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我给程董事长开车的最后一天。
十二年了,这辆黑色奔驰的皮质座椅已经烙下我的身形。
程永安董事长坐在后座,闭目养神。车窗外的梧桐叶正一片片飘落。
他忽然睁开眼,从后视镜里看着我:“老何,待会儿陪我去趟医院。”
我微微一愣。这十二年,他体检从不让人陪。
车子驶入医院地下车库时,他递给我一个牛皮纸袋。
“拿着。”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万一我出不来,把这个交给叶副总。”
我的手心渗出细汗。这话不对劲,太不吉利。
体检中心的空调很冷,程董事长进去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复杂,像是告别。
我握紧纸袋,坐在长椅上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我抬头,看见程董事长安然无恙地走出来。
他笑了笑:“看来还能多活几天。”可他的笑容里藏着疲惫。
回程路上,他破天荒地聊起童年,说老家院里有棵石榴树。
“可惜再也回不去了。”他轻声说,然后沉默了。
下车时,他拍拍我的肩:“明天不用来接我了。”
我点点头,看着他走进豪宅大门,背影有些佝偻。
晚上整理车厢,发现座椅缝里有张泛黄的照片。
两个七八岁的男孩,穿着同样的海军衫,笑得灿烂。
我怔住了。左边的孩子,分明是年幼的程董事长。
那右边的孩子是谁?为何和我老家照片上的自己如此相像?
这张照片,和今天程董事长的反常,有什么联系?
我小心收起照片,决定明天问个清楚。
却不知道,这将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清醒的程董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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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清晨六点,我准时把车停在别墅门口。这是十二年的习惯。
程董事长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中山装,领口整齐。
他上车时带了两个文件箱,这很不寻常。
“去华东医院。”他系好安全带,声音平静。
我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他眼圈发黑,显然一夜未眠。
“董事长,您没事吧?”我忍不住问。
他摆摆手:“老毛病,做个全面检查。”
路上堵车,他破天荒地没有看文件,而是望着窗外。
“老何,你跟我多少年了?”他突然问。
“十二年零三个月,董事长。”
他点点头:“记得这么清楚。”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他却没有立即下车。
“今天你陪我进去。”他说着,递给我一个牛皮纸袋。
我接过来,手感很轻,里面似乎只有几页纸。
“这是...”
“以防万一。”他推开车门,“走吧。”
我锁好车,跟在他身后。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了许多。
体检中心在八楼,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人。
他忽然说:“我女儿美莲,昨天从美国回来了。”
我点点头:“听叶副总说了。”
“她带回来一份并购方案。”程董事长冷笑一声,“想卖掉我三十年心血。”
电梯门开了,他大步走出去,又变回那个雷厉风行的企业家。
我在候诊区坐下,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袋。
一个护士过来:“程先生需要做增强CT,时间会比较长。”
我看了眼时间,已经过去两小时。
纸袋边缘有些磨损,我忍住打开它的冲动。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程董事长走了出来。
他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没事了,走吧。”
回程路上,他接了个电话,语气突然严厉。
“胡志强到底想干什么?”他挂断电话,揉着太阳穴。
我看着后视镜:“需要去公司吗?”
“不,回家。”他闭上眼睛,“明天开始,你接送美莲。”
我愣住了。这意味着什么?
车停别墅门口时,他突然说:“老何,你是我最信任的人。”
这话太重,我不知如何回应。
他下车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这个给你。”
我还没来得及推辞,他已经走进大门。
打开盒子,是一块老式怀表,表盖内刻着“永恒”二字。
这表我见过,是他父亲留给他的。
为什么要给我?
我摩挲着冰凉的表面,心中涌起不安。
今晚必须问问叶副总,公司到底出了什么事。
02
十二年前的那个雨天,我踩着泥泞走进永安集团。
工地脚手架上的日子结束了,儿子刚满六岁,需要稳定。
招聘处排着长队,司机岗位却没人应聘。
“程董事长亲自面试。”人事经理打量我的旧西装,“你确定?”
我点头。需要这份工作,需要养家。
被领进董事长办公室时,我手心全是汗。
程永安坐在宽大办公桌后,正在批文件。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何刚?”
“是,董事长。”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暴雨拍打着玻璃。
“会开车吗?”他问。
“会的,有十年驾龄。”
他转身,目光锐利:“你怕死吗?”
我愣住。这是什么问题?
