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车子驶离了灯火通明的主干道，拐进一条越来越窄的巷子。最后，在一扇不起眼的朱漆木门前停下。这里没有霓虹闪烁的招牌，没有热情迎客的侍者，只有两盏挂在门檐下的老式灯笼，在夜色中投下两团昏黄的光晕。
“就是这儿了。”老王熄了火，语气里带着一种朝圣般的虔诚。
坐在后排的小李探过头，脸上写满了不确定：“王哥，这地方……能吃饭？”
阿强推开车门，站在这座古旧的四合院门口。空气里没有寻常饭馆的油烟味，反而有种淡淡的草木清香。他习惯性地想掏出手机定位，却发现信号格一格都没有。
老王按了按门上的铜环，三下，不轻不重。过了好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靛蓝色的中式对襟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像鹰一样锐利。他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
“预约过的？”他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马老板，是我，小王。”老王赶紧上前一步，语气恭敬了不少。
马老板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一条路。“进来吧。”
院子不大，收拾得异常干净。青石板的地面，几盆叫不上名字的绿植，角落里堆着一些劈好的果木。正对门的屋子亮着灯。三人跟着马老板走进去，一股奇异的暖香扑面而来。
屋内的陈设简单到了极致。几张厚重的方木桌，配着太师椅。墙上空空如也，没有菜单，没有价目表，甚至连一幅装饰画都没有。屋子正中，一个巨大的铜锅架在炭火上，锅里清汤翻滚，几片姜，几颗枸杞，再无其他。
“手机。”马老板伸出手，面前放着一个古朴的木盒。
阿强愣了一下。“什么？”
“吃饭的时候，不要被别的东西打扰。”马老板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为了你们好，也是为了我的东西好。保持对食物的绝对专注。”
老王轻车熟路地把手机放了进去。小李看了看阿强，也乖乖照做。阿强皱了皱眉，他不喜欢这种被剥夺控制权的感觉，但这股“较真”的劲头还没来得及发作，就被老王一个眼神按了下去。他想，好吧，就看看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把手机也放进了木盒。马老板“啪”地一声盖上盖子，仿佛封存了一个与外界连接的时代。
三人落座。马老板并不招呼他们，只是自顾自地摆弄着那个铜锅，添炭，调火，每一个动作都慢条斯理，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仪式感。他不像个生意人，倒像个守着某个秘密的匠人。
“马老板，今天吃点什么？”老王活跃着气氛。
马老板头也不抬，用火钳夹起一块烧得通红的果木炭，放进炉膛。“今天只有一道主菜。”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一个紫砂壶，给每人倒了一杯茶，茶色清亮。“配几样清口的时蔬。”
没有选择的余地。阿强心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冒了出来。他是一个IT工程师，习惯了清晰的逻辑和明确的选项。A就是A，B就是B。而这里的一切，都像是被一层迷雾笼罩着，充满了模糊和不确定。
等待的时间有些漫长。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毕剥”声和锅里清汤“咕嘟”的轻响。老王似乎很享受这种氛围，闭着眼睛，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节拍。小李则显得有些局促，坐立不安。阿强环顾四周，他的大脑在飞速分析。这个地方不符合任何商业逻辑。没有招牌，意味着放弃了所有随机客流。没有菜单，意味着放弃了顾客的选择权。没有价格，意味着……他想到了一个最坏的可能，但又觉得荒谬。
就在这时，马老板从里屋端出一个白瓷盘，稳稳地放在桌上。
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盘子里装的，正是今晚唯一的主菜——毛肚。
02
可那根本不是他们认知中的毛肚。市面上的毛肚，无论是发泡过的白色，还是新鲜的黑色，都带着一种粗糙的质感。而眼前的这份，颜色是奇特的粉中透着微褐，叶片厚实，表面布满了细密均匀的“毛刺”，最令人震惊的是，在这些毛刺之间，竟然分布着一丝丝如同雪花牛肉般的白色油脂纹理。那纹理细密、均匀，仿佛是天然生长上去的艺术品。
“这……这是毛肚？”小李忍不住小声惊呼。
马老板没有回答。他拿起公筷，夹起一片，放进沸腾的清汤中。他没有用筷子搅动，只是让那片毛肚在汤中自然舒展。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锅里，嘴里似乎在默数着什么。
一，二，三……七，八，九。
不多不少，九秒。他手腕一翻，筷子精准地将那片微微卷曲的毛肚捞出，放入阿强面前的味碟里。味碟里只有最简单的麻油和蒜蓉。
“吃。”马老板说，只有一个字。
阿强看着碗里的那片尤物。它卷曲的边缘挂着清汤的汁水，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那股独特的香气，不是调料的香，而是一种纯粹的、原始的肉香，混杂着淡淡的奶味，直冲鼻腔。
他将信将疑地夹起来，放进嘴里。
牙齿与毛肚接触的瞬间，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爆发了。不是市面上那种化工处理过的“脆”，而是一种富有生命力的、清脆的断裂感，仿佛咬在清晨带露的黄瓜上。仅仅一秒之后，那种极致的脆感迅速转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嫩滑。它不需要过多的咀嚼，就在舌尖上化开了。
真正的冲击来自随后。那细密的雪花油脂纹理在口腔的温度下瞬间融化，一股浓郁醇厚的油脂香气轰然炸开，包裹住每一个味蕾。那不是牛油的膻，也不是黄油的腻，而是一种清甜、甘醇的香，带着草木的芬芳，绵长而持久。
阿强的大脑有那么几秒钟是空白的。他那套引以为傲的逻辑体系，在这一刻彻底失灵了。他无法分析这种味道的构成，无法解释这种口感的来源。他只能被动地接受，被这种纯粹的、极致的美味所征服。
他抬起头，看到老王和小李也是一脸呆滞，咀嚼的动作都停了下来，仿佛时间静止了。
