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谈刘姥姥：光芒万丈的“屠狗辈”之二进荣国府

刘姥姥之四：二进

刘姥姥去后，贾家接连经历了秦可卿葬礼、贾元春晋升贤德妃、修建大观园操办省亲、贾宝玉众人搬进大观园、打醮清虚观等一系列故事，直到这年中秋节后，史湘云的螃蟹宴当天，刘姥姥又一次来到贾府，是为“二进荣国府”。

书中交代王熙凤因没吃好，吩咐平儿去园子里再要一盘螃蟹回家吃。平儿因被李纨等人留住喝了几杯酒，再回家时就看见“上回来打抽丰的那刘姥姥和板儿又来了”。

关于书中用的“上回”一词，值得多说两句。《红楼梦》里的时间轴，是按照春夏秋冬四季，和元宵、清明、端午、中秋、除夕等重要节日推进。在年轮顺序上并不那么特别清晰，往往采用“五年梅花雪水”、“元丰五年”、骰子几点等数目作为标记。

刘姥姥上次一别，贾府经历那么多事，期间最少也有三年。但对刘姥姥却仿佛只过了一年一般。她具体间隔多久再来贾府也不太重要，主要是她来的目的特别值得说。

刘姥姥因上次来过，知道平儿的身分，忙跳下地来，问：“姑娘好？”又说：“家里都问好。早要来请姑奶奶的安，看姑娘来的，因为庄家忙。好容易今年多打了两石粮食，瓜果菜蔬也丰盛，这是头一起摘下来的，并没敢卖呢，留的尖儿，孝敬姑奶奶、姑娘们尝尝。姑娘们天天山珍海味的，也吃腻了，吃个野菜儿，也算我们的穷心。”（程甲本第三十九回节选）

刘姥姥表达的意思很明确，她这次来，只为感谢上次得了贾府接济二十两银子的恩情。为什么迟了这么久才来？是因为庄户人家太忙了。而且今年地里丰收，如今秋收结束，就特意将地里最好的瓜果菜蔬摘下来不卖，专送来给贾府的姑奶奶和姑娘们尝尝鲜。

注意刘姥姥说的“今年多打了两石粮食”，意思是手头富裕了，这次来只为感谢不为要钱。但事实是这样么？她说那些掐尖儿的瓜果菜蔬“并没敢卖呢”，不免暴露了她的真实意图。

既然刘姥姥将能卖高价的好果蔬送来贾家，贾家又如何能白吃她的东西，让她空手而回？

刘姥姥虽是个农家老妇，却也精于人情世故，不可能不清楚其中意思。所以她的话是句句不提钱，实际句句还是在钱上绕弯弯。

待到众人说起螃蟹时，周瑞家的道：“早起我就看见那螃蟹了，一斤只好秤两个三个，这么两三大篓，想是有七八十斤呢。”刘姥姥听说后，就立即接口道：“这样螃蟹，今年就值五分一斤，十斤五钱，五五二两五，三五一十五，再搭上酒菜，一共倒有二十多两银子。阿弥陀佛！这一顿的钱，够我们庄家人过一年的了。”

刘姥姥算的这个螃蟹账，又进一步暴露了她的企图心。根据她的算法，七八十斤螃蟹不过三四两银子，至于酒菜花费她根本不知情，如何算出二十多两银子？

当日的螃蟹宴是史湘云请客，薛宝钗资助她螃蟹和酒水，其他果菜是史湘云支出，她手里能得几个钱？众人也不过只吃了螃蟹，喝了几杯酒。螃蟹总共四两银子，酒水就算再翻一倍，加上其他一些果菜，大不过十两银子才是，否则史湘云根本负担不起。

而刘姥姥算出的钱，不但与之前拿走的二十两银子相同，更又再提一句“这一顿的钱，够我们庄家人过一年的了。”俗话说会说不如会听的。她这话的意思就与当初说“拔根寒毛，比我们腰还粗”类似，只表达出她的索取对贾家不过九牛一毛之意。

