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症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像倒计时的钟摆。
徐晓琳望着病床上瘦脱相的父亲,鼻腔里消毒水的气味刺得她眼眶发酸。
郑长河吃力地抬起插着留置针的手,枯瘦的手指在空中微微发抖。
“琳琳...去陕西...找叶玉兰...”他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念。
“爸,您说什么兰?哪个叶玉兰?”徐晓琳俯下身,耳朵几乎贴到父亲干裂的唇边。
“延州...她叫叶玉兰...”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罕见的光亮。
那是回光返照的迹象,医生的话在她耳边回响:病人时间不多了,尽量满足心愿吧。
徐晓琳紧紧握住父亲冰凉的手,这双曾经托举起她整个童年的大手,如今轻得像片枯叶。
她从没听过叶玉兰这个名字,母亲去世早,父亲这些年一直单身。
这个突然出现的“叶玉兰”是谁?为什么在生命尽头,父亲唯一想见的是她?
病房窗外夜幕低垂,徐晓琳望着父亲昏睡中仍紧蹙的眉头,心里泛起层层迷雾。
她隐约感觉到,这个陌生的名字背后,藏着一段父亲缄口三十年的往事。
而寻找这个答案的过程,或许将揭开她从未了解过的,父亲的另一面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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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医院的走廊长得望不到头,惨白的灯光照在光洁的地板上,反射出冷清的光。
徐晓琳拎着保温桶走在廊里,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一声声敲在心上。
推开病房门,父亲正望着窗外发呆,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削瘦。
“爸,今天感觉好点没?我熬了您爱喝的小米粥。”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快。
郑长河缓缓转过头,深陷的眼窝里目光有些涣散,似乎在辨认来人。
肺癌晚期的疼痛折磨得他神志时清醒时糊涂,但有一件事他始终记得清楚。
“找到玉兰了吗?”他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徐晓琳盛粥的手顿了顿,热气氤氲中她轻轻叹了口气:“正在找呢,您别急。”
这是父亲第三天问起叶玉兰了。从前天他突然清醒时提起这个名字开始。
喂父亲喝完半碗粥后,徐晓琳替他擦嘴,动作轻柔得像对待婴儿。
“爸,这个叶玉兰...是您什么人啊?”她试探着问,声音放得很轻。
郑长河闭上眼睛,像是没听见,又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过了许久,久到徐晓琳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喃喃低语:“年轻时...在陕北...”
话没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徐晓琳急忙上前拍背,手心下嶙峋的脊骨硌得她心惊。
护士进来换药时,徐晓琳退到走廊上,掏出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叶玉兰 陕西”。
结果跳出来成千上万个同名同姓的人,她看着屏幕,感到一阵无力。
回到病房时,父亲已经睡了,眉头紧锁,似乎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徐晓琳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父亲苍老的睡颜,忽然想起母亲去世前的样子。
母亲走的时候才四十五岁,肝癌,从发现到离世不过三个月。
那时她刚上大一,记得母亲临终前拉着父亲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照顾好琳琳”。
父亲红着眼眶点头,此后十几年,他当真没有再娶,一个人把她拉扯大。
可现在,父亲生命将尽时心心念念的,却是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徐晓琳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嫉妒,而是深深的不解。
黄昏时分,父亲醒了过来,精神似乎好了些,甚至可以半坐起来。
他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忽然说:“琳琳,我枕头底下...有张照片。”
徐晓琳伸手探进枕头底下,摸到一个硬硬的边角,抽出来是个塑封的老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上面是一对年轻男女,并肩站在一棵老槐树下。
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女孩扎着两根麻花辫,笑容腼腆而明亮。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寥寥数字:陕北·延州,1978年夏。
“这就是叶玉兰?”徐晓琳指着照片上的女孩问。
父亲点点头,眼中泛起她许久未见的温柔:“那年她十八岁...”
话未说完,监护仪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声,血压数值急剧下降。
医生和护士冲进病房,徐晓琳被请到门外,隔着玻璃看着里面忙碌的身影。
她紧紧攥着那张老照片,塑料封皮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这一刻她下定决心,无论如何,她要替父亲找到这个人。
02
深夜的医院走廊寂静无声,只有护士站的灯光还亮着。
徐晓琳坐在长椅上,手里的照片已经被她反复摩挲得发热。
抢救后的父亲暂时稳定下来,但医生说他随时可能再次出现危险。
照片上的女孩有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淳朴笑容,眼睛像山泉一样清澈。
徐晓琳想象不出,四十年过去,这个叫叶玉兰的女人现在会是什么模样。
她拿出手机,对着照片拍了张照,发给了表哥徐明。
“哥,帮我在户籍系统里查个人,叫叶玉兰,大概1958年左右出生,陕西延州人。”
徐明在公安局工作,这种寻人的事找他最合适不过。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徐明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大半夜的查这个人干嘛?”