“怎么样？”老王过了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声音都有些变了。
阿强没有回答，他只是默默地又夹起一片，自己学着马老板的样子，放进锅里，心里默数着秒数。
马老板就坐在他们对面，不说话，也不动，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看着他们。那眼神里没有商人的热情，也没有厨师的期待，只有一种近乎苛刻的审视，仿佛在监考一场极其重要的考试。
第一盘很快就吃完了。每一片都像是一次对味觉的洗礼。他们吃得很慢，很专注，不敢有丝毫的浪费。
老王放下筷子，舔了舔嘴唇，看着马老板，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老板，这个……还能再来一盘吗？”
马老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那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得屋子里的空气都有些凝固。阿强甚至觉得，他会毫不犹豫地拒绝。
最终，马老板缓缓地点了点头，起身走进了里屋。
三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第二盘，第三盘……他们彻底放开了。那种极致的美味，像一种会让人上瘾的毒药，让他们欲罢不能。他们忘记了时间，忘记了手机，忘记了外面那个喧嚣的世界。他们的世界里，只剩下这口铜锅，和这盘仿佛永远吃不够的毛肚。
最后，当第八盘毛肚下肚后，老王打了个满足的饱嗝，靠在了太师椅上。“舒坦，太舒坦了。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
小李也一脸幸福的表情，不停地咂着嘴回味。
只有阿强，在满足之余，心里的那个逻辑程序又开始运转起来。他看着空空如也的八个白瓷盘，一个巨大的问号在他脑中升起。
这顿饭，到底要多少钱？
03
几样清口的蔬菜吃完，茶也喝了三巡。马老板站起身，没有拿来现代化的收银机或是扫码牌，而是从柜台下搬出一个沉甸甸的木制算盘。
他将算盘放在桌上，那算盘看起来年头不短了，木质的边框已经磨得油光发亮。他修长的手指在算盘珠上灵活地拨弄着，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在这安静的屋子里，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阿强看着这一幕，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不懂算盘，但他能感觉到，那拨动的节奏里，似乎藏着一种惊人的力量。
几下拨弄之后，马老板拿起一张宣纸，用毛笔在上面写了几个数字，然后将纸条轻轻推到阿强面前。
阿强低下头。宣纸上，墨迹未干，只有一个数字：
16,590。
他看了一眼，第一反应是自己看错了小数点。他笑着对马老板说：“老板，您这小数点是不是点错了？1659块，虽然贵了点，但今天这东西确实值。”
老王和小李也凑过来看。
马老板抬起眼皮，平静地看着阿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颗石子，砸在平静的水面上。
“没有小数点。”
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老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小李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里全是不可思议。
阿强以为自己听错了。“您说什么？”
“一万六千五百九十元。”马老板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炉子里的炭火还在“毕剥”作响。
“你这是抢钱啊！”小李第一个没忍住，叫了出来。他的消费观一向谨慎，别说一万六，就是一千六的一顿饭，都够他心疼好几个月了。
阿强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不是心疼钱，老王在这里，这顿饭多少钱他都付得起。但是，他的逻辑，他的原则，他所信奉的那个建立在规则和契约之上的世界，在这一刻被粗暴地践踏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马老板，我们吃饭之前，你没有告知我们任何价格。墙上没有价目表，你也没有口头说明。根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你这属于消费欺诈。”
他说话条理清晰，字字都敲在法律的关键点上。这是他作为一个工程师的本能，凡事都要讲逻辑，讲规则。
04
马老板的反应出人意料的冷淡。他甚至没有看阿强，只是低头擦拭着自己的铜锅，仿佛那锅比眼前的争执重要得多。
“我的东西，就值这个价。”他头也不抬地说，“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多说无益。”
这种轻蔑的态度彻底激怒了阿强。
“懂？我不懂！”阿强的声音大了起来，“我只懂一块毛肚，就算它是天王老子养的牛身上掉下来的，它也卖不到两千块一盘！你必须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你的成本是多少？你的定价依据是什么？”
“阿强，阿强，算了算了。”老王赶紧出来打圆场。他虽然也觉得这个价格离谱，但他见多识广，知道有些所谓的“大师”就是这种脾气。他想息事宁人，掏出手机准备转账。“老板，钱我来付。就当交个朋友。”
“不行！”阿强一把按住老王的手。他的工程师脾气上来了，那股“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劲头让他双眼都有些发红。“老王，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规则的问题，是逻辑的问题！凭什么他说多少就多少？今天我们认了，明天是不是谁都可以这样漫天要价？这个社会还有没有规矩了？”
马老板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着阿强，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失望。
“规矩？”他冷笑一声，“我的规矩，就是我的东西。你们吃了，就得认。”
