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樾：著书者之笔，兼长于小说

（来源：湖州日报）

转自：湖州日报

　　朱炜

　　俞樾，清道光元年生，字荫甫，号曲园，湖州德清人，是晚清朴学大师、乾嘉学派殿军。他振朴学于晚清西学渐浸、国学衰微之际，为“同治中兴”时文化复兴与整合的主将，而他在文艺领域对各种文体皆有涉猎，触景而发，随笔而书，在游心与呈艺之间，展现了一代学人的精神风貌和人文情怀。

　　关于俞樾的文学思想，大致可归纳为四点：一是提倡文学的教化作用，劝善惩恶，补救世道人心；二是提倡“温柔敦厚”的文学风格，排斥嬉笑怒骂、剑拔弩张式的风格；三是提倡“圆美流转如弹丸”，“驰骋自得”式的文学语言，排斥俚俗、生涩之词；四是提倡文学作品要符合历史事实。俞樾虽并不以文学家著称，却有相当数量的文学作品，而且诗词、楹联、骈文、散文、小说、戏曲各色俱全。

　　俞樾说过：“无诗何以写吾怀。”他的诗辑有《春在堂诗编》《曲园自述诗》等，总量在一千五百首左右，又说：“吟诗不求好，随笔而书随意在，不雕不琢全吾天。”他的诗多数语句清新流转，不尚雕琢。他的几部散文集《宾萌集》《宾萌外集》《春在堂杂文》《春在堂随笔》《春在堂尺牍》等，有散有骈，文字简洁雅驯。他有一篇《与曾枢元书》，写得人间清醒：“樾者，文不足以陈俎豆，武不足以执干戈，徒以遭逢圣世，忝窃科名，昔年曾充先皇虮虱之微臣，今兹犹称太史公牛马之下走，封疆大吏许作宾氓，后生小儒谬推祭酒，私自循省，为幸多矣！兼之穷愁著述已及百卷，虽不足以传后，而颇足以自娱。”

　　俞樾重视小说和戏曲，兴趣颇为浓厚，曾说“注史笺经总收拾，近来学问只稗官”，并视小说为学问之一脉。他不仅改编了《三侠五义》、创作杂剧《老圆》、传奇《梓潼传》《骊山传》，而且对《红楼梦》《水浒传》《西游记》《封神榜》《西厢记》等小说、戏曲进行了大量的考证。《三侠五义》，原名《忠烈侠义传》，清光绪五年初刊，其后版本颇多，俞樾发现了此书，认为第一回狸猫换太子的描写“殊涉不经”，便参考史书，别撰一回，并改名为《七侠五义》，作序称：“见其事新奇，笔意酣恣，描写既细入毫芒，点染又曲中筋节。正如柳麻子说‘武松打店’，初到店内无人，蓦地一吼，店中空缸空甏皆瓮瓮有声，闲中着色，精神百倍。如此笔墨，方许作平话小说，如此平话小说，方算得天地间另是一种笔墨。”

　　在《小浮梅闲话》中，俞樾与夫人姚氏以妻问夫答的方式，依次讲述他所熟悉的各类小说，其中涉《红楼梦》有这样两条：

　　《红楼梦》一书，脍炙人口，世传为明珠之子而作。明珠之子何人也？余曰：明珠子名成德，字容若……然则其中举人止十五岁，于书中所述颇合也。此书末卷自具作者姓名曰曹雪芹。袁子才《诗话》云：“曹练（楝）亭康熙中为江宁织造，其子雪芹，撰《红楼梦》一书，备极风月繁华之盛。”则曹雪芹固有可考矣。又《船山诗草》有《赠高兰墅同年》一首云：“艳情人自说《红楼》。”注云：“传奇《红楼梦》，八十回以后，俱兰墅所补。”然则此书非出一手。

　　纳兰容若《饮水词集》有《满江红》词，为曹子清题其先人所构楝亭，即雪芹也。

　　俞樾当时没有弄清曹雪芹的家世、际遇以及《红楼梦》的写作背景，并不属谬误，20世纪以来小说史研究者广泛借鉴过他的成果。只是他决然料想不到，他的曾孙俞平伯会以治一部《红楼梦》而闻名遐迩，尽管俞平伯生前从不承认自己是红学家，世人视之为谦虚，谦虚是对的，是美德，但是谁能说俞平伯的心底没有另一重想法呢？作为具有家学渊源的世家子弟，若只以治一部小说而得名，恐怕不是他所甘愿的。

　　俞樾平生喜作笔记，他仿效清初纪晓岚的《阅微草堂笔记》方法，而不袭蒲松龄的《聊斋志异》笔意，作《右台仙馆笔记》十六卷及《耳邮》四卷，堪称典型的“著书者之笔”。《右台仙馆笔记》，文笔朴实简约，不事藻饰，颇得魏晋六朝笔记小说的风神，以写实为主，记奇人异事。该书序后附有《征求异闻启》云：“书生结习，未能尽忘，姑记旧闻，以销暇日，必由集腋而成；予取予求，窃有乞邻之意。伏望儒林丈人、高斋学士，各举怪怪奇奇之事，为我原原本本而书，寄来春在草堂，助作秋灯丛话。约以十事为率，如其多则更佳。”征集的结果，在书中也有如实的反映。在一些故事的开头或结尾，俞樾都特别指出了故事的来源。而在《耳邮》自序中，他还提出了另一个见解：“盖志怪搜神，从古有之矣。然窃以为惊心动魄之事，即在男女饮食之间，非必侈谈灵怪，然后耳目一新也。”这就是说，俞樾生活的晚清时代，已经和魏晋南北朝大不一样了，讲述日常生活的现实题材的故事大量涌现，已成为主流。

　　清光绪三十三年，俞樾去世后不久，晚清四大小说杂志中的《小说林》《月月小说》均刊出他的遗像。《月月小说》附文曰：“德清俞曲园先生为近世之大博学家，海内文坛咸推祭酒，而犹兼长于小说……表其遗像于右，以为吾小说光。”需知，该杂志发行期间，贯以小说家名号并刊登画像的中国作家仅三人，即施耐庵、李伯元、俞樾。能得到如此青睐礼遇，可见俞樾在小说史上的地位与他在经学上的地位相当。

　　此外，俞樾还是近代对日本汉文学有过接触和研究的为数不多的学者之一，他所编选的《东瀛诗选》在日本出版之后，曾经是享有权威地位的一部汉诗选本。日本汉诗人谷铁臣曾作绝句遥寄对俞樾的钦慕之情，诗云：“卅卷东瀛诗手编，遥遥载送采风船。先生一夜吟窗诗，或到扶桑红日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