徐晓琳简单说了父亲的情况,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姑父这辈子不容易,我明天一上班就帮你查。不过光靠名字和大概地址,难度不小。”
挂断电话后,徐晓琳回到病房。父亲睡得很不安稳,时不时发出模糊的呓语。
她凑近去听,隐约听见“通知书...大学...对不起...”几个断断续续的词。
第二天一早,徐晓琳请了假,回家翻找父亲的旧物。
父亲住的老房子还保持着母亲在世时的模样,时光在这里仿佛静止了。
在衣柜最底层的旧皮箱里,她找到了一个铁饼干盒,锈迹斑斑。
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放着父亲年轻时的一些证件和信件。
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高中毕业证,签发时间是1977年,地点是陕西延州县中学。
毕业证下面压着几封信,信封已经发脆,邮戳模糊不清。
徐晓琳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封,信纸上的字迹娟秀工整:
“长河同志:来信收到,得知你已返城,甚慰。我在村小代课,一切安好...”
落款是“玉兰”,日期是1978年3月。信的末尾有一行小字被涂黑了,看不清楚。
徐晓琳继续翻找,在盒子最底层摸到一个硬物,用红布包着。
揭开红布,是一枚银质长命锁,做工精致,上面刻着个“兰”字。
锁片背面还刻着一行小字:“愿如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这显然是定情信物之类的物件。徐晓琳捏着银锁,心里五味杂陈。
父亲从未提起过这段往事,母亲知道这个叶玉兰的存在吗?
下午徐明打来电话,说系统里叫叶玉兰的人不少,但符合年龄籍贯的只有三个。
一个是已经去世的,另外两个一个在西安,一个仍在延州农村。
“西安那个叶玉兰是知名企业家,照片我发你了,你看是不是姑父找的人。”
徐晓琳打开微信,收到的是一张新闻截图:优雅的中年女性在剪彩仪式上笑容得体。
虽然容貌变化很大,但眉宇间还能看出老照片上那个女孩的影子。
“应该就是她。”徐晓琳回复道,心里莫名松了一口气。
至少这个人真实存在,而且找到了下落。
她收拾好父亲的旧物,准备第二天就去西安见这位叶董事长。
临走前,她无意中瞥见饼干盒内侧似乎有张纸片卡在缝隙里。
用镊子小心夹出来,是张撕裂后又粘合的老照片,只有半张。
上面是年轻的父亲和另一个女孩的合影,女孩剪着短发,眼神怯生生的。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与秀珍合影于延州中学,1977年冬”。
秀珍是谁?为什么这张照片被撕坏又粘起来?徐晓琳心中掠过一丝疑惑。
但找叶玉兰的迫切让她无暇多想,她把照片放回原处,匆匆离开了老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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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西安高新区的写字楼高耸入云,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徐晓琳站在大厦前台,对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说明来意。
“我找叶玉兰董事长,有私事请教,是关于她年轻时的一些往事。”
前台小姐礼貌而疏离地微笑:“叶总日程很满,没有预约的话恐怕不方便。”
徐晓琳不死心,在大堂休息区坐了整整一上午,眼睛始终盯着电梯方向。
临近中午时,她终于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出电梯。
新闻照片上的叶玉兰本人更加雍容华贵,一身剪裁得体的套装,步履从容。
徐晓琳快步上前,却被保安拦住了去路:“对不起,请保持距离。”
“叶董事长,我是郑长河的女儿,我父亲想见您一面!”她提高声音喊道。
叶玉兰的脚步顿了顿,侧头瞥了她一眼,眼神冷淡而陌生。
“你认错人了。”她淡淡说完,转身走向旋转门外的豪华轿车。
徐晓琳想追出去,却被保安牢牢拦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车队绝尘而去。
挫败感像潮水般涌来,她失魂落魄地走出大厦,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不知所措。
为什么叶玉兰会是这种反应?就算不想见父亲,至少该有一丝惊讶或触动才对。
下午,徐晓琳通过114查到了叶玉兰公司的总机,试着拨通了电话。
“叶董事长正在开会,请问您是哪位?有什么事我可以转达。”秘书的声音很职业。
徐晓琳简单说明情况后,秘书表示会转达,但之后再无回音。
她不死心,又连着打了几次电话,后来直接被转到了语音信箱。
看来叶玉兰是铁了心不想理会这件事。徐晓琳感到既委屈又困惑。
晚上回到酒店,她想起了父亲的老友彭学军。彭叔叔和父亲是插队时的战友。
电话接通后,彭学军听闻老友病危,声音立刻凝重起来。
“长河怎么样了?我们上次见面还是五年前,他说身体硬朗得很啊...”