“我告诉你，今天这事，你要么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要么我们就让警察来评评理！”阿强毫不退让。
“随便。”马老板说完这两个字，就转过身去，默默地坐回了他的那张太师椅上，闭上了眼睛，一副拒绝沟通的姿态。
沟通彻底陷入了僵局。
老王在一旁急得搓手，小李吓得不敢说话。
阿强看着马老板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胸中的怒火越烧越旺。他站起身，走到那个放手机的木盒前，一把掀开盖子，拿出自己的手机。
他当着马老板的面，按下了三个数字。
“喂，110吗？我要报警。我们遇到了天价消费纠纷，地址在……”
他清晰地报出了地址，每一个字都说得斩钉截铁。他要用法律，用他所信奉的规则，来解决这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价值”。
面对报警，马老板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在他那张严肃的脸上，一瞬间闪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和更深的失望。
05
警察来得很快。一老一少，两名警官。
带头的是个老警察，姓张，看上去快退休的年纪，眼神却很锐利。他走进屋子，扫了一眼对峙的双方，又看了看桌上的杯盘，心里大概有了数。
“怎么回事啊？”张警官开口，语气平和。
小李赶紧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没有价目表”和“一万六的天价”。
年轻的警官听完，眉头就皱了起来，看着马老板的眼神已经带上了几分不善。这种情况他们处理过不少，大多是黑店宰客。
张警官却很沉得住气。他走到马老板面前，例行公事地说道：“老板，麻烦你出示一下营业执照、健康证，以及你们店的价目表。”
马老板睁开眼睛，站起身，从里屋拿出了一个文件袋，递了过去。证照齐全，没有问题。
“价目表呢？”张警官问。
马老板摇了摇头，用他那惯有的冷淡语气说：“我这里，没有价目表。”
年轻警官忍不住插话：“没有价目表你怎么做生意？这不是明摆着欺诈吗？”
马老板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因为价值，无法预估。”
这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两位见多识广的警察。这听起来不像是一个餐厅老板说的话，倒像是个哲学家。
这让警方的工作也陷入了困境。对方证照齐全，只是没有明码标价。这似乎超出了普通消费纠纷的范畴，更像是一场荒诞的行为艺术。
张警官没有急着下结论。他的目光在屋子里仔细地逡巡。他是个老警察了，善于从细节中发现问题。他闻到了空气中那股不同寻常的草料味道，这味道在餐厅里出现，很不寻常。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厚重的木质家具上，发现每一张桌子和椅子的腿上，都雕刻着同一个奇特的图腾——一个线条古朴、他从未见过的牛头。
他的视线越过马老板的肩膀，望向虚掩着的里屋门，门后似乎是一个通往后院的通道。一阵夜风吹过，从那个方向，隐隐约--约地传来了一声微弱的、不像是黄牛也不同于水牛的叫声。
张警官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马老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马老板，我们尊重匠人精神，也尊重你对自己东西的自信。但是，法律就是法律。明码标价是开门做生意的基本要求。今天这个事情，如果你不能提供一个合理的定价依据，我们只能按照价格欺诈来处理。这不仅仅是退还餐费和罚款的问题，你这家店，恐怕也开不下去了。”
张警官的话说得很重。他是在给马老板施压，也是在给他最后的机会。
马老板沉默了。他脸上的肌肉在微微抽动，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挣扎和痛苦的神色。他像一尊雕像一样坐在那里，很久很久。屋子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阿强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最终，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充满了无奈和不甘。
他站起身，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进了里屋。
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个东西走了出来。
06
那是一个沉重的、用一整块牛皮制成的档案袋。档案袋的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发白，上面有一个铜制的锁扣，锁着。看得出来，这是一个被精心保存了很久的东西。
马老板将档案袋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阿强他们，直直地看着张警官，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这一生，我马家几代人所守护的秘密，都在这里面。”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我本来不想让任何外人知道，因为这会毁了它。一旦沾上了外面的世界，它就不再是它了。”
“但今天，看来是没办法了。”
张警官的表情变得凝重。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触碰到了一些了不得的事情。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示意马老板打开。
马老板从脖子上取下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咔哒”一声，锁开了。
张警官打开文件夹，双手微微发抖。他低头看了一眼封面，然后慢慢打开。
翻开第一页的瞬间，张警官整个人僵住了。文件夹从他手中滑落，里面的纸张散落一地。
张警官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