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不言最可人

（来源：廊坊日报）

转自：廊坊日报

激昂的城市交响乐。 王继明 摄

初秋，一步迈进山东嘉祥武氏祠的门槛，就像走进一座艺术的殿堂。触摸着石刻雕像就如同叩开了时空隧道的玄门。须臾之间，我已穿越千年，来到了国势强大、文风鼎盛的汉代。

在武氏祠里，你难以躲避那双眼睛。近两千年了，它们冷峻地盯着，充满寒气的目光就像两把利剑，无情地挑去人们的假面具。在它们面前，人们似乎还原到了初始，那眼睛是一对无字碑上的圆孔。一对高大的石阙巍然而立，石阙由基座、阙身、栌斗、阙顶组成。重檐平伸，顶上刻有四坡瓦垄，傍依单檐子阙。通高约一丈三尺、基座各宽约九尺、厚四尺，通体刻画有花边纹饰。两阙身正面有建和元年（公元147年）题铭90余字，记有立阙人武始公暨弟绥宗、景兴、开明及营造工匠姓名。石狮相对立于阙前两侧，巨口瞠目，昂首顾盼，浑朴端庄，一展仰天怒吼之势。在这里，你似乎能听到那雄浑的吼声穿越千载时空，在耳畔回荡不息。石狮威武凶猛，悍然中透着一股神圣不可侵犯的尊严。西汉时崇尚儒教，石狮的威猛中带着几分儒雅，也是儒家思想对文化艺术的渗透，华美中带着几分烟火的味道。

这座东汉时期的家族祠堂，已超越了武氏人光宗耀祖的初衷。留给后人更多的是震撼，那些沉睡千年的冰冷石头依然保持着盎然的生命姿态，生动地再现了汉代卓越的文化艺术。那是一条走向远古文明的隧道，心灵在那一刻就像被时光的筛子滤过，尘世的争名逐利，人间的喜忧浮躁，不知不觉间会从身心剥蚀殆尽。此刻，陶醉在艺术的海洋里，人单纯得就像一滴水，或者一片叶子。

汉代乐舞有着“山陵为之震动，川谷为之荡波”的磅礴气象，一幅幅石雕画令人如痴如醉地品味。朴拙、优美、动感的构图，简洁流畅的线条，惟妙惟肖的神情，疑惑、惊叹、感动，这些词汇在这里已变得单薄。三皇五帝、宫廷夜宴、盛大庆典、战场搏杀、狩猎、杂技、舞蹈，以及神话传说，博采纷呈，古人生活场景在连绵不断的画面中再现。徜徉在连环画般的石雕画里，欣喜、崇敬的心绪交替着。看那幅车马图，两个汉子乘上马车，骏马神驹风驰电掣般奔远了，送行的朋友还在招手。寥寥几笔刻画出马儿的强健、奔跑的迅疾，似闻嗒嗒蹄声在响。还有主人的自得、车夫的专注、友人的依依不舍。画面线条简洁流畅，耐人寻味。

第二个展室的石刻画风格独特，古代的雕刻大师展开了超人的想象，画面大多比较抽象，更多的带有神话色彩。一个扭曲变形站立的裸汉，头部竟然顶着七八个形象各异的人头。那个有着弯弯大犄角的山羊头造型，那双小眼睛安详地盯着游客，目光宁静中透着几分诡秘。这个造型很像远古时期部落里的图腾，甚或与外星人的某些画面有着几分相似，这神来之笔怎不令人神思呢？

有的画面乐感尤甚，那些身着宽袍大袖的汉服的舞者，随着音乐翩翩起舞。那优美的旋律凝固进冷石的光盘，随着你心的颤动透石而出。艺术的美感充满了每个细节，画中人的举手投足，甚至衣袂的翻飞也都仿佛踩着节拍，随着音乐翩跹。线条，点面，似乎都在随着你的心跳而脉动，怎不令人感叹呢？

汉代的石雕画就像一个微缩的博物馆，展示了汉代音乐、绘画、舞蹈、书法、武术等成就。排箫是乐舞百戏中重要的管乐器，在史书、典籍中都没涉及到它的演奏法。但汉画石刻乐舞百戏图像中却可见到，它是一种上端整齐、下面参差不齐的乐器。艺人一手举管鼓摇击,一手持排箫吹奏。由此可知，汉代的排箫应是现代口琴的始祖。

汉代的书法宽博大气、汪洋肆意，在古代书法史上有着不可小觑的重要地位。尤其汉隶，雄浑朴茂、清劲秀媚。嘉祥石雕上俊秀飘逸的书法作品，令历代文人墨客争相膜拜。宋代金石学家赵明诚的《金石录》即是对武梁祠的记录。南宋金石学家洪适在《隶释》《隶续》中也摹刻有诸多武梁祠画像。鲁迅、郭沫若也是这些石头的知音，他们一生收藏了许多武氏祠的碑石拓片。

嘉祥石雕之美，在岁月的流逝中提升着不可磨灭的价值。艺术赋予了这些沉默的石板不朽的生命，每一幅画，每一个字，似乎都是有呼吸的。徜徉其间，轻轻拂去几粒尘土，细细解读石的生命。时光似乎在倒转，人仿佛已置身其间。静静地感知着传统文化的神奇与博大，内心呼唤着那个气吞山河横扫匈奴的汉武帝，思绪已走在张骞出使西域的丝绸之路上。自豪充满着每一个细胞，仿佛汉朝并没有走远。

国学大师南怀瑾先生曾有一句精辟的话：“国家灭了不可怕，只要文化在，就有复国的那一天。但是如果文化断了，国家就真的灭了。”传统文化，是我们中国人的精神家园，无论散落世界的哪个角落，汉语、唐诗宋词、书法、国画等，总是不经意间唤醒中华儿女心底的故园情结。汉朝，悠悠两千年已渐行渐远融入了历史的长河，但它的灵魂却一直安睡在嘉祥的碑刻里。这些载体传承着博大精深的传统文化，根植在中国人的精神家园。

高雅的审美艺术，无声地诉说着汉代奋进、强健、博大的时代精神。徜徉在嘉祥的石雕博物馆，总会让心灵有了惊奇的满足。似乎推开了一扇门，打开了一扇窗，看到了遗失的珍宝。“花若解语还多事，石不能言最可人”。离开博物馆，回首凝视那对高大的石阙，精美的画面、神秘的符号又令我停住脚步。石碑上的那对眼睛，依然在冷冷地、深邃地注视着眼前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