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吼什么吼?有证据吗?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家贝贝咬猫了?”
张翠兰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对面年轻小伙子的鼻子,声音尖锐得像要划破和平里小区清晨的宁静。
她怀里紧紧抱着的那只棕色泰迪犬,也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威风”,探出小脑袋,露出一口细密的白牙,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冲着周围的人呲牙咧嘴。
“那么多人都看见了!张大妈,做人可不能这么不讲道理!”小伙子气得脸都红了。
“就是啊,那只小橘猫多乖啊,就躺在那儿晒太阳,你家狗冲过去就咬!”旁边买菜回来的王大妈也忍不住帮腔。
“呸!”张翠兰往地上啐了一口,“我看就是那野猫先来招惹我家贝贝的!我家贝贝金贵着呢,被野猫抓伤了你们赔啊?一群多管闲事的,都散了散了!”
她怀里的泰迪叫得更凶了,好像在为主人助威。
张翠兰不再理会众人愤怒的目光,扭着身子,像一只打了胜仗的母鸡,抱着她的宝贝“贝贝”,头也不回地挤开人群,走进了单元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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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张翠兰是和平里小区的老住户了。
这和平里小区,是市里最早的一批商品房,楼是红砖的,没电梯,墙皮也有些脱落,住的大多是些和张翠兰差不多年纪的老人。
张翠兰的老伴老王,十年前就因为脑溢血走了。一儿一女倒也算孝顺,但都在外地大城市里扎了根,一年到头也就能回来个一两次。诺大个三室一厅,平日里就只有张翠兰一个人,守着电视机,从天亮坐到天黑。
日子久了,那份孤单就像是南方的梅雨天,湿冷湿冷的,能一直浸到骨头缝里去。
五年前,女儿怕她一个人闷出病来,给她抱来了一只白色的京巴犬,取名叫“豆豆”。
豆豆是只很懂事的狗,性格温顺得像个小姑娘。它从不大声叫唤,也从不乱翻东西。张翠兰走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张翠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它就安安静静地趴在她脚边;张翠兰去厨房做饭,它就守在厨房门口,摇着尾巴等。
有了豆豆的陪伴,张翠兰的日子仿佛一下子就有了色彩。她每天带着豆豆下楼遛弯,跟邻居们聊聊家常,回家后对着豆豆说说话,那份深入骨髓的孤寂,才算是被冲淡了不少。豆豆,早就成了她生命里跟儿女一样重要的一部分。
可惜好景不长,半年前,已经十几岁高龄的豆豆,还是因为心脏衰竭,在一个深夜里,安安静静地在她怀里没了呼吸。
豆豆的离开,对张翠兰的打击是毁灭性的。她整个人都垮了,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她把豆豆用它最喜欢的小毯子包好,埋在了小区后院的一棵大槐树下。那之后的好几个月,她都茶不思饭不想,常常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对着那个空荡荡的狗窝,一发呆就是大半天。
儿子不放心,专程从外地赶了回来。看着日渐消瘦、沉默寡言的母亲,他心里又急又疼。思来想去,他从宠物店里,又买了一只棕色的泰迪犬送给母亲。
“妈,您看,这小家伙多精神。它也叫‘贝贝’,宝贝的贝。以后,就让它替豆豆,继续陪着您。”
或许是想尽快填补失去豆豆后心里的那个大窟窿,又或许是想把过去对豆豆的那些亏欠,加倍地弥补到这只新来的小狗身上,张翠兰对这只名叫“贝贝”的泰迪犬,表现出了近乎病态的纵容和溺爱。
02
和平里小区是个老小区,绿化好,犄角旮旯的地方也多,所以常年都有几只流浪猫在这里活动。
