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旧的出租屋里,曾良正用软布轻轻擦拭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的照片已经泛黄,上面是二十多年前工厂开业时的合影。
萧玉嫔从厨房端出一碗清汤面,瞥见丈夫又在看那张照片,轻轻叹了口气。
“先把面吃了吧,等下又要凉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久经生活打磨后的疲惫。
曾良放下相框,接过面条,两人相对无言地坐在折叠桌前。
窗外是城中村杂乱的巷道,晾衣绳上挂着的衣物在风中摇曳。
这个两居室的出租屋月租一千二,与他们曾经拥有的别墅天差地别。
三年前,他们卖掉了经营二十年的工厂,搬到了这里。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银行账户里静静地躺着三千万存款。
每当有人问起为何要过这样的日子,曾良总是摇摇头。
“日子过得不容易。”这是他唯一的解释。
而真相,藏在那个泛黄相框的背后,藏在曾良紧锁的眉头里。
萧玉嫔偶尔会在深夜惊醒,望着天花板发呆。
她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说,在等待一个人。
一个能让他们卸下重担,说出全部真相的人。
而这个时机,正随着一个年轻记者的到来,悄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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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曾良的手指轻轻抚过相框玻璃,指尖停留在照片中一个年轻人的脸上。
那是1998年的夏天,他和肖宏志并肩站在新厂房前,笑容灿烂。
那时的他们不会想到,二十年后会是这般光景。
“又在看那张照片了?”
萧玉嫔端着洗好的衣服走到阳台,看见丈夫出神的模样。
曾良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将相框放下。
“你说,要是当初我们没有答应肖宏志那个方案,现在会是什么样?”
萧玉嫔晾衣服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忙碌。
“世上没有后悔药,想这些有什么用。”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告诉自己,又像是在劝慰丈夫。
曾良站起身,走到妻子身边,帮她一起晾衣服。
阳台很小,两个人站在一起显得格外拥挤。
“今天我去了趟银行,那笔钱还在那里,一分没动。”
萧玉嫔的手微微颤抖,一件衬衫险些掉在地上。
“别提那笔钱,我一想到就心里发慌。”
曾良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晾完衣服,萧玉嫔开始准备午饭。
厨房里只有基本的调料,她熟练地炒着青菜,动作麻利。
谁能想到,三年前她还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老板娘。
“下午我去菜市场看看,能不能买点便宜的排骨。”
曾良坐在沙发上,看着妻子忙碌的背影。
“别太省了,该花的还得花。”
萧玉嫔扭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三千万在账上不动,我们却要在这里数着硬币过日子,真是讽刺。”
曾良沉默了,他知道妻子心里的委屈。
午饭很简单:一碟炒青菜,一碟咸菜,两碗米饭。
两人默默吃着饭,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微声响。
“叮咚——”
门铃声打破了沉寂。
萧玉嫔疑惑地看向丈夫:“这个点,会是谁?”
曾良放下碗筷,走到门前透过猫眼向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手里端着一个碗。
“是隔壁的王阿姨。”
曾良打开门,露出温和的笑容。
“王阿姨,您怎么来了?”
王淑英笑眯眯地递过手里的碗。
“我今天包了点饺子,多煮了一些,给你们尝尝。”
碗里整齐地排列着十几个白白胖胖的饺子,还冒着热气。
萧玉嫔赶紧接过碗,连声道谢。
“王阿姨您太客气了,快请进来坐坐。”
王淑英摆摆手:“不打扰你们吃饭了,我就是顺路送过来。”
她看似随意地朝屋里扫了一眼,目光在简单的家具上停留片刻。
“你们慢慢吃,我回去了。”
送走王淑英,萧玉嫔关上门,神色复杂。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送吃的来了。”
曾良拿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是韭菜鸡蛋馅的。
“老人家一片好心,别多想。”
萧玉嫔站在窗前,看着王淑英回到隔壁院子。
“我总觉得她看我们的眼神不太对劲,好像知道什么似的。”
曾良吃完一个饺子,擦了擦嘴。
“咱们又没做亏心事,怕什么。”
话虽这么说,但他的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那个泛黄的相框。
相框里,肖宏志的笑容依旧灿烂,仿佛在嘲讽着现在的他们。
萧玉嫔拿起一个饺子,慢慢吃着,思绪飘向了远方。
那些在工厂里的日子,那些工人们的笑脸,还有那个改变一切的雨天。
她的手微微颤抖,饺子险些掉在桌上。
“怎么了?”曾良关切地问。
“没事,就是有点累了。”萧玉嫔勉强笑了笑。
但他们都明白,疲惫的不是身体,而是那颗承载了太多秘密的心。
傍晚时分,曾良独自出门散步。
这是他每天的习惯,在城中村的小巷里走走看看。
路过的小店老板们都会跟他打招呼,大家都喜欢这个温和的中年人。
没有人知道,这个看似普通的租户,曾经是一家几百人工厂的老板。
更没有人知道,他的账户里有一笔足以买下半个城中村的巨款。
曾良走到巷口的小卖部,买了一包最便宜的香烟。
店主老王笑着搭话:“曾先生,今天气色不错啊。”
“还行,老王你这烟是不是又涨价了?”