徐晓琳简单说了病情,然后提到了叶玉兰:“彭叔叔,您记得这个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彭学军的声音变得有些微妙:“你找她做什么?”
“我爸最后的心愿就是见她一面,可我找到她后,她根本不肯相认。”
彭学军叹了口气:“这事说来话长。你们现在在哪儿?见面聊吧。”
一小时后,彭学军出现在酒店咖啡厅。他头发花白,但身板挺直,保持着军人气质。
“我和你爸当年一起在延州插队,住在老乡家里,一住就是三年。”
彭学军搅拌着咖啡,目光飘向远方,仿佛穿越回了四十年前。
“叶玉兰是当地村支书的女儿,长得俊,又有文化,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好姑娘。”
“你爸和她...确实有过一段。那时候知青和当地姑娘谈恋爱不算稀奇。”
徐晓琳急切地问:“那后来呢?为什么分开了?”
“1978年恢复高考,你爸和叶玉兰都考上了,一个去了北京,一个去了西安。”
彭学军停顿了一下,神色有些犹豫:“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太清楚。”
“只记得你爸临走前特别痛苦,喝得大醉,说什么对不起玉兰之类的胡话。”
徐晓琳想起父亲呓语中的“通知书”和“对不起”,心跳不禁加快。
“那之后呢?他们再也没见过面?”
彭学军摇摇头:“你爸毕业后留在北京工作,娶了你妈。叶玉兰听说后来经商很成功。”
“不过...”他欲言又止,“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徐晓琳屏住呼吸:“彭叔叔,这对我爸很重要,请您一定告诉我。”
彭学军压低声音:“当年和叶玉兰一起考上大学的,还有她同村的一个女孩,叫肖秀珍。”
“肖秀珍?”徐晓琳想起在老房子看到的那张撕破又粘合的照片。
“对,那姑娘家庭成分不好,能考上大学很不容易。但她开学没多久就退学了。”
“为什么?”
“听说是因为冒名顶替被查出来了。”彭学军的声音几不可闻。
徐晓琳愣住了,隐约感觉到这些碎片之间有着某种联系,却又抓不住头绪。
04
从西安返回的动车飞驰在华北平原上,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
徐晓琳望着窗外,心里五味杂陈。叶玉兰的冷漠拒绝让她倍感挫折。
但彭学军的话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生根发芽。冒名顶替,退学,肖秀珍...
这些线索碎片般在她脑中旋转,却拼凑不出完整的图画。
回到医院时,父亲的精神出奇地好,甚至能坐起来喝几口粥了。
“找到玉兰了吗?”这是他睁开眼睛问的第一句话。
徐晓琳不忍告诉实情,只好撒谎:“有点线索了,正在联系。”
父亲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微微上扬:“那就好,那就好...”
护士私下告诉徐晓琳,这是迴光返照,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当天晚上,父亲睡着后,徐晓琳又开始整理那些旧信件。
在一封信的背面,她发现了一个模糊的铅笔草图,画的是个地形地貌。
山沟,窑洞,老槐树,旁边标注着“叶家沟”三个小字。
这应该是父亲凭记忆画的叶玉兰老家的地图。徐晓琳如获至宝。
她决定亲自去一趟陕北,按图索骥寻找线索。也许叶玉兰还有亲人在老家。
临行前,她去见了主治医生。医生的话很委婉,但意思明确:时间不多了。
“尽量满足病人的心愿吧,这对他最后的安宁很重要。”
徐晓琳红着眼眶点头,在心里发誓无论如何要完成父亲的嘱托。
飞往延安的航班上,她反复端详那张手绘地图和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的父亲年轻英俊,眼里有光,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而那个叫叶玉兰的女孩,笑靥如花,浑身散发着青春的朝气。
究竟是什么原因,让这样一对璧人最终劳燕分飞?
飞机降落延安已是傍晚,徐晓琳租了辆车,按照导航向延州县方向驶去。
黄土高原的沟壑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凉,与北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到达延州县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小县城安静得出奇,街上行人稀少。
她在当地宾馆住下,前台是个热心的大姐,听说她来寻人,主动攀谈起来。
“叶家沟啊,我知道,离这儿还有三十多里山路呢。那地方偏得很。”
大姐听说她找叶玉兰,拍着大腿说:“你找叶董事长?她可是我们这的名人!”