这些猫大多不怕人,被小区里的居民们喂养得油光水滑。东家给口剩饭,西家给点猫粮,时间久了,这些小家伙也成了小区里的一道风景线。孩子们放学了喜欢逗逗它们,一些独居的老人,也把喂猫当成了一种乐趣。
但张翠兰却格外讨厌这些猫。
她总觉得猫叫春的声音太吵,扰了她的清净。她还嫌弃流浪猫会传播病菌,不卫生。以前豆豆在的时候,豆豆性子温和,看见猫都绕着走。可现在这只泰迪贝贝,却跟豆豆完全是两个极端。
贝贝的性情,就像它的毛色一样,充满了攻击性。它精力旺盛,占有欲极强,小区里的草坪、石凳,仿佛都是它的地盘。只要有别的动物靠近,它立刻就会警惕地竖起耳朵,发出低沉的咆哮。
尤其是对那些流浪猫,贝贝表现出了极大的敌意。
只要在小区里碰见,无论多远,贝贝都会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猛冲过去,把那些猫追得上蹿下跳,满院子乱窜。
一开始,邻居们也没太当回事,只当是小狗淘气。可时间久了,大家发现不对劲。这只泰迪,不是在跟猫玩耍,而是真的想把它们置于死地。它的追逐里,充满了捕猎者的凶狠和残忍。
住在张翠兰楼下的李师傅,是个热心肠。他看不过去,有一次在楼道里碰到张翠兰,就好心提醒她:
“翠兰啊,你家那小狗,性子有点野啊。下次下楼,还是给它拴上绳子,最好再戴个嘴套。这小区里老人孩子多,万一伤到人就不好了。就算不伤人,伤到那些小猫小狗的,也是一条生命啊。”
张翠兰当时正拎着一袋给贝贝买的高级进口狗粮,听了这话,脸当场就拉了下来。
“老李,你这话说的,我家贝贝聪明着呢,分得清好赖人,从来不乱咬人。再说了,给狗戴那玩意儿,多受罪啊!我们家贝贝可受不了那委屈。”
她顿了顿,又斜着眼补充了一句:“不就是几只野猫吗?一个个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去喂那些脏东西。要我说,就该让物业把这些野猫全都抓走,省得天天叫唤,烦死人了!”
一番话,把李师傅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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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矛盾的第一次激化,发生在一个星期三的下午。
那天天气很好,小区里一只大家都很熟悉的橘猫,正懒洋洋地趴在单元楼门口的水泥地上晒太阳。
这只橘猫叫“大橘”,是小区里的“老住户”了,性格温顺亲人,谁叫它都“喵呜”地答应一声,走过去让你摸两把。小区里上到八十岁的老人,下到三岁的顽童,没有不喜欢它的。
就在这时,张翠兰带着贝贝从楼里出来了。
她手里拿着手机,正在跟儿子视频,压根就没注意到,贝贝一看到门口的大橘,眼睛瞬间就红了。
它压低身体,喉咙里发出捕猎时特有的“咕噜”声,后腿一蹬,像一颗棕色的小炮弹,悄无声息地就冲了出去。
等张翠兰从视频里抬起头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发生了。
只听见大橘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紧接着就是贝贝得意的、尖锐的狂吠声。
大橘的左后腿,被贝贝死死地咬住了,鲜血一下子就冒了出来,染红了一小片水泥地。
住在二楼的年轻人小刘,正好下班回家,目睹了这整个过程。小刘是个爱猫的人,平时没少给大橘买猫粮和罐头。
看到大橘被咬,他眼睛都红了,也顾不上多想,一个箭步冲上去,一脚踹在了贝贝的屁股上。
贝贝吃痛,惨叫一声松开了嘴。小刘赶紧抱起受伤的大橘,只见它那条腿上,赫然是三个血淋淋的牙洞,看着都疼。
“张大妈!你这狗怎么回事啊!不管管吗!”小刘抱着瑟瑟发抖的大橘,冲着张翠兰怒吼道。
张翠兰一看自己的宝贝贝贝被踹了一脚,正心疼得不行,又听到小刘的指责,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她冲过来,一把将贝贝搂进怀里,上上下下地检查,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了起来:“你个小兔崽子!你凭什么踹我的狗!你眼睛瞎了啊!我家贝贝这么小,能把它踹坏了你赔得起吗!”