“可不是嘛,什么都涨,就工资不涨。”
曾良点点头,撕开烟盒,点燃一支烟。
烟草的辛辣味让他稍微平静了一些。
这时,他的手机震动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
曾良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您好,是曾良先生吗?我是都市晚报的记者唐欣雅。”
曾良的手一抖,烟灰落在鞋面上。
“对不起,你打错了。”
他迅速挂断电话,手心冒出冷汗。
这是第几个了?自从那篇报道出来后,总有记者找上门来。
他掐灭香烟,快步往家走去。
必须告诉玉嫔,又有人找来了。
天色渐暗,出租屋的灯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微弱。
曾良推开家门,看见妻子正在擦拭那个泛黄的相框。
她的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一件珍贵的宝物。
“玉嫔,刚才有记者给我打电话了。”
萧玉嫔的手停在半空,相框差点滑落。
“是谁告诉他们的?我们明明已经这么小心了。”
曾良摇摇头,无力地坐在沙发上。
“纸包不住火,那么多钱在银行里,总会有人知道的。”
萧玉嫔放下相框,走到丈夫身边坐下。
“那我们该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躲下去。”
曾良握住妻子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冷。
“再等等,等到合适的时候,我们就...”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萧玉嫔明白他的意思。
等到该还的债都还清,等到该等的人出现。
窗外,一轮明月缓缓升起,清冷的月光洒进屋内。
02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曾良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生怕惊醒身旁的妻子。
厨房里,他烧上水,准备煮粥。
这是他们一天中最重要的一餐,要吃得饱一些。
因为中午他们通常只吃简单的馒头或面条。
萧玉嫔也醒了,穿着睡衣走到厨房门口。
“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了,想着把粥煮上。”
曾良搅动着锅里的米粒,水汽模糊了他的眼镜。
萧玉嫔走上前,接过他手中的勺子。
“我来吧,你去歇着。”
曾良没有争抢,退到一边看着妻子忙碌。
阳光渐渐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今天我去超市看看有没有特价米,家里的米快吃完了。”
萧玉嫔一边搅粥一边说。
曾良点点头:“买好一点的,别老是买最便宜的。”
“能省就省点吧,那笔钱又不是我们的。”
这句话让两人都沉默了。
粥煮好了,他们坐在小桌前静静地吃着。
粥很稀,配着昨晚剩下的几个饺子。
“咚咚咚——”
敲门声打破了宁静。
曾良和萧玉嫔对视一眼,都有些紧张。
这么早,会是谁?
曾良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王淑英。
“王阿姨,早啊。”
王淑英笑眯眯地递过来一小袋东西。
“这是我闺女昨天带来的苹果,给你们尝尝。”
萧玉嫔也走到门口,接过苹果。
“王阿姨您太客气了,老是拿东西给我们。”
王淑英摆摆手:“我一个人吃不完,放着也是坏掉。”
她看似随意地朝屋里看了看。
“你们夫妻俩起得真早,我老太太睡不着,看着你们灯亮了就过来了。”
曾良邀请她进屋坐坐,王淑英也没有推辞。
这是她第一次进曾良家的门。
老太太打量着简朴的屋子,目光在几件略显昂贵的旧家具上停留。
“你们搬来有三年了吧?时间过得真快。”
萧玉嫔给她倒了杯水:“是啊,三年零两个月了。”
王淑英接过水杯,若有所思。
“看你们的谈吐举止,不像是一直住这种地方的人。”
曾良笑了笑:“以前做点小生意,后来不行了,就只能将就着过。”
王淑英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但她的眼神表明,她并不完全相信这个说法。
“我儿子也在做生意,前几年还挺好,这两年也不景气。”
萧玉嫔附和道:“现在生意是难做。”
王淑英喝了口水,突然问道:“你们以前是做什么生意的?”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曾良和萧玉嫔交换了一个眼神。
“就是个小加工厂,做五金配件的。”
王淑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儿子也是做五金行业的,说不定认识你们。”
曾良的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自然。
“小厂子,没什么名气,应该不认识。”
王淑英没有继续追问,转而聊起了别的话题。
但曾良和萧玉嫔都能感觉到,这个邻居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送走王淑英后,萧玉嫔关上门,神色凝重。
“她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曾良摇摇头:“别自己吓自己,就是普通聊天。”
但他的手心却在微微出汗。
上午九点,曾良像往常一样出门。
他要去附近的劳务市场看看有没有零工可做。
虽然账户里有三千万,但他们依然过着精打细算的日子。
萧玉嫔在家收拾完家务,也准备去超市。
她刚锁好门,就看见王淑英在院子里晒太阳。
“玉嫔要出门啊?”
