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爸爸......”
女儿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带着哭腔，细若游丝。
我俯下身，把耳朵凑到她嘴边，才勉强听清了她后面断断续续的话语。
那一瞬间，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脚下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那句让我心脏骤停的话，像一根淬了毒的尖刺，不仅扎进了我们父女看似平静的生活，更扎进了我这个中年男人，自以为坚固无比的心。
它将我六年来的信念与温情，彻底击了个粉碎。
01
这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周五。
岑浩仔细地将女儿一一最爱喝的草莓味酸奶放进她的小书包里。
旁边还躺着一本崭新的绘本，和一小盒她最喜欢的动物饼干。
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笑意。
自从三年前和黎芮离婚，六岁的一一就成了他生活的全部。
“爸爸，我们快走吧，要迟到啦！”
一一在门口换好了她的小白鞋，仰着脸催促着他。
“来了来了，小公主殿下。”
岑浩笑着拎起书包，牵着女儿柔软的小手走出了家门。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城市的晚高峰车流里。
收音机里播放着舒缓的音乐，一一在后座的儿童安全座椅上，小声地哼着幼儿园刚教的儿歌。
岑浩从后视镜里看着女儿，内心一片安宁。
一个男人到了中年，所谓的幸福，大概就是这般模样。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处高档公寓的楼下。
这里是前妻黎芮的新家。
岑浩解开安全带，看着眼前这栋在夕阳下泛着金属光泽的建筑，心里有些五味杂陈。
离婚的时候，黎芮几乎是净身出户。
她说，房子车子都给你，我只要一一的抚养权。
那时的黎芮哭着说，她连自己都养不活，给不了一一好的生活。
可这才过去三年，她的人生就像是换了赛道，开着一辆他完全不认识的保时捷，住进了这座城市里最昂贵的社区之一。
正想着，黎芮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公寓大堂的玻璃门后。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香奈儿套装，踩着细高跟鞋，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脸上精致的妆容，让她看起来像个电视里的商业女精英，自信，干练，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感。
岑浩拉着一一走下车。
黎芮走了过来，目光先是在岑浩那辆开了快七年的大众车上停留了一秒，随即落在了女儿身上。
“一一，快过来，妈妈带你去见几个朋友。”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岑浩很不习惯的居高临下。
一一松开爸爸的手，乖巧地跑了过去。
“路上堵车了吗？这么晚才到。”黎芮一边替女儿整理了一下衣领，一边略带不耐地问。
岑浩解释道：“周五，路上车多。”
“知道了。”
黎芮点点头，没再多看他一眼。
“我们晚上有个很重要的家庭聚会，你早点回去吧。”
说完，她便牵着一一转身走向大门，那双高跟鞋敲击着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发出的“嗒嗒”声，仿佛每一下都敲在岑浩的心上。
“家庭聚会”，这四个字让他心里掠过一丝不为人察觉的异样。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对母女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直到保安用探询的目光看向他，他才回过神来，默默地回到了车里。
没有了女儿叽叽喳喳的声音，车厢里瞬间变得空空荡荡。
这个周末，又是他一个人度过。
回到家，岑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一一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被他收拾得井井有条。
粉色的墙壁上，贴着一一画的各种涂鸦，有太阳，有小花，还有一个牵着手的大人和一个小孩。
他坐在女儿的小床上，随手拿起一本她看了一半的童话书。
书里讲的是丑小鸭变成白天鹅的故事。
他忽然觉得，前妻黎芮，就好像是那只变成了白天鹅的丑小鸭。
而他，似乎还停留在那个小池塘里。
这种感觉让他有些烦闷。
他起身开始打扫卫生，试图用体力上的忙碌来驱散心头的空虚。
他把一一换下来的小衣服洗干净，晾在阳台上。
又把她的玩具一个个擦拭干净，整齐地放回玩具箱。
做完这一切，夜已经深了。
他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拿起手机，习惯性地点开了黎芮的朋友圈。
她的朋友圈更新得很频繁，大多是关于她的新事业，各种高端酒会，以及和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商业大咖的合影。
她活得风生水起，光芒万丈。
他快速地划着，希望能看到一张女儿的照片。
可是，没有。
她的朋友圈里，仿佛已经没有了女儿的位置。
岑浩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周六晚上，他算着时间，给女儿拨去了视频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屏幕里出现了一一的小脸，但背景却不是他熟悉的黎芮家。
那是一个装修得极其奢华的包间，背后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
“一一，在哪儿呢？”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
“在......在外面吃饭。”一一的眼神有些躲闪。
“和妈妈一起吗？玩得开心吗？”
“嗯......”