如果刘姥姥不提二十多两银子和一顿饭够他们过一年的，她这次来贾府，就可以被勉强看作是感谢之前的接济之恩。

之所以说勉强，源于贾家给她二十两银子，算是一笔巨款。她如今只拿一点果蔬就算作酬谢报答，与“受人点水恩，誓当涌泉保”的传统感恩理念不匹配。

刘姥姥作为受接济的一方，要么是等翻身彻底富裕后，再大车大马地带着物资来感谢。要么就最好铭记在心，再不打扰出现在人家面前为尊重。毕竟一旦再上门，无论对主人做如何表达，都会让人家烦难，到底要不要再给钱。甚至接了她的东西，就肯定还要再加倍给她才是礼数。但凡刘姥姥是个懂事的，就不可以这般再来感恩才是。

刘姥姥肯定是懂事的。所以她的再来也肯定是有意为之。何况这次她又是赶在打抽丰的特殊季节——秋收后——上门，话里话外又一直围绕着钱（二十两银子）说话，分明就是还想二次打抽丰。这也是平儿一见刘姥姥再来，书中用“上回来打抽丰”作为标识的原因。

为什么一定要计较刘姥姥二进荣国府目的？主要源于曹雪芹笔下的刘姥姥形象，在二进荣国府时改变明显。一进时话未出口面先红，臊眉耷眼的求人难开口的农家老妇形象荡然无存，换成了曲意谄媚讨好，下线和底线不断降低的模样。

尤其贾家人戏耍和嘲弄刘姥姥，变得心安理得，这不符合曹雪芹文字里一惯的宽仁与悲悯之情。

刘姥姥若真只是感恩而来，曹雪芹不会让她受辱，也不可能让其表现的那么谄媚和低下。农村老妇形象不少，求人者也尽多，但不至于非要像刘姥姥一般表现。除非刘姥姥二进荣国府就还是要打抽丰，一进算救急，二进叫贪婪，这才是林黛玉因她吃相难看，形容她如同“母蝗虫”的一语两意。

黛玉忙笑接道：“可是呢，都是他的一句话。他是那一门子的老老？直叫他是个‘母蝗虫’就是了。”（程甲本第四十二回节选）

“母蝗虫”贪婪，索取无度，靠繁衍和吞噬酿成灾祸，就是借以形容刘姥姥一来再来的不知足。当然，“母蝗虫”的真实意图还有借刘姥姥揭露王家以联姻目的侵吞亲家利益的隐喻，就不展开了。

刘姥姥二进荣国府打抽丰，其实早在情理之中。她也说二十两银子只够他家花一年，用不了一辈子。王狗儿既这么容易得到这个钱，肯定会不知足，还会百般迫使刘姥姥再次上门要钱。刘姥姥对此也别无选择。

当然，刘姥姥的形象转变实际也是为后文作铺垫。此时的刘姥姥越精明市侩，日后的刘姥姥就越伟岸光大。恰与贾家那些达官显贵的亲朋故旧做出强烈的比对和区别。

曹雪芹在“二进”时有意降低刘姥姥的人物形象，刻画其谄媚之态，就是要对打抽丰者的贪婪不以为然，对求嗟来之食者德行如泥的讥讽。所谓“君子比德如玉”，“小人无节，弃本逐末”，即是玉与泥的区别。

刘姥姥此时尚是屠狗之辈，还不到她表现万丈高德之时。一如莲藕藏于淤泥之中，难免引他人非议，也难免要遭受贾家人的排斥和不喜。这也是情理之中。

刘姥姥再来，给王熙凤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难题。到底要不要再给钱？给多少？给了再来怎么办？所以，她当时丢下刘姥姥出去，既有寻王夫人趁机商议对策之意，也有冷落打抽丰者的用心。