“不过她老家确实在叶家沟,后来她爹妈去世后,她就很少回来了。”
徐晓琳心中一动:“那叶家沟还有她家亲戚吗?”
“早没了。叶家本来人丁就少,老支书两口子走了后,房子都塌了。”
徐晓琳不甘心:“那村里还有老人记得叶家的事吗?”
大姐想了想:“你要不去找找村委会的马主任,他六十多了,应该知道些旧事。”
第二天一早,徐晓琳按照大姐指的路,开车前往叶家沟。
山路崎岖难行,有些路段几乎是贴着悬崖在开,她的手心全是汗。
两个小时后,导航显示已经到达叶家沟,但眼前只有几处破败的窑洞。
一个放羊的老汉告诉她,村里人大都搬走了,只剩两三户老人家还守着。
在村头最完整的一处窑洞前,徐晓琳见到了马主任——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人。
听说她找叶玉兰,马主任眯着眼打量她半天:“你是她什么人?”
徐晓琳说明来意后,老人摇摇头:“玉兰那娃命苦啊...她早就不在这了。”
“那您知道她后来去哪了吗?或者她家还有别的什么人?”
马主任蹲在窑洞前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缓缓开口:“玉兰有个表姨还在村里。”
“不过老太太脑子不太清楚了,时好时坏的,怕是问不出什么。”
徐晓琳还是请马主任带她去见了这位表姨。老人住在山腰的一孔旧窑洞里。
听说有人打听叶玉兰,老太太浑浊的眼睛转了转,嘟囔着:“秀珍...秀珍...”
徐晓琳心里一震:“您说的是肖秀珍吗?”
老太太咧开没牙的嘴笑了:“秀珍顶了玉兰的名额...上大学去了...”
这话如同惊雷在徐晓琳耳边炸响。她想起彭学军说的冒名顶替的事。
难道当年冒名顶替的不是肖秀珍,而是叶玉兰?或者另有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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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从表姨颠三倒四的叙述中,徐晓琳勉强拼凑出一些片段。
1978年夏天,叶家沟同时出了两个大学生:叶玉兰和肖秀珍。
这在当时是了不得的大事,整个公社都敲锣打鼓地庆祝。
但开学后不久,就传来肖秀珍退学的消息,原因众说纷纭。
有人说她生病了,有人说她家庭成分不好被清退,也有人说她犯了错误。
而叶玉兰顺利毕业后进入国企,后来下海经商,成了有名的企业家。
表姨说到这里,突然神秘地压低声音:“其实去上大学的不是玉兰...”
恰在这时,马主任进来打断了谈话,说老太太该吃药休息了。
徐晓琳只好先行告辞,约定明天再来拜访。她心里却翻江倒海。
如果去上大学的不是叶玉兰,那会是谁?难道是肖秀珍冒名顶替?
但彭学军明明说肖秀珍是因为冒名顶替被退学的,这完全对不上。
回到县城宾馆,徐晓琳一夜无眠。第二天一早,她又去了叶家沟。
可这一次,表姨的状态很不好,完全认不出人,只是呆呆地坐着。
徐晓琳试着提起叶玉兰和肖秀珍的名字,老人毫无反应。
马主任歉意地说:“老了,糊涂了,昨天说的那些话你别当真。”
徐晓琳却不这么认为。老人昨天的神态和语气,不像完全糊涂。
她决定去县教育局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查到当年的高考档案。
在县档案馆,工作人员听明来意后摇摇头:“七八年的档案可能不齐全了。”
但在徐晓琳的坚持下,工作人员还是带她去了旧档案库房。
在堆积如山的档案袋中,她终于找到了1978年延州县高考录取名册。
泛黄的名册上,清晰地登记着:叶玉兰,西安交通大学;肖秀珍,西北大学。
两个名字并排列着,墨水已经褪色,但字迹依然清晰。
这就奇怪了,既然两个人都被录取了,为什么会有什么冒名顶替的说法?
徐晓琳掏出手机拍下这一页,正准备离开时,发现名册背面有铅笔标注。
在肖秀珍的名字旁边,有个小小的“病退”二字,打了个问号。
而在叶玉兰的名字旁,则写着“顶替?”两个字,同样带着问号。
这显然是后来有人做的备注,字迹较新,应该是近几年写上去的。
徐晓琳找到档案馆的老馆长,询问这些备注的来历。
老馆长推推老花镜:“这个啊,是前几年有个老太太来查档案时写的。”
“什么样的老太太?”徐晓琳的心跳加快了。
“快七十了吧,说是想查自己当年的学籍资料。我看她不容易,就破例让她看了。”
老馆长回忆说,老太太看到名册时情绪很激动,自言自语说“终于有证据了”。
但具体什么证据,老太太没说,只是抄录了一些信息就离开了。
徐晓琳急忙问:“您还记得她叫什么名字吗?或者有登记身份证吗?”
