚,老林坐在门槛上,一边给老黄梳毛,一边自言自语。老黄“呜呜”两声,拿脑袋蹭他的腿。
“是吧,你也觉得没啥意思吧?还是这山里好,干净。”老林笑了,脸上的褶子舒展开,像是被山风抚平了。
山里的日子,说单调也单调,说丰富也丰富。
春天看杜鹃花开满山坡,夏天听林子里不知名的鸟叫,秋天捡一兜子野榛子、野板栗,冬天就守着火炉,看窗外大雪封山。
老林觉得自己这几年,比在城里那二十多年活得都明白。
他和家人的联系,就靠一部信号时好时不好的卫星电话。老婆隔三-五打来,问他缺不缺吃的,冷不冷。女儿在外地上大学,偶尔打电话来,除了抱怨几句,更多的是关心他的身体。
“爸,你那风湿腿,天冷了可得注意啊。”
“知道了知道了,你爸我身体好着呢,一拳能打死一头熊!”老林总是这么吹牛。
可他知道,自己老了。上山巡逻的时候,以前一口气能爬到山顶,现在走到半山腰就得歇好几次。
有时候看着夕阳把雪山染成金色,他会莫名其妙地感到一阵孤独,那种孤独,是连老黄都无法排解的。就像这大山一样,雄伟壮丽,但也苍凉孤寂。
他想,自己大概也会像这山里的一棵老树,一头老兽一样,安安静静地,在这里终老。
他没想到的是,一个真正的“老兽”,很快就闯进了他的生活,并且是以一种他完全没预料到的方式。
02
那是一个初冬的黄昏,天阴沉沉的,飘着小雪。老林巡山回来,远远地就看到自己哨所的院子外,雪地上,卧着一个灰色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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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心“咯噔”一下,第一反应是狼!
老黄在他身边压低了身体,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警告声,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老林一把按住它,自己也紧张地握紧了手里的巡山斧。
青峰山的狼,他听老一辈的猎人说过,精明又凶狠,尤其是独狼,更是危险。
他不敢贸然靠近,就那么隔着几十米,和那个影子对峙着。雪越下越大,天色也越来越暗。
那影子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一尊雕塑。要不是偶尔能看到它呼出的白气,老林真会以为那是一块被雪覆盖的岩石。
就这么僵持了快一个小时,老林的腿都站麻了。他觉得不对劲,狼的警惕性极高,不可能有人靠近这么久还没反应。
他壮着胆子,牵着老黄,慢慢地往前挪了几步。
这下,他看清了。那确实是一头狼,一头体型硕大的公狼。它的毛色是那种苍老的灰色,夹杂着一些银白,像山顶上终年不化的积雪。
最让老林心惊的是,他的右后腿,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耷拉在雪地里,周围的雪都被暗红色的血迹浸染。
这是一头受了重伤的狼。
它似乎也察觉到了老林的靠近,艰难地抬起了头。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老林一辈子都忘不了。
没有普通野兽的凶残和恐惧,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骄傲。是的,骄傲。
即便落到这步田地,他的眼神依然像个王者,冷冷地审视着老林,仿佛在说: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老黄还在低吼,老林却慢慢放下了斧子。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也许是那双眼睛打动了他。
他转身回了屋,拿出前几天吃剩的一块腊肉,扔了过去。
腊肉掉在离狼不远的地方,溅起一小撮雪。那狼只是瞥了一眼,又闭上了眼睛,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
“嘿,你这畜生,还挺有骨气。”老林哭笑不得,对身边的老黄说,“看到没,比你都有出息,给吃的都不要。”
老黄叫了两声,像是在附和。
那天晚上,老林没睡踏实。他总担心那头狼会冻死在外面,或者被别的野兽给叼了去。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他就爬了起来。推开门一看,狼还在原地,只是身体上的雪更厚了。而那块腊肉,不见了。
老林心里莫名地松了口气。
从那天起,一场奇怪的“拉锯战”就开始了。
老林每天都会在院子外放一些食物,有时候是肉,有时候是骨头。而那头苍狼,总是在他离开后,才会悄悄地把食物吃掉。
它从不靠近哨所,也从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安静地卧在那儿,像个沉默的邻居。它的伤很重,那条断腿看样子是废了,只能靠三条腿勉强移动。
老林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苍狼”。因为它毛色苍老,更因为它身上那股子苍凉、孤傲的劲儿。
“苍狼啊苍狼,你说你也是,一把年纪了,还跟谁争强好胜呢?”老林隔着院子跟它说话,也不管它听不听得懂,“这下好了吧,腿断了,以后还怎么当你的山大王?”
