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心里的疙瘩,一结就是十年。
家里的一碗热汤,远得像隔了一个天上人间。对林峰来说,回家的路比去远方挣前程的路还要长,路上铺满了犟脾气跟一桩他根本不愿去瞅的误会。
他以为他在罚他妈,其实是把自己流放在外头。
那桩旧事的真相,就在那扇熟悉的门背后,一声不吭地等着他。
01
二〇一〇年的夏天,南边小城的天气像个闷在灶膛里的炊壶,憋着一股子说不出道不明的潮热气。十六岁的林峰,浑身的劲儿都使在了书本上,脑子里想的是城里的高中,是以后要让他爸妈过上好日子的念头。那时候,他觉得自个儿的世界跟脚下的土地一样结实。
他的父亲林建军,是这片土地上再普通不过的一个男人。人是建筑工地的工头,手上尽是砂石和钢筋磨出的老茧,嗓门跟工地的夯土机一样,粗,响亮。可就是这么个粗人,却是林峰心里头的天。林建军不识多少字,嘴里说出来的道理却跟地里长出来的庄稼一样,实实在在。晚饭后,他总爱拉着林峰的手去河边溜达,河风吹着,他指着远处工地的灯火,跟林峰说,人活一辈子,腰杆子要跟那吊臂一样,挺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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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峰就把这话嚼在心里,觉得他爸就是世上最挺直的人。他爸身上的汗味儿,混着烟草和泥土的气息,是林峰闻着最安心的味道。
那年六月,雨水说来就来,下得跟天漏了窟窿似的。黄豆大的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哐当作响,人心也跟着慌。工地上传来了信儿,说出事了。赵淑兰跟林峰赶到医院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张盖着白布的床。有人在旁边小声说,脚手架塌了,林建军为了推开身边一个叫吴承民的工友,自个儿没躲开,让落下来的钢筋给砸中了,人当场就没了。
那块白布,轻飘飘的,却把林峰一家的天给压塌了。
灵堂里,香火的烟气燎得人眼睛疼。林峰跪在蒲团上,瞅着父亲黑白相片里那张憨厚的笑脸,脑子里空荡荡的,像被掏空了一块。他妈赵淑兰哭得像一根被暴雨打蔫的草,软塌塌地倒在一边。林峰没哭,他觉得泪水这东西太轻,载不动他心里的恨。他恨那场雨,恨那不结实的脚手架,恨这个说塌就塌了的世界。
工地赔了一笔钱,那钱薄得像纸,办完丧事,应付完一茬又一茬来吊唁的人,就见了底。钱没了,人也没了,日子像断了线的风筝,飘飘摇摇,不知要落到哪儿去。
02
父亲走了,家里的顶梁柱就成了赵淑兰那副单薄的肩膀。为了供林峰念高中,她白天去镇上的纺织厂上班,车间的轰鸣声能把人的耳朵震聋。晚上,她又去给人家打扫楼道,一股子消毒水和尘土的味儿,浸透了她的衣裳,也浸到了她的骨头里。
两年下来,赵淑兰的腰弯了,手糙了,头发里也钻出了扎眼的白。林峰都看在眼里,心里头像被针扎一样。他把这股子疼,连同对父亲的思念,一并变成了书桌前不眠的夜。他跟自己发誓,一定要考出去,考到大地方去,挣大钱,再也不让妈这么累。他把父亲那句“腰杆要挺直”当成了自己的骨头。
十八岁那年,林峰正憋着最后一股劲儿冲刺高考。一个闷热的晚上,赵淑兰在灯下搓着手,半天,才从嘴里挤出几个字。她说,峰啊,妈想……再找个人过。
那话像一颗炸雷,在林峰的脑子里轰然炸开。他手里的笔“啪”地掉在地上,墨水溅了一桌子,像一滩化不开的黑血。他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他妈。两年了,父亲的相片还挂在墙上,相片里的人还在笑着。她怎么能?她怎么敢?
“你说啥?”林峰的声音又干又涩。
赵淑兰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是邻村的……你认识的……”
“我不管他是谁!”林峰压抑了两年的情绪像决了堤的洪水,一下子冲了出来,“我爸才走两年!两年!你就等不及了?你对得起他吗?那个男人凭啥进咱们家门,凭啥取代我爸的位置!”