老馆长摇摇头:“没登记。不过听口音是本地人,好像姓肖...”
肖秀珍!徐晓琳几乎可以肯定,那个老太太就是肖秀珍本人。
她竟然还活着,而且在寻找当年的证据。这意味着什么?
徐晓琳立刻给徐明打电话,让他帮忙查肖秀珍的下落。
一小时后,徐明回电:肖秀珍的户籍还在延州县,地址是十里堡乡肖家洼村。
“不过这个地址可能已经失效了,肖家洼三年前就整体搬迁了。”
徐晓琳不肯放弃:“那搬迁后的新地址呢?或者有没有联系方式?”
徐明在电话那头敲着键盘:“等等...有个备案电话,我发给你。”
收到号码后,徐晓琳立刻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是个苍老的女声,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
徐晓琳深吸一口气:“您好,请问是肖秀珍阿姨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然后传来忙音。再打过去,已经无法接通。
这种反应更加重了徐晓琳的怀疑。肖秀珍一定知道什么重要的事情。
她决定立刻前往肖家洼,即使那里已经搬迁,也要找到知情人。
06
去肖家洼的路比叶家沟还要难走,山路窄得只能容一辆车通过。
按照导航开到终点时,徐晓琳只看到一片废墟。整个村子已经搬迁。
断壁残垣间,只有几孔废弃的窑洞还立着,像老人掉光的牙齿。
她在废墟中转悠了很久,终于在一孔窑洞前发现了生活的痕迹。
洞口的柴火是新劈的,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褪色的衣服。
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妇人正坐在门槛上捡豆子,听到车声抬起头来。
徐晓琳下车走近,发现老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苍老很多,满脸深刻的皱纹。
“阿姨,请问您知道肖秀珍搬到哪里去了吗?”
老人眯着眼打量她,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你找她干啥?”
徐晓琳心中一喜,听这口气,老人应该认识肖秀珍。
“我是她一个老朋友的女儿,替父亲来看望她。”
老人放下手中的簸箕,站起身来:“她不住这了,搬到镇上的移民小区了。”
说着指了指山下的方向:“沿着这条路开到底,看到红旗超市右拐。”
徐晓琳道谢后正要离开,老人突然问:“你爸叫啥名字?”
“郑长河。”徐晓琳如实相告。
老人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豆子撒了几粒在地上。她弯腰去捡,动作缓慢。
“很多年没听人提这个名字了。”老人喃喃道,声音很低。
徐晓琳心中一紧:“您认识我父亲?”
老人直起身,目光望向远方的山峦:“听说过。你爸...他还好吗?”
“他病得很重,所以让我来找肖秀珍阿姨,说有些事想弄明白。”
老人沉默了良久,最终只是挥挥手:“去吧,天快黑了,山路不好走。”
徐晓琳驾车离开时,从后视镜里看到老人一直站在窑洞前望着她的方向。
那身影在苍茫暮色中显得格外孤独。她心里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按照老人的指点,她很快找到了移民小区。崭新的楼房整齐排列着。
在小区物业,她查到了肖秀珍的住址:3号楼2单元101。
敲开门时,开门的正是电话里那个苍老声音的主人——肖秀珍本人。
她的实际年龄应该和叶玉兰相仿,但看上去要苍老十岁不止。
“肖阿姨,我是郑长河的女儿。”徐晓琳直接表明身份。
肖秀珍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扶着门框的手微微发抖:“哪个郑长河?”
“您认识的,七十年代在叶家沟插队的知青郑长河。”
肖秀珍的眼神复杂地变幻着,有惊讶,有恐惧,还有一丝...愧疚?
“我不认识这个人,你找错了。”她说着就要关门。
徐晓琳急忙抵住门:“我父亲病危,他最后一个心愿就是弄清当年的真相。”
听到“病危”二字,肖秀珍的动作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什么真相?我什么都不知道。”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徐晓琳拿出那张老照片:“那您认识照片上这个人吗?”
照片上是年轻的父亲和肖秀珍的合影——那张被撕破又粘起来的照片。
肖秀珍看到照片,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一步,呼吸急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