“去超市买点米。”
王淑英站起身:“正好我也要去买点东西,一起吧。”
萧玉嫔不好拒绝,只能点头答应。
去超市的路上,王淑英看似随意地闲聊。
“你们夫妻感情真好,从来没见你们吵过架。”
萧玉嫔笑了笑:“都这个年纪了,还有什么好吵的。”
王淑英叹了口气:“我那个儿媳,三天两头跟我儿子吵架,烦得很。”
两人边走边聊,很快就到了超市。
萧玉嫔直接走向特价区,仔细比较着米价。
王淑英跟在旁边,若有所思。
“这种便宜米不好吃,买好一点的吧。”
萧玉嫔的手顿了一下:“习惯了,都差不多。”
结账时,萧玉嫔从钱包里小心地数出钞票。
那是一个很旧的钱包,边角已经磨损。
王淑英看着她手里的钱包,眼神闪烁。
回去的路上,王淑英突然问道:“你们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萧玉嫔心里一惊,面上却保持平静。
“没有啊,就是普通过日子。”
但分开前,她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要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萧玉嫔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泛起一丝不安。
回到家,她把米放进米缸,思绪纷乱。
曾良中午回来时,带回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我今天在劳务市场,好像看到了肖宏志的人。”
萧玉嫔手中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你看清楚了?”
曾良摇摇头:“不太确定,但那个人的背影很像他手下的彪子。”
夫妻俩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
如果肖宏志找到了他们,那笔钱就危险了。
更重要的是,他们苦心保守的秘密可能守不住了。
下午,曾良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拿出一个旧笔记本。
本子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和数字。
那是他们欠下的债,也是他们活下去的意义。
萧玉嫔推开房门,看见丈夫对着本子发呆。
“又看这个了?”
曾良合上本子,叹了口气。
“我在想,是不是到时候了。”
萧玉嫔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再等等,现在还不行。”
窗外,天色阴沉,似乎要下雨了。
就像多年前那个改变他们命运的雨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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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雨确实来了。
雨水敲打着出租屋的窗户,发出沉闷的声响。
曾良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这场雨让我想起了那个雨天。”
萧玉嫔正在缝补一件旧衣服,闻言手指一顿。
针尖刺破指尖,渗出一滴血珠。
“别提那个雨天,我不想回忆。”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显然那段记忆依然鲜活。
曾良转过身,看见妻子指尖的血迹,赶紧找来创可贴。
“小心点,别走神。”
他细心地为妻子贴好创可贴,动作轻柔。
萧玉嫔看着丈夫专注的神情,眼眶微热。
“如果我们当时能更坚决一点,或许就不会...”
曾良摇摇头,打断了她的话。
“没有如果,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能做的就是弥补。”
雨越下越大,天色暗得像傍晚一样。
突然,门铃响了。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
这么大的雨,会是谁?
曾良走到门前,透过猫眼向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子,撑着一把湿漉漉的雨伞。
她穿着职业装,看起来二十多岁的样子。
“请问您找谁?”
曾良没有立即开门,隔着门问道。
“您好,我是都市晚报的记者唐欣雅,想采访一下曾良先生。”
曾良的手猛地一紧,指节发白。
他回头看向妻子,用口型说:“记者。”
萧玉嫔的脸色瞬间苍白,慌乱地摇头。
“对不起,你找错人了,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门外的唐欣雅没有放弃。
“曾先生,我知道是您。我有一些关于三千万存款的问题想请教。”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曾良心上。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唐欣雅站在门口,雨伞还在滴水。
她的笑容很职业,但眼神却很锐利。
“曾先生,打扰了。可以进去聊吗?”