“我赔?你还好意思说!”小刘气得浑身发抖,“你看看你家狗把大橘咬成什么样了!流了这么多血!你必须带它去宠物医院,医药费你出!”
这场争吵,很快就吸引了不少下班回家和出来遛弯的邻居。大家看到大橘腿上的伤,和地上的血迹,都纷纷开始指责张翠兰。
“就是啊,翠兰,这事儿是你不对,你家狗伤了猫,就该负责。”
“早就跟你说了,让你给狗戴嘴套,你就是不听!”
张翠兰被众人说得脸上挂不住,但她那种强势了一辈子的性格,让她根本拉不下脸来认错。
她眼珠子一转,开始胡搅蛮缠起来:“谁看见我家贝贝咬猫了?你们谁看见了?我看就是这野猫自己摔的!再说了,说不定是它先来抓我家贝贝,我家贝贝为了自卫,才碰了它一下!”
她颠倒黑白,强词夺理的本事,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小刘气得说不出话来。
张翠-兰看没人能反驳她,更得意了。她抱着自己的宝贝贝贝,冷哼一声,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拨开人群,扬长而去。
小刘没办法,只能自己抱着大橘,打车去了最近的宠物医院。
那天晚上,小区的业主群里,炸开了锅。小刘把大橘在医院包扎的照片发了出来,医药费花了好几百。大家都在群里声讨张翠兰,要求她道歉赔偿。
04
那次冲突之后,张翠兰在小区里,算是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邻居们在路上碰到她,都懒得再跟她打招呼,只是投去鄙夷的目光。以前那些还愿意跟她说几句话的老伙计,现在也都躲着她走。
可张翠兰毫不在意。
在她看来,这些人都是多管闲事,是嫉妒她有这么一只“聪明活泼”的好狗。她反而觉得,落得个清净,更好。
她依旧不给贝贝拴绳,不给它戴嘴套。贝贝也因为上次“战胜”了大橘,变得更加嚣张跋扈。它在小区里,简直就像个小霸王,追猫撵狗,看见谁不顺眼就冲上去狂吠几声。
而那只受伤的大橘,虽然被小刘治好了腿,但似乎留下了心理阴影,再也不敢在单元楼门口晒太阳了,见了贝贝,更是躲得远远的。
悲剧,终于在一个阴沉的上午,无可避免地发生了。
那天早上,张翠兰像往常一样,准备出门去买菜。
她刚把防盗门打开一条缝,还没来得及换鞋,那只精力旺盛的贝贝,就“嗖”地一下,从门缝里挤了出去,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冲下了楼。
“哎!你这死孩子!”张翠兰在后面骂了一句,也没当回事。她想着,反正就是在这个院子里,也跑不丢。于是便慢悠悠地换好鞋,锁上门,提着菜篮子,晃晃悠悠地往楼下走。
可她刚走到二楼的楼梯拐角,就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孩子的哭声,和几声狗的狂吠。
她心里“咯噔”一下,加快了脚步。
等她走到单元楼门口时,眼前的一幕,让周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只通体灰色的小猫,了无生气地躺在血泊之中。它的脖子,被撕开了一个狰狞的口子,鲜血还在汩汩地往外冒,染红了身下一大片水泥地。
而她的宝贝贝贝,正站在那只小猫的尸体旁边,嘴边和爪子上都沾满了鲜血。它不但没有丝毫的恐惧,反而还兴奋地摇着尾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像是在炫耀自己的战利品。
旁边,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正被她妈妈紧紧地抱在怀里,吓得嚎啕大哭。
“妈妈……小灰……小灰被狗狗咬死了……”
这只叫“小灰”的流浪猫,是前不久才出现在小区里的。它性格特别温顺,胆子又小,常常被大猫欺负,抢不到吃的。小区里几个孩子特别喜欢它,每天都省下自己的零花钱,给它买火腿肠吃。
今天早上,小女孩像往常一样,拿着火腿肠下楼来喂它。没想到,贝贝会像个恶魔一样,突然从楼道里冲出来。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等周围的大人反应过来时,那只可怜的小猫,已经在贝贝的利齿下,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周围很快就围上了一圈邻居,大家看着地上惨死的“小灰”,和那个被吓坏了的孩子,愤怒的火焰,在每个人的眼睛里燃烧。
“张翠兰!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这太过分了!简直是草菅人命!”
