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1992 年春天，我揣着爹妈凑的几百块，在城郊农贸市场支起 “林记鲜肉” 的摊子。刚退伍的我没文凭没手艺，唯独侍弄过猪、有把子力气，卖猪肉成了最踏实的营生。
摊位在市场角落，隔壁是 “白家小厨”，老板娘白玉二十五六，皮肤白净得像瓷娃娃，就是眼神总裹着化不开的愁。开张第一天，她来买二斤五花肉做红烧肉，我特意挑了块肥瘦相间的好肉，她笑着道谢的模样，我记了好几天。
可从第二天起，她每天来拿肉，却总说 “店里周转不开，先记账”。我刚开张的小本生意，哪经得住天天赊账？市场卖菜的王大妈偷偷提醒：“那白老板是寡妇，男人赌钱被打死，欠了一屁股债，你这肉钱怕是要不回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可看着她每次来都带着歉意的笑，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一来二去，账本上的数字从几十涨到几百，年底一算，竟快一千块 —— 那是我起早贪黑一年的全部利润。
二、昏暗饭馆里的 “肉债肉偿”
腊月二十八，我得回乡下过年，这笔钱必须要回来。傍晚收摊后，我揣着沉甸甸的账本，走到 “白家小厨” 门口。饭馆黑着灯，门虚掩着，白玉坐在角落，就着台灯翻小本子，见我进来，慌忙把本子合上。
“白姐，咱对对账吧。” 我递过账本，心跳得厉害。她翻着页沉默许久，昏黄灯光下，我看见她眼圈红了：“一共九百八十六块五，我今天…… 还不上。”
没等我说话，她深吸一口气，慢慢解开红棉袄扣子，朝我走近一步，眼睛里泛着水光：“要不，肉债肉偿，你看我这身膘怎么样？”
我脑子 “嗡” 的一声，脸烫得能煮鸡蛋。说实话，白玉好看，市场里不少男人盯着她，可我再浑，也不能趁人之危。我爹从小教我 “人穷志不短”，我后退一步，结结巴巴地说：“白姐，你把衣服穿好，钱…… 晚点还也行。”
她愣住了，随后叹了口气，扣上棉袄说：“我男人赌钱被打死，欠了混混龙哥的高利贷，利滚利到五千块，他说还不上就砸店卖我。我以为天下男人都一样，刚才是我走投无路了。”
原来她的 “赊账” 和 “试探”，全是被逼出来的绝境。我刚想安慰，饭馆门 “砰” 地被踹开 —— 龙哥带着几个混混闯了进来。
三、为她卖掉肉摊，凑齐救命钱
“年关了，该交‘份子钱’了！” 龙哥翘着二郎腿，伸手就去捏白玉的下巴。我再也忍不住，一把打开他的手：“有本事冲我来！”
两个混混扑上来，我当过兵，顺势拧住一个人的手腕，另一个竟掏出弹簧刀。我抄起板凳大吼：“谁敢过来！” 龙哥被镇住，撂下狠话：“三天内凑齐五千块，不然烧了你的店！”
白玉瘫在地上哭，我扶着她，脱口而出：“别怕，我跟你一起想办法。” 那一夜，我们在饭馆坐了一宿，我才知道她还要养活母亲和上学的弟弟，饭馆挣的钱全用来还利息。
第二天一早，我去市场找管理员老张：“张叔，我想把肉摊转了。” 老张劝我：“这是你的心血！” 可我想起白玉无助的样子，咬着牙说：“她一个女人被欺负，我不能不管。”
老张最终帮我以两千五百块的价格转了摊位，白玉也拿出攒的几百块和丈夫留下的上海牌手表，凑到三千八百块，还差一千二百块。眼看龙哥的期限要到，我抱着最后希望，给当兵时的战友赵刚打电话。
半小时后，赵刚骑着摩托车赶来，不仅带来一千二百块，还带了七八个保安兄弟：“谁敢欺负我兄弟，我废了他！”
四、从 “合伙人” 到一辈子的伴
晚上八点，龙哥准时来收钱。我把装满五千块的信封扔在桌上，赵刚上前拍了拍龙哥的肩膀：“我兄弟林武在这做生意，以后多‘关照’。” 龙哥看着满屋子保安，额头冒冷汗，连说 “以后两清”，灰溜溜地走了。
危机解除，我的肉摊却没了。白玉拉着我说：“你来店里帮忙吧，算你入股，挣了钱先还你本钱。” 我答应了，还提议给隔壁工地卖盒饭 —— 五块钱一荤一素，米饭管饱。
每天天不亮，我们就去市场采购，我骑三轮车送盒饭，她在店里炒菜。工人们吃得香，盒饭销量从一百份涨到三百份，不到半年就还清了我的两千五百块，一年后还攒了钱，把小饭馆扩建成了酒楼。
一天晚上，我们算完账，我鼓起勇气问：“白姐，我们能不能做一辈子的合伙人？” 她愣了愣，脸颊泛红，轻轻点了点头。
结婚那天，市场的人都来道贺。王大妈拉着我的手说：“小武，好人有好报！” 如今，我们的 “林白饭店” 在市里开了三家分店，儿子也考上了大学。
有时白玉靠在我怀里开玩笑：“当年欠你的肉钱，我还没还呢。” 我亲了亲她的额头：“你早用一辈子‘肉偿’了啊。”
1992 年的那个春天，我从没后悔进城卖猪肉。如果不是那笔赊账，我不会遇到白玉，不会知道：生活关上一扇门时，只要心存善良，总会有一扇窗为你打开，窗外，是一辈子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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