他的吼声让屋里的空气都跟着颤。赵淑兰的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流着泪,反反复复地说着一句话:“峰啊,妈也是没办法……妈是真的没办法啊……”
“没办法”这三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捅进了林峰的心窝子。他觉得这是世上最无力、最可耻的借口。他瞅着哭泣的母亲,那张熟悉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让他陌生的软弱。他觉得那是背叛。是对他爸的背叛,也是对他的背孕。
高考一结束,林峰就把志愿填到了离家最远的南方大城市。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他一言不发地收拾行李。赵淑兰跟在他身后,想帮他叠衣服,被他一把甩开。
临出门,他站在门口,背对着母亲,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只要那个男人在这个家一天,我就永远不会回来。”
他没给她任何解释的机会,也没回头看她一眼,就那么头也不回地走了。南下的火车呜呜地叫,像哭,也像是在替他跟这个家做最后的告别。他不知道,母亲在他身后,瘫坐在门槛上,哭得像个被人丢掉的孩子。
他只是固执地认为,他要用离开来守住父亲最后的尊严。
03
接下来的十年,林峰果真像他说的那样,再也没踏进过那个家门。他像一头犟牛,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在遥远的大城市里跟自个儿较劲。他觉得,他是在惩罚母亲,让她看看,没有她找的那个男人,他林峰照样能活出个人样来。
大学四年,他除了上课就是做兼职。食堂的、工地的、发传单的,什么苦他都吃。同学都在谈情说爱的时候,他在图书馆啃着干面包,看书看到半夜。他几乎不跟家里联系,生活费全靠自己挣,那股子狠劲儿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怪人。
毕业后,他进了一家互联网公司,从最底层的码农干起。城市里的节奏快得让人喘不过气,他却如鱼得水。他把对家的那份怨气,全撒在了工作上。别人九点下班,他待到凌晨。凭着这股不要命的劲头和骨子里的聪明,他很快就升了职,加了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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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时间,他从那个乡下来的穷小子,变成了别人嘴里客客气气叫着的“林总”。他买了车,在那个寸土寸金的城市里付了房子的首付。他西装革履,出入高档写字楼,看起来风光无限。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那装修精致的公寓里就空得可怕。他心里头也像空了一个大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他拒绝所有女人的示好,害怕跟人建立什么亲密关系。他会摸出皮夹里那张已经泛黄的父亲的老照片,照片上的林建军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他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对母亲,也不是全然不管。他从他小姨那儿要到了一个银行账号,每年都会往里头打钱,从几千到几万,一年比一年多。但他从来不打电话,也从来不接母亲打来的电话。小姨偶尔会用微信给他发来母亲的语音,那声音怯生生的,带着讨好和无尽的思念,求他有空就回个电话。林峰每次都点开听完,那熟悉的声音让他心头发紧,接着,他就把语音删掉,从不回复。
那笔钱,是他划下的楚河汉界。这边是他的责任,那边是他的怨恨。他要用这种冷冰冰的方式告诉母亲:你看,没有那个男人,没有那个所谓的家,我照样能让你衣食无忧。他用这种方式,维护着自己心里那点可怜的骄傲。
04
林峰二十八岁这年,赵淑兰五十了。
一天晚上,他刚开完一个冗长的会,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小姨的电话就打了过来。电话一接通,小姨那急躁的嗓门就传了过来,不像往常那样劝他,反而带着一股子责备的火气。
“林峰,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还记不记得你有个妈?”
林峰皱了皱眉,没说话。
小姨在那头喘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哭腔:“你妈上个月晕倒了,送到医院一查,心脏出了毛病。医生说不能再累着了,更不能生气。你晓不晓得她这十年是咋过的?”
“她五十岁生日,啥都不要,就说想看你一眼。她说她这辈子对不住你,怕闭眼了都等不到你一句原谅的话。十年了,你石头做的心也该捂热了吧?你爸在天上看著,也不想看到你们母子俩跟仇人一样啊!”