苍狼有时候会抬起眼皮看看他,然后继续闭目养神,对他的“说教”置若罔闻。
日子一天天过去,苍狼的伤口在冰天雪地里竟然慢慢愈合了,虽然那条腿彻底残了,但它至少能拖着身体走动了。
它没有离开,就在哨所附近住了下来,每天在周围的林子里转悠,有时候老林巡山,还能看到它在远处一瘸一拐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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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像一个幽灵,一个守护神,远远地缀着,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老林渐渐习惯了它的存在。有时候巡山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寻找苍狼的身影。看到了,心里就踏实。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多了个“伴儿”。
“老林,你是不是疯了?你居然在哨所旁边养了头狼?”电话里,同在青峰山保护区,但在另一个片区的护林员老王,声音跟见了鬼一样。
老林把苍狼的事告诉了他,本想找个人分享一下这件奇事,没想到对方反应这么大。
“我跟你说,那玩意儿是白眼狼,养不熟的!你别看它现在可怜,等它缓过劲来,第一个就咬你!你赶紧把它赶走,或者……一枪崩了,省得留后患!”老王急切地劝道。
“它不一样。”老林固执地说,“它要真想害我,早就有机会了。”
“你……你真是犟驴!早晚要吃大亏!”老王气得挂了电话。
老林叹了口气,他知道老王是为他好。可他心里就是觉得,苍狼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畜生。那双眼睛,太特别了。他选择相信自己的判断。
03
转眼间,春暖花开,青峰山又恢复了生机。
苍狼的身体也好了很多,虽然瘸着一条腿,但行动已经利索了不少。它的捕猎能力大受影响,抓不到那些灵活的兔子和羚羊,只能靠捡些腐肉,或者捕捉一些傻乎乎的旱獭为生。
老林给它留的食物,成了它重要的补给。
一人一狼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老林从不试图去触摸它,苍狼也从不踏进哨所的院子。他们就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却又在彼此的生命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一个不速之客的出现,打破了这种平衡。
那是一头成年的黑熊,当地人叫它“黑瞎子”。这家伙体型巨大,力气惊人,是青峰山食物链顶端的霸主之一。
往年,它都在更深的山里活动,但今年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晃悠到了老林的哨所附近。
第一次发现黑熊的踪迹,是老林在哨所的储藏室里。放粮食的木箱被整个拍碎了,半袋子大米撒了一地,上面还有几个清晰的、巨大的梅花状脚印。
“坏了,是黑瞎子。”老林的心沉了下去。
这对老林来说,是个巨大的威胁。这东西可不像狼那么“讲道理”。饿急了的黑熊,连人都敢攻击。他赶紧加固了门窗,晚上睡觉都把斧子和猎枪放在枕头边上。
老黄也变得异常紧张,整天夹着尾巴,一有风吹草动就狂吠不止。
奇怪的是,苍狼的反应更加激烈。自从黑熊出现后,它就不再像以前那样懒洋-洋地趴着了。它变得焦躁不安,频繁地在哨所周围巡视,喉咙里不时发出低沉的咆哮,像是在宣示自己的领地。
老林看着它一瘸一拐,却依然努力挺直腰杆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苍狼这是在警告那头黑熊,也是在……保护这个地方。这是它赖以生存,有稳定食物来源的地方。或许,也是在保护他这个给它提供食物的“怪人”。
“行了,老伙计,省点力气吧。”老林冲着远处的苍狼喊道,“那家伙你可惹不起,咱俩加一块儿都不是它的对手。”
苍狼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固执和不屈。
矛盾,就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都可能射出致命的一箭。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老林正在屋里整理巡山记录,突然听到外面老黄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心里一惊,抓起猎枪就冲了出去。
院子里,老黄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而在它旁边,赫然站着那头小山一样的黑熊!
黑熊显然没把老黄放在眼里,它的一双小眼睛,正贪婪地盯着屋门口,嘴里流着哈喇子。它闻到了屋里食物的香味。
“畜生!滚开!”老林吓得魂飞魄散,举起枪,大吼一声。
黑熊被他的吼声吓了一跳,后退了两步,但很快,它就反应过来,眼前这个两脚兽并没有那么可怕。
它人立而起,捶打着自己的胸膛,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一股腥臭的风扑面而来。
老林的手心全是汗,他知道,自己只要一开枪,就是你死我活的局面。可看着倒在地上不知死活的老黄,和他身后自己赖以生存的小屋,他没有退路。
就在他准备扣动扳机的一瞬间,一道灰色的闪电,从侧面的林子里猛地窜了出来!
是苍狼!
04
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苍狼的速度快得不像一头瘸狼。它像一枚出膛的炮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撞在了黑熊的侧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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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熊猝不及防,庞大的身躯竟然被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嗷——!”