曾良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让她进来了。
唐欣雅走进狭小的出租屋,迅速打量了一下环境。
她的目光在简朴的家具上扫过,最后落在那个泛黄的相框上。
“请坐吧,家里比较简陋。”
萧玉嫔已经恢复了平静,礼貌地招呼着。
唐欣雅在沙发上坐下,从包里拿出录音笔和笔记本。
“曾先生,萧女士,我这次来是想了解一些情况。”
曾良在她对面坐下,神色凝重。
“唐记者,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来找我们,也不明白你说的三千万是什么意思。”
唐欣雅微微一笑,打开手机展示了一张截图。
那是一张银行流水截图,账户余额显示着惊人的数字。
“这个账户是您名下的,没错吧?”
曾良的呼吸一窒,萧玉嫔的手紧紧抓住了衣角。
“这...这是从哪里来的?”
唐欣雅收起手机,表情严肃。
“我们收到匿名爆料,说你们账户里有三千万巨款,却在这里过着清贫的生活。”
她顿了顿,环顾四周。
“能解释一下这是为什么吗?”
萧玉嫔突然站起身,情绪激动。
“这是我们的私事,没有必要向任何人解释!”
唐欣雅没有被吓住,反而更加坚定。
“如果这笔钱来路不正,或者涉及违法犯罪,那就不是私事了。”
曾良按住妻子的手,示意她冷静。
“唐记者,这笔钱是我们的合法财产,至于我们怎么生活,是我们的自由。”
唐欣雅点点头,但显然不接受这个说法。
“据我了解,你们三年前卖掉了工厂,当时对外宣称是经营不善破产。”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
“但实际上,工厂的经营状况一直很好,卖出价格也很可观。”
曾良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个记者比想象中知道得更多。
“生意上的事,说不清楚的,有时候表面光鲜,实际上已经千疮百孔。”
唐欣雅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我采访了几个你们以前的员工,他们都说工厂效益很好,突然倒闭很意外。”
她抬起头,直视曾良的眼睛。
“更有意思的是,有几个老员工说,你们欠了他们一笔钱。”
萧玉嫔猛地站起来:“胡说!我们从来不欠任何人钱!”
她的反应过于激烈,连曾良都愣了一下。
唐欣雅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萧女士,您好像很在意这件事?”
曾良拉住妻子的手,强迫她坐下。
“唐记者,如果你没有确凿证据,请不要随意猜测。”
雨水敲打着窗户,房间里的气氛更加压抑。
唐欣雅合上笔记本,语气缓和了一些。
“我不是来指责或者审判二位的,只是想知道真相。”
她看了看简朴的屋子,又看了看紧张的夫妻俩。
“如果你们有难言之隐,或许我可以帮忙。”
曾良摇摇头:“我们很好,不需要帮助。”
谈话陷入了僵局。
唐欣雅站起身,递出一张名片。
“如果改变主意,可以随时联系我。”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泛黄的相框。
“照片上另一个人,是肖宏志先生吧?”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夫妻俩最后的防线。
曾良的手开始发抖,萧玉嫔的脸色惨白如纸。
唐欣雅没有再多说,撑开雨伞走入雨中。
门关上的那一刻,萧玉嫔跌坐在椅子上。
“她怎么会知道肖宏志?怎么会...”
曾良站在窗前,看着记者远去的背影。
“有人告诉了她们一切,有人不想让我们安宁。”
雨水顺着玻璃滑落,像极了眼泪。
04
雨还在下,夫妻俩相对无言。
唐欣雅的到访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泛起的涟漪搅动了深藏已久的记忆。
曾良走到酒柜前,拿出一瓶白酒。
那是他们从别墅带出来的唯一一瓶好酒。
三年来从未打开过。
“要喝一杯吗?”
萧玉嫔点点头,拿出两个小酒杯。
酒液清澈,倒入杯中散发出浓郁的酒香。
曾良端起酒杯,却没有立即喝。
他的目光穿过酒杯,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的场景。
那是1998年的夏天,他和肖宏志刚刚合伙开办工厂。
两个年轻人满怀激情,想要干出一番事业。
“记得我们第一次喝酒吗?”
