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1949年4月，太原城下着小雨，阎锡山的私人飞机在浓雾里钻出云层，地面上，他亲手建起的警察局里，妹妹阎慧卿把枪抵在太阳穴上，这位山西王的身影没入云海时，没人知道他最后看的是晋祠，还是城外那片黄土坡。
二十年前，光绪年间，五台县河边村的小粮商阎书堂怎么也没想到，他这个爱算账的独生子，日后能搅动半个中国，十六岁的阎锡山在银号柜台后拨算盘，手里的珠子总比别人快半拍，父亲走那年，他蹲在垮掉的钱铺废墟里，看着继母把最后一件陪嫁首饰拿去换钱，第一次真真切切尝到，这世道说变就变。
东京的樱花开了又落，阎锡山在弘前步兵联队的训练场上学了另一套算账法，教官板垣征四郎教他怎么用最少的力气换最大的好处，朝鲜街头那些躲着日本人的朝鲜官员，让他心里起了别的念头，1909年回国那天他特意绕道京城，看着和自己一样黄皮肤的同胞像耗子一样躲着人，指甲掐进掌心。
山西武备学堂的操场上，阎锡山教官讲战术，嘴里总混着本地话和半懂不懂的日语，他挑新兵不看别的，能背完《山西通志》前五十页就算过，算盘打得比开枪还利索的，当场就升，这些带着乡音的兵，心里没想多少大道理，只认每月的饷钱，认同乡的熟脸，认手里那张印着清廷大印的委任状。
1911年太原城头，二十五岁的都督站在新贴的桃符前见使者，吴禄贞的燕晋联军信刚送到桌上，北平那边的电报又催着叫他称臣，阎锡山把两封信叠在一起，拿朱笔写了一句且看春风几时到，往后三十七年，这话成了他每回做决定时的念想，袁世凯称帝他装病，张作霖进关他送特产，日本人来谈合作他先送煤田。
1948年秋天，解放军的炮弹落到了双塔寺的飞檐上，阎锡山在省府地窖里翻着旧账本，发现最肥的沁县地，十年前就转到了儿子名下，那些曾替他挡过子弹的老部下，正把金条化进祖传的锡壶里，他想起五十年前父亲在钱铺门口说的话，好银匠得留两枚足纹在自己匣子里。
最后一架飞机飞上天，地勤在舱底找到三个贴着“文物”标签的木箱，里头是山西历代的地图、巡抚的任免文书，还有他亲手写的《治晋要略》，降落南京那天，李宗仁看着电视里太原城炸开的镜头，说老阎的算盘珠子，到底没算准自己的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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