“我...不太明白。”
他走近几步:“给我开车,可能要赌上性命。”
我挺直腰板:“为了家人,我不怕。”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突然笑了:“明天来上班。”
就这样,我成了他的专职司机。
第一个月,我小心翼翼。他总是沉默,车里只有广播声。
直到那个深夜,他应酬完喝醉了。
我送他回家,他忽然问:“你有兄弟吗?”
“有个哥哥,早年走散了。”
他沉默片刻:“我也有个弟弟,如果还活着,该和你差不多大。”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提到家人。
第二天酒醒,他又变回严厉的董事长。
三个月后,我第一次遇上危险。
一辆货车突然变道,我急打方向避让。
车子擦着护栏停下,火星四溅。
程董事长整理了下领带:“不错,反应很快。”
他从不说“谢谢”,但这句认可就够了。
一年后,我已经熟悉他所有习惯。
早晨六点接人,咖啡要七分烫,车内温度22度。
他谈判时,我就在车里等着,有时等到凌晨。
车里备着胃药、降压药,还有他爱吃的薄荷糖。
有次他发烧,还坚持去见客户。
我在医院走廊守了一夜,他醒来第一句话是:“车洗了吗?”
我点头。他难得地笑了:“老何,你真是个实在人。”
十二年就是这样过来的。
我看着他从黑发到白发,见证永安集团成为行业龙头。
也看着他女儿从叛逆少女,变成商场女强人。
但现在,一切都透着不对劲。
那块怀表在我口袋发烫,像块烙铁。
明天开始接送程美莲,这意味着什么?
我隐隐感觉,平静的日子就要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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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凌晨两点,城市睡了,永安大厦还亮着灯。
我停好车,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这是本周第三次熬夜等待。
程董事长在楼上谈判,对手是难缠的日本客户。
车内广播播放着轻音乐,我调低音量。
后座上放着他的公文包,拉链没拉严,露出药瓶一角。
这是第几次看见他偷偷吃药了?我不由得担心。
车窗起雾了,我擦出一块透明,望着空荡的街道。
想起上周送他回家,车到别墅门口,他却不下车。
“再绕一圈。”他说,声音疲惫。
那晚我们绕了整个外滩,他始终沉默。
红灯时,我从后视镜看见他抹了把脸。
是眼泪吗?我不敢确定。
白天他永远是威严的董事长,只有车里这一刻真实。
今早送程美莲去公司,她一路都在打电话。
“爸就是太固执。”她对着手机抱怨,“并购是对集团负责。”
我专注开车,假装没听见。
后视镜里,她精致的脸上写满不耐烦。
“梁承允说得对,时代变了。”她挂断电话,突然问我,“何叔,你觉得呢?”
我握紧方向盘:“我不懂这些。”
她轻笑:“你跟着我爸十二年,比谁都了解他。”
这话里有话,我选择沉默。
车到公司,她下车前说:“何叔,有时候站对队很重要。”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发沉。
中午接程董事长去开会,他一路都在咳嗽。
“美莲最近怎么样?”他突然问。
“小姐很好,工作很投入。”
他哼了一声:“是被她那个老公带偏了。”
梁承允,海归投资精英,程董一直不太喜欢。
等红灯时,程董事长突然向前倾身。
“老何,如果你有女儿,会让她嫁什么样的人?”
我愣了下:“对她好的就行。”
他靠回座椅:“是啊,简单的道理。”
车到会场,他整理好西装,又变回那个强势的企业家。
我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感觉到他的孤独。
今晚又要等到深夜了。我关掉广播,车里一片寂静。
手机震动,是妻子发来短信:儿子考上复旦了。
我笑着回复,鼻子却有点酸。
程董事长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是他和女儿的合影。
那是很多年前的了,程美莲还是个扎马尾的小姑娘。
现在的他们,已经多久没有一起拍照了?
我突然很想告诉董事长,家人比什么都重要。
但我知道,这话不该由一个司机来说。
04
周五晚上,程家别墅灯火通明。
我帮厨师往餐厅搬食材,这是十二年来第一次进厨房。
“董事长要办家宴。”厨师老陈擦着汗,“大小姐回来了。”
我点点头,看见程美莲和梁承允从楼梯下来。
梁承允穿着休闲西装,风度翩翩。
“何叔。”他主动打招呼,笑容标准。
“梁先生。”我礼貌回应。
程美莲挽着丈夫的手臂,脸上是幸福的光彩。
但当我转身时,听见她低声说:“待会儿别提公司的事。”
七点整,程董事长和李淑华女士入座。
李女士温婉地笑:“老何,一起吃点吧?”