刘姥姥这边见王熙凤久去不回，不免担心晚了出不了城门。周瑞家的便自告奋勇去替她传话，谁想这次带回来的消息，竟然是刘姥姥走不得了。

周瑞家的笑道：“二奶奶在老太太跟前呢，我原是悄悄的告诉二奶奶：‘刘姥姥要家去呢，怕晚了赶不出城去。’二奶奶说：‘大远的，难为他扛了些东西来，晚了就住一夜，明日再去。’这可不是投上二奶奶的缘了？这也罢了，偏生老太太又听见了，问：‘刘姥姥是谁？’二奶奶便回明白了。老太太又说：‘我正想个积古的老人家说话儿，请了来我见一见。’这可不是想不到的投上缘了？”说着，催刘姥姥下来前去。（程甲本第三十九回节选）

周瑞家的“悄悄地”告诉王熙凤，本意是想隐瞒刘姥姥上门之事，说明她们都知道刘姥姥此番再来，不止是感恩，而是怀有再打抽丰之意。不让贾母知晓，也是为保全王夫人和凤姐的颜面。

然而王熙凤并没有悄悄接话，反而声音大的让贾母给听见了，分明是故意为之。

站在王熙凤的立场，分析她将刘姥姥上门之事公开给贾母知晓的原因并不复杂。既然刘姥姥带着东西来了，这次肯定还要给钱。但一再偷着给，不免让她与王夫人的立场尴尬。她们作为贾家的当家和管家媳妇，一味接济婆家穷亲戚，有胳膊肘往外拐的嫌疑。传扬出去，会让贾家人觉得她们是在偷运婆家资产贴补娘家人。

与其偷偷摸摸引人揣测，还不如干脆公开。以贾母的睿智和经验，肯定明白她们的难处。到时候主动认下这门“亲戚”，再接济刘姥姥也就名正言顺，不虞为人非议了。

果然，贾母一听王熙凤介绍，立即就说要见刘姥姥。尽管说正好要找个积古老人说话儿，实际聪明人都明白，老太太这是给“媳妇们”台阶，想要会一会这个刘姥姥。

刘姥姥虽也见过些世面，但能够登贾家的门已是侥幸，如何还敢去见贾母这位荣国公诰命夫人？何况她也清楚如此一来，等于给王夫人和凤姐丢了个脸，才会百般推脱不敢前去。

可贾母要见她，谁又会在乎她愿不愿意。于是平儿便告诉她“老太太最是怜老惜贫”，意思是肯定不让她白去。说完不由分说和周瑞家的就带着刘姥姥往贾母房中去。

此时偏又遇到一个小插曲，说有个小厮也不知道姓甚名谁，因母亲病了来向平儿讨半日假。平儿埋怨他们遇事不敢回王熙凤，却来她这里讨巧，以至于曾被贾琏说她卖人情。后得周瑞家的证实，说那人母亲确实病了才允了假，随后又让那小厮去告诉旺儿，说凤姐吩咐尽快将剩下的利钱收回等事，呼应了头里她与袭人提到王熙凤挪用公款放高利贷的事。

这个小插曲落入刘姥姥眼中，明确反映了贾琏、王熙凤和平儿三人的复杂关系。

小厮惧怕王熙凤，来找平儿讨情，平儿终究给了人情，也落得了好的口碑。反过来是王熙凤的口碑崩坏。

平儿送人情，贾琏知道不追究，却不提王熙凤如何说法，凸显出平儿与王熙凤之间，具有了潜在的矛盾和利益冲突。

平儿再提到王熙凤挪用月钱放高利贷之事，势必成为凤姐未来被休下堂的罪证，不排除平儿会有作证之嫌……

曹雪芹特别设计将这些事，借由刘姥姥的眼睛看见，就是为后文结局作“草蛇灰线”。刘姥姥二进荣国府的所见所闻，依旧是关乎结局最重要的“伏脉千里”。

（未完待续）

作者：君笺雅侃红楼（vx公众号：君笺雅侃红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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