萧玉嫔抿了一口酒,眼神迷离。
“怎么不记得,在工厂旁边的小餐馆,你们庆祝接到第一笔大订单。”
那时的肖宏志还是个热血青年,有着用不完的干劲。
曾良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
“如果时光能停留在那个时候该多好。”
工厂开办前五年,一切都很顺利。
他们从一个小作坊发展到拥有两百多员工的中型工厂。
产品销往全国各地,甚至出口到东南亚。
曾良负责生产管理,肖宏志负责市场销售。
两人的配合默契,工厂蒸蒸日上。
转折发生在2008年。
金融危机席卷全球,订单量大幅减少。
为了维持运转,肖宏志提出了一个危险的方案。
“记得那天晚上吗?他来找我们商量那个计划。”
萧玉嫔的手微微发抖,酒液在杯中荡漾。
“我怎么可能会忘记。”
那天晚上下着大雨,和今天一样。
肖宏志浑身湿透地来到他们家,眼睛却异常明亮。
他提出了一个降低成本的方案:使用便宜的替代原料。
这种原料价格只有正规原料的三分之一,但含有超标的重金属。
曾良当即表示反对。
“这是违法的,而且对工人和环境都不好。”
但肖宏志已经走投无路。
“再不降低成本,工厂撑不过三个月!”
两人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最后,在肖宏志的坚持下,工厂开始使用那种廉价原料。
起初一切顺利,成本大幅下降,工厂度过了危机。
但隐患已经埋下。
使用廉价原料的第三年,问题开始暴露。
先是几个老工人出现健康问题,接着工厂周边的河流被污染。
环保部门上门检查,开出了巨额罚单。
更糟糕的是,工人们集体要求赔偿健康损失。
面对危机,肖宏志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卷走了工厂所有流动资金,连夜失踪。
留给曾良的,是一个烂摊子和巨额债务。
记忆中那个雨夜格外清晰。
曾良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面对着讨薪的工人。
萧玉嫔赶来时,看到的是一片狼藉。
工人们愤怒的呐喊,供应商的催债电话。
还有桌上肖宏志留下的简短字条:
“对不起,我撑不住了。”
曾良喝光杯中的酒,又倒了一杯。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时我更强硬一点,阻止他就好了。”
萧玉嫔握住丈夫的手。
“不是你的错,是肖宏志太自私。”
但曾良始终无法原谅自己。
作为合伙人,他本该更坚决地阻止那个危险的决定。
作为老板,他没能保护好工人的权益。
工厂倒闭后,曾良变卖了所有资产。
还清了明面上的债务,但有一笔债他始终记在心上。
那是肖宏志克扣工人的赔偿金。
按照法律规定,因工作导致的健康损害,工厂需要赔偿。
但肖宏志跑路前,拒绝支付这笔钱。
曾良卖掉了工厂、房子、车子,还清了银行贷款和供应商货款。
唯有这笔赔偿金,他无力支付。
因为他发现,需要的金额远超想象。
三百多名工人,每人平均需要十万左右的赔偿。
总共三千多万。
这对当时的曾良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他只能先支付一小部分,剩下的承诺日后偿还。
这一承诺,就是十年。
十年间,曾良做过各种工作,努力攒钱。
但距离三千万的目标依然遥远。
直到三年前,一个意外的机会出现了。
一家大型企业看中了老工厂的地皮,开出了高价。
曾良毫不犹豫地卖掉了地皮,拿到了三千万。
但他没有用这笔钱改善生活,而是存了起来。
因为这不是他的钱,是欠工人的债。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天色微微发亮。
曾良从回忆中回过神,发现酒瓶已经空了一半。
萧玉嫔靠在沙发上,眼角有泪痕。
“这么多年,我们过得这么苦,就是为了守住那笔钱。”
曾良轻轻擦去妻子的眼泪。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但问题在于,工人们并不知道这笔钱的存在。
十年过去了,很多人已经联系不上。
有的工人搬了家,有的已经去世。
曾良手里只有一个泛黄的笔记本,上面记录着每个人的信息和欠款金额。
如何找到这些人,如何把钱还给他们,成了最大的难题。
更重要的是,他们担心肖宏志知道这笔钱的存在。
那个消失多年的合伙人,就像一颗定时炸弹。
随时可能引爆,毁掉他们苦心经营的一切。
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向大地。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夫妻俩的心情依然沉重。
唐欣雅的到来,意味着秘密可能守不住了。
而更让他们担心的是,记者为什么会提到肖宏志?
是谁告诉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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