黑熊彻底被激怒了。它放弃了老林,转过身,一巴掌就朝苍狼拍了过去。那一巴掌要是拍实了,苍狼的脑袋能像个西瓜一样被拍碎。
但苍狼展现出了与它年龄和伤残不符的、惊人的战斗智慧。
它不和黑熊硬碰硬,就在黑熊巴掌落下的瞬间,它猛地一矮身,利用自己身体低矮的优势,从黑熊的腋下钻了过去,然后张开嘴,狠狠地咬在了黑熊那条粗壮的后腿上。
“吼——!”黑熊发出了痛苦的咆哮,疯狂地甩动身体,想把苍狼甩下去。
可苍狼就像焊在了它身上一样,咬住死不松口。它的牙齿深深地嵌入了黑熊的皮肉,鲜血顺着它的嘴角往下流。
老林看得目瞪口呆。他从未想过,一头瘸了腿的老狼,敢于向一头正值壮年的黑熊发起如此悍不畏死的攻击。
这是纯粹的意志和勇气的对决。
黑熊又急又怒,用另一只后脚去蹬,用嘴去咬,可苍狼的位置太刁钻了,它根本够不着。最后,它干脆一屁股坐了下来,想用自己几百斤的体重把苍狼压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苍狼松开了口,敏捷地向后一跃,躲开了这致命的一压。
但它也付出了代价,黑熊在转身时,锋利的爪子在它的背上划出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苍狼在地上打了两个滚,站了起来,鲜血瞬间染红了它灰色的皮毛。它喘着粗气,三条腿在微微颤抖,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庞然大物,没有一丝一毫的退缩。
“老伙计!快跑啊!”老林急得大喊,他端着枪,却找不到任何开枪的机会。两个庞然大物缠斗在一起,他生怕误伤了苍狼。
苍狼没有跑。它知道,一旦它退了,身后的那个小屋,那个每天给它食物的人,就将直接面对黑熊的怒火。它也知道,自己跑不过这头暴怒的黑熊。
05
它选择了进攻,以命搏命的进攻!
它再一次冲了上去。这次,黑熊有了防备,一记熊掌挥出,带着呼啸的风声。
苍狼灵巧地一偏头,躲过了要害,但肩膀还是被结结实实地扫中了。
“咔嚓”一声脆响,老林的心都揪紧了。他知道,那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苍狼惨叫一声,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院子的栅栏上。
但它甚至没有停顿,用两条前腿撑起身体,再一次站了起来,拖着那条新断的前腿和残废的后腿,依然摆出了攻击的姿势。
它就像一尊不屈的战神,即便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也要战斗到底。
黑熊也被这头狼的疯狂给镇住了。它低头看了看自己血流不止的后腿,又看了看眼前这头浑身是血,却依然凶光毕露的瘸狼,眼神里竟然流露出了一丝忌惮。
它或许想不明白,为什么这头又老又瘸的狼,会为了一个两脚兽和它拼命。
野兽的本能告诉它,这笔买卖不划算。就算杀了这头狼,自己也得付出不小的代价。
黑熊犹豫了。它冲着苍狼和老林又咆哮了几声,像是在放狠话,然后,极不甘心地,一瘸一拐地转身,退回了林子里。
危机,解除了。
直到黑熊的身影彻底消失,老林才如梦初醒般地冲了过去。苍狼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瘫倒在了雪地上。
“老伙计!老伙计你怎么样!”老林跪在它身边,声音都在发抖。
苍狼的伤势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背上的爪痕深可见骨,新断的前腿更是惨不忍睹。它的呼吸变得非常微弱,嘴里不断地涌出带着泡沫的血。
它快不行了。
老林想把它抱回屋里,可他刚一伸手,苍狼就艰难地偏过头,躲开了他的触碰。它的眼神依然带着那种不可侵犯的骄傲。
它是一个王,它不愿意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接受任何人的施舍和怜悯,哪怕是善意的。
老林懂了。他收回了手,就那么跪坐在雪地里,陪着它。
他检查了一下老黄,还好,只是皮外伤,被吓晕过去了。他把老黄抱回屋里,又出来,守着苍狼。
天,一点点地黑了下来。山里的气温骤降,雪又开始下了。
苍狼的生命,就像风中残烛,在一点点地熄灭。它的呼吸越来越微弱,体温也越来越低。老林知道,他熬不过今晚了。
他心里堵得难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想起了老王的话,说狼是养不熟的。可眼前这头狼,却用生命,救了他和老黄。
这哪里是畜生?这分明是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
就在老林沉浸在悲伤中,以为一切都将归于沉寂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了一阵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
他警惕地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哨所东边的密林。
紧接着,在昏暗的暮色和飘舞的雪花中,四个黑影,悄无声息地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老林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那不是狼,也不是熊。它们的体型更矫健,身上布满了漂亮的圆形斑点,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是豹子!四只半大的幼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