我赶紧摆手:“不用了夫人,我在厨房帮忙。”
程董事长却开口:“坐下吧,今天没外人。”
我局促地坐在末座,面前是精致的骨瓷餐具。
开始气氛很好,李女士不断给女儿夹菜。
“妈,我减肥。”程美莲推开碗。
梁承允笑着打圆场:“美莲最近在健身。”
程董事长突然问:“健身?我以为你在忙并购案。”
空气瞬间凝固。
李女士轻声说:“先吃饭吧。”
梁承允放下筷子:“爸,并购确实是好机会。”
“叫我程董。”程董事长脸色沉下来。
程美莲皱眉:“爸,承允是为集团着想。”
“为我着想?”程董事长冷笑,“还是为胡志强?”
我低头吃饭,如坐针毡。
服务员上来汤,暂时打破了僵局。
李女士试图缓和:“美莲,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梁承允接话:“等并购完成,我们就考虑。”
程董事长啪地放下筷子:“集团不是给你们练手的!”
程美腾地站起来:“你就是不信任我!”
她跑出餐厅,梁承允追了出去。
李女士叹气:“永安,你这是何必...”
程董事长独自喝酒,一杯接一杯。
我默默给他倒茶,他忽然按住我的手。
“老何,你说我错了吗?”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
窗外响起汽车引擎声,程美莲夫妇走了。
家宴不欢而散。
我送程董事长回书房时,看见桌上摆着旧相册。
他翻到一页,手指轻抚照片:“曾经她也扎着小辫子...”
照片上,小女孩坐在父亲肩上,笑容灿烂。
现在的他们,却连一顿饭都吃不安宁。
我退出书房,遇见叶副总急匆匆赶来。
“董事长呢?”他脸色凝重。
“在书房。”
他压低声音:“胡志强联络了多位股东。”
我心里一紧。这场家宴,或许只是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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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一的早晨,雾很大。
我提前半小时到公司,却发现程董事长早已在办公室。
叶副总也在,两人面色凝重。
“胡志强九点要来。”叶副总说,“说要单独谈谈。”
程董事长冷哼:“让他来。”
我退出办公室,在走廊遇见胡志强。
他胖了不少,西装紧绷,笑容油腻。
“老何,早啊。”他拍拍我的肩,“董事长心情如何?”
我侧身避开:“董事长在等您。”
他呵呵一笑,推门进去。
一小时后,胡志强满面春风地出来。
“老何,送送我?”他故意大声说。
电梯里,他对着镜子整理领带。
“程董老了。”他忽然说,“该退休了。”
我盯着楼层数字,没有接话。
他凑近些:“你是个聪明人,何刚。”
电梯门开,他大步离去,留下浓重的古龙水味。
回到车库,程董事长已经等在车边。
“开车。”他拉开车门,“随便转转。”
这是我们第二次漫无目的地行驶。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眼角皱纹更深了。
手机响了一次,他直接关机。
“去江边。”他突然说。
外滩风很大,他站在栏杆前,任风吹乱白发。
“十二年了啊,老何。”他望着江水。
“是的,董事长。”
他突然转头:“如果我不是董事长了,你还给我开车吗?”
我愣住了。这话不像玩笑。
“您永远是我的董事长。”
他笑了笑,笑容苦涩。
回程路上,他接了个电话,语气突然急切。
“确定吗?好...我知道了。”
挂断后,他长久沉默。
车到公司楼下,他没有立即下车。
“明天开始,你接送美莲。”他又说了一遍。
这次我忍不住问:“董事长,是不是出事了?”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风雨要来了,老何。”
他下车离去,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我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心中不安越来越重。
手机响起,是程美莲。
“何叔,明天早上七点来接我。”
她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强势。
我放下手机,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场权力的游戏,已经开始了。
而我,似乎被卷入了漩涡中心。
06
八月的阳光灼热,我妻子在院子里摆了三桌。
儿子何冠楠考上复旦,全村都来祝贺。
程董事长的奔驰停在村口时,整个村子都轰动了。
他穿着朴素的polo衫,像个普通长辈。
“恭喜。”他递给我儿子一个厚信封。
我妻子手足无措:“董事长您太客气了。”
他摆摆手,自然地坐在主桌。
邻居们窃窃私语,不敢相信永安集团董事长会来。
酒过三巡,程董事长脸泛红晕。
他拍着我肩膀:“老何,你比我有福气。”
我赶紧敬酒:“是托董事长的福。”
他摇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儿子争气,家庭和睦,这才是福。”
桌上瞬间安静。大家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程美莲夫妇没来,只托人送了礼物。
我妻子悄悄问我:“董事长是不是和女儿闹别扭了?”