“必须报警!让警察来处理!”
指责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向张翠兰。
可张翠兰,在最初的错愕之后,那股刻在骨子里的蛮横和护短,又一次占了上风。
她冲过去,一把抱起自己那沾满鲜血的“宝贝”,用袖子擦着它嘴边的血迹,然后抬起头,冲着周围的人就开骂了:
“叫什么叫!嚷嚷什么!不就是死了一只野猫吗?有什么大不了的!一只畜生而已,命那么贱,死了就死了!”
“你……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气得浑身发抖。
“我怎么就不能说了?我说的是实话!有时间关心一只野猫,还不如回家好好看看你们自己家的孩子!都给我让开!别挡着我的路!”
张翠兰抱着贝贝,像一辆横冲直撞的坦克,粗暴地推开挡在她面前的人,在众人的怒骂声中,逃也似的冲回了单元楼。
她“砰”的一声,重重地甩上了楼道的大门,将所有的咒骂和愤怒,都隔绝在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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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到家里,张翠兰的心还在“怦怦”直跳。
她把贝贝放在地上,看到它爪子上和嘴边的血迹,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烦躁。她抽了几张湿纸巾,蹲下身,粗鲁地给它擦拭着。
贝贝似乎不满意她的力道,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呜呜”声。
“叫什么叫!就知道给我惹事!”张翠-兰没好气地骂了一句,把用过的纸巾扔进垃圾桶,然后起身走进了厨房。
她从冰箱里拿出一块上好的五花肉,剁成了肉馅,给她的宝贝贝贝做了一顿丰盛的午餐。
吃过午饭,外面的喧嚣也渐渐平息了。
张翠-兰似乎已经把早上那件不愉快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她像往常一样,锁好门,叮嘱贝贝一句“在家乖乖的”,然后就提着自己的菜篮子,哼着小曲,出门去菜市场了。
今天的菜市场格外热闹,她挑了最新鲜的蔬菜,又割了半斤排骨,打算晚上炖汤喝。和熟悉的摊主讨价还价了一番,等她心满意足地回到和平里小区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
她提着沉甸甸的菜篮子,慢悠悠地往自家的单元楼走去。
可当她刚走到单元楼门口,踩上那片还残留着暗红色血迹的水泥地时,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听见了从自己家的方向,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那声音,是从她家那扇紧闭的防盗门里传出来的。
有贝贝的叫声,但那叫声,跟平时不一样。不像是撒娇,也不像是兴奋,而是一种充满了惊恐和痛苦的、尖锐的哀嚎。
除了狗叫,似乎还夹杂着一种……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锋利的爪子疯狂抓挠木门的声音,“刺啦……刺啦……”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诡异。
张翠兰的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
家里进贼了?还是贝贝出什么事了?
她也顾不上别的,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楼,站在了自家门口。
那奇怪的声音,更加清晰了。贝贝的惨叫声,一声比一声凄厉,听得她心都揪成了一团。
她慌乱地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手抖得,好几次都没能将钥匙插进锁孔里。
“贝贝!贝贝!别怕!妈妈回来了!”她一边安抚着,一边用尽全身力气,终于“咔哒”一声,拧开了门锁。
她猛地推开防盗门,开门一看,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崩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