小姨的话,像一把生了锈的锥子,一下一下,戳着林峰的心窝。他挂了电话,屋子里静得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那一夜,他没睡着。十年来,他刻意不去想母亲的样子,可现在,那张脸却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记忆里那个能扛起半边天的女人,慢慢地、慢慢地,变成了一个头发花白、身子虚弱的老太太。他才惊觉,他妈已经五十岁了。
十年了,那股子冲天的恨意,好像在时间的冲刷下,磨去了尖利的棱角,剩下的是一坨沉甸甸的、化不开的愧疚。他以为自己在惩罚母亲,可这十年,被囚禁在孤岛上的,何尝不是他自己。
他在电脑前坐了很久,最后,还是在网上订了一张回乡的高铁票。他对自己说,就回去一趟,做个了断。看看她,也算是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了。然后,就彻底告别那个地方,告别那段过去。
05
从光鲜亮丽的高铁,换到吱呀作响的绿皮火车,再转到那辆颠得人五脏六六腑都要移位的城乡巴士,林峰终于闻到了家乡那股子混着泥土和青草味的空气。
小城变了样,有了新的广场,马路也拓宽了,气派了不少。可拐进那条通往老家的巷子,一切又都熟悉起来。路还是那坑坑洼洼的土路,两旁的房子还是那副灰扑扑的老旧模样。越是靠近,林峰的心跳就越快,像揣了只兔子,一下下撞着他的胸口。
远远地,他看到了自家的那栋老平房。居然还在。他以为那个男人来了,这房子早就该换了主人。
他慢慢走近,站在了院子门口。院墙是新刷过的白灰,看着干净。院子里没有他想象中的杂乱和乌烟瘴气,反而种满了月季和各种蔬菜,一畦一畦,打理得齐齐整整,透着一股子浓郁的生活气。几只老母鸡在菜地里悠闲地刨食,看到他这个生人,伸长了脖子,“咯咯”地叫唤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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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跟他脑子里构想了十年的景象,完全不一样。
他站在门口,喉咙发干。他来之前,在心里头排练了无数遍。见到那个男人,该说什么?是冲上去揪住他的领子,质问他凭什么,还是甩给他一个轻蔑的眼神,当他不存在?可眼前这番景象,让他准备好的一肚子刻薄话,都有些说不出口了。
他抬起手,想敲门,手却悬在半空,像有千斤重。放下来,又抬起来,如此反复了好几次。最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奔赴一个刑场,终于叩响了那扇斑驳的木门。
06
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赵淑兰。十年不见,她的头发果然白了大半,夹杂在黑发里,像秋日里早降的霜。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子刻出来的一样,那张曾经丰腴的脸颊也塌陷了下去,显得颧骨很高。可就是这么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在看清门外站着的是林峰的那一刻,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了惊人的光亮。
“峰……峰啊……”赵淑兰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嘴唇哆嗦着,一句话没说完,眼泪就先涌了出来,“你……你回来了……”
林峰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了一下,疼得他一哆嗦。所有筑了十年的心理防线,在看到母亲这副模样时,顷刻间有些摇摇欲坠。他还是强撑着,没让自己露出一点软弱。他没有像小时候那样扑进母亲怀里,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干巴巴的字:“妈。”
母子俩就这么站着,一个在门里哭,一个在门外站着,中间隔着十年的光阴和一道看不见的墙。
赵淑兰胡乱地用袖子擦了把脸,一把抓住林峰的手,把他往屋里拉。“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拉着他坐下,翻来覆去地打量他,“瘦了,在外面肯定没好好吃饭。”
林峰任由她拉着。他环顾四周,屋子里收拾得一尘不染,桌椅板凳都擦得发亮。摆设跟他走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只是墙壁重新粉刷过,显得更亮堂了些。这让他心里头更加烦躁,他强压下那股子说不清的酸楚,硬邦邦地开口,问出了那个在他心里盘桓了十年、日夜啃噬着他的问题:
“那个人呢?”
赵淑兰的身子猛地一僵,脸上的那点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搓着手,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厨房里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点外地口音:“淑兰,水烧开了,是客人来了吗?”
话音没落,一个男人从厨房里走了出来。他手里端着一个旧式的铝皮热水壶,身上还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色围裙。男人看起来五十来岁,头发也有些花白,一张脸被岁月和风霜刻画得沟壑纵横,面相很是普通,甚至可以说有点木讷。他看到客厅里的赵淑兰和林峰,脸上先是露出一个谦卑的笑容,可当他的目光落在林峰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时,那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
林峰的目光像两把淬了火的刀子,直直地射向那个男人。他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屈辱,在这一刻都涌上了心头。他正要开口,把他准备了十年的那些伤人的话一股脑地全砸过去。
可就在他看清那个男人全身的时候,整个人就像被一道天雷劈中,瞬间定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