我使个眼色,让她别多问。
程董事长却主动说起:“女儿大了,不由爹啊。”
众人尴尬附和。他自顾自喝酒,眼神落寞。
下午他破例留下喝茶,坐在我家老榆树下。
“这树有些年头了。”他摸着树干。
“我爷爷种的,快百年了。”
他点点头:“有根真好。”
这话说得奇怪。他不是最有根基的人吗?
儿子过来续茶,程董事长仔细端详他。
“像你年轻时候。”他突然对我说。
我笑了:“都这么说。”
他却陷入沉思,眼神飘向远方。
送他回去时,他在车上一直沉默。
快到别墅,他突然问:“老何,你老家是河南?”
“是的,驻马店。”
他喃喃道:“我母亲也是河南人。”
这是我第一次听他说起籍贯。
车停稳后,他没有立即下车。
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袋。
“这个你收好。”他神色严肃,“暂时不要打开。”
我接过,手感很薄,像是几张纸。
“董事长...”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他推门下车。
我低头看着文件袋,心跳莫名加速。
回到家,妻子在整理礼金。
“董事长包了两万。”她惊讶地说。
这太贵重了。我摩挲着文件袋,犹豫着要不要打开。
最后还是没有拆。既然他嘱咐了,就听话吧。
那晚我梦见两个男孩在石榴树下玩耍。
一个穿着绸缎褂子,一个打着补丁。
醒来时,枕边湿了一片。
那个补丁衣服的男孩,为什么那么像老照片里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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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医院的消毒水味道让我心慌。
程董事长在诊室里已经两个小时了。
叶副总匆匆赶来,额头都是汗。
“确诊了?”他压低声音问。
我点头:“胰腺癌晚期。”
叶副总踉跄一步,扶住墙壁。
诊室门开,程董事长走出来,面色平静。
“回去吧。”他对我说,仿佛只是得了感冒。
车上,他一直在看文件,偶尔咳嗽。
我从后视镜观察他。他瘦了很多,西装显得空荡。
“董事长,要不要休息几天?”
他头也不抬:“集团现在不能没有我。”
红灯时,我看见他偷偷吃药,手在发抖。
第二天照常上班,他甚至亲自主持董事会。
只有我知道,他在车里备了多少止痛药。
有次等红灯,他忽然问:“老何,你相信命运吗?”
我怔了怔:“有点信吧。”
他苦笑:“我一生都在对抗命运,最后还是输了。”
这话太悲观,我想劝,却不知从何说起。
程美莲似乎察觉了什么,来办公室次数多了。
但她总带着梁承允,话题离不开并购。
有次我送文件,听见他们在争吵。
“爸,你需要治疗!”程美莲声音带着哭腔。
程董事长冷笑:“然后让你们把集团卖掉?”
梁承允插话:“爸,美莲是担心您。”
“出去。”程董事长指着门,“都出去。”
我退到走廊,心里发堵。
下午送他回家,他异常沉默。
车到别墅,他却不下车。
“老何,陪我坐会儿。”
我们坐在车内,夕阳透过车窗,斑驳陆离。
他忽然说:“我死后,美莲会需要帮助。”
我不知道如何接话。
“叶睿可靠,但毕竟是外人。”他继续道,“你...”
话没说完,他剧烈咳嗽起来。
我赶紧递水,看见他手帕上的血迹。
他摆摆手:“没事。”
那晚我失眠了。想起十二年的点点滴滴。
想起他严厉背后的关心,想起他偷偷资助我儿子学费。
现在他病了,我却无能为力。
凌晨接到叶副总电话:“董事长住院了。”
我赶到医院时,程美莲正在病房外哭泣。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她抓住我的手臂。
我无言以对。是程董事长不让说。
医生出来,脸色凝重:“需要立即手术。”
透过病房玻璃,我看见程董事长虚弱地躺着。
他向我招招手。我走进病房,消毒水味刺鼻。
“老何...”他声音微弱,“帮我做件事...”
我俯身倾听,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