就在这时，镜头外传来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带着笑意：“一一，在和谁打电话呢？快来，卓叔叔给你切了块蛋糕。”
这个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亲近感。
岑浩的心猛地一紧。
他看到视频里，女儿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
“爸爸，我......我不跟你说了，我要去吃蛋糕了。”
一一匆匆地说了句“都很好”，便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岑浩愣住了。
那个叫“卓叔叔”的男人是谁？
为什么一一的反应会那么奇怪？
他努力说服自己，黎芮单身了三年，有新的交往对象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他应该为她感到高兴。
可是，那种盘踞在心头的异样感，却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这个周末，对他来说，变得格外漫长。
02
周日晚上八点，岑浩准时出现在黎芮家楼下。
他给黎芮发了条信息，说他到了。
以往，都是黎芮把一一送下来。
可今天，他等了将近十分钟，黎芮才回了信息：“直接上来吧，门没锁。”
岑浩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压下疑虑，乘电梯上了楼。
他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推开了门。
开门的一瞬间，他愣住了。
玄关处，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
男人约莫四十岁上下，身材高大，穿着一身质地考究的家居服，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温文尔雅。
“你好，你就是岑先生吧？我是卓安。”
男人微笑着向他伸出手，语气熟稔得仿佛他们是认识多年的老友。
岑浩僵硬地和他握了握手。
“黎芮在洗澡，让我先招待你一下。快请进吧。”
卓安热情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男士拖鞋，放在他脚边。
这双拖鞋，显然不是为他这个偶尔到访的客人准备的。
岑浩的心，又往下跌了一截。
他换上鞋，走进客厅。
客厅的布局和上次来时已经完全不同。
原本冷色调的简约风格，被替换成了温馨的暖色调，沙发上多了几个卡通抱枕，茶几上甚至还摆放着一个拼了一半的乐高城堡。
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生活的气息，也都在无声地宣告着一个新男主人的存在。
“一一在房间里收拾东西，马上就出来。”卓安一边给他倒水，一边以半个主人的姿态介绍着，“我们刚把客房改成了她的游戏室，小孩子嘛，还是需要多一点自己的空间。”
岑浩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卓安笑了笑，扶了一下眼镜：“对，我和黎芮觉得这样对孩子的成长更好。”
他的语气那么理所当然，让岑浩感到了强烈的被侵犯感。
这里明明是他和黎芮曾经的家，如今却变得如此陌生。
而这个叫卓安的男人，正用一种温和却不容置疑的方式，将他彻底地排除在外。
就在这时，一一的房门开了。
她背着小书包，低着头走了出来。
“一一。”岑浩立刻站了起来，脸上挤出笑容。
以往，只要他一出现，一一都会像只小鸟一样，欢快地扑进他怀里，叽叽喳喳地分享周末的趣事。
可今天，她只是慢慢地走到他身边，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小手，紧紧地攥住了他的衣角。
那只小手，冰凉，还带着一丝颤抖。
岑浩的心，瞬间揪紧了。
“这孩子，今天有点没精神，可能是周末玩得太累了。”卓安在一旁笑着解释道。
黎芮也正好从浴室里走出来，她穿着丝质睡袍，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看到岑浩，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人你接到了，就早点带她回去吧，明天还要上学。”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问一句女儿为什么不开心。
岑浩什么也没说，他弯下腰，将女儿轻轻地抱了起来。
在抱起她的那一刻，他清楚地感觉到，怀里的小身体，是僵硬的。
回家的路上，车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岑浩几次试图打破沉默。
“一一，这个周末和妈妈都去哪里玩了？”
“......没去哪。”
“那......那个乐高城堡，是卓叔叔给你买的吗？好看吗？”
“......嗯。”
“一一是不是累了？要是困了就先睡一会儿，到家了爸爸叫你。”
“......不困。”
无论岑浩问什么，女儿的回答都只有一两个字。
她把脸扭向窗外，看着那些飞速倒退的霓虹灯，小小的背影里，写满了岑浩读不懂的落寞和委屈。
他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厉害。
他知道，这个周末在黎芮家，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回到家，一一的情绪依旧很低落。
她默默地换鞋，默默地去洗手，然后就一个人坐到沙发上，抱着她最喜欢的兔子玩偶，一言不发。
岑浩给她倒了杯热牛奶，她也只是捧在手里，一口没喝。
“一一，不开心吗？可以告诉爸爸。”岑浩在她身边坐下，试探地问道。
一一摇了摇头，把脸埋进了兔子玩偶毛茸茸的身体里。
岑浩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他知道女儿心思细腻，有些事情，她不想说，逼她是没用的。
他决定先让她去洗个澡，放松一下。
在浴室里，当他帮女儿脱下衣服，看到她那双微微红肿的眼睛时，他心中的不安和疑虑，终于达到了顶点。
她哭过了。
而且，似乎哭了很久。
那一刻，岑浩心中压抑了一整晚的怒火，差点就要喷涌而出。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能在女儿面前失控。
他温柔地给女儿洗了澡，用柔软的毛巾把她包裹起来，抱回了她的房间。
他给女儿讲着她最喜欢听的睡前故事，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有多快。
故事讲完了，一一也似乎睡着了。
她均匀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岑浩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女儿的睡颜。
灯光下，她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挂着晶莹的泪珠。
他的心，像被针扎一样地疼。
到底发生了什么？
黎芮。
卓安。
他们到底对他的女儿做了什么？
03
夜，越来越深。
窗外的城市，渐渐褪去了喧嚣，沉寂下来。
岑浩像往常一样，俯身在女儿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他替她掖好被角，确保她的小肚子不会着凉。
做完这一切，他才准备起身离开。
他刚走到门口，身后就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压抑着的抽泣声。
那声音，像是被硬生生闷在被子里，如果不仔细听，几乎就要错过。
岑浩的脚步，瞬间定在了原地。
他的整个后背，都僵硬了。
他猛地转过身，快步回到床边。
一一整个小身体都蜷缩在被子里，肩膀在轻微地耸动着。
他的心，猛地一沉。
他坐在床沿，伸出手，轻轻地拍着女儿的后背。
他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用这种无声的方式，告诉她，爸爸在这里。
也许是感受到了爸爸掌心的温暖，被子里的抽泣声，渐渐变大了一些。
从压抑的呜咽，变成了无法抑制的哽咽。
岑浩的心，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疼。
他俯下身，用自己所能达到的最温柔的声音，在女儿耳边轻声问道：“一一，告诉爸爸，发生什么事了？”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他的声音，像一把钥匙，终于打开了女儿情绪的闸门。
被子里的小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下一秒，一一猛地从被子里坐了起来，带着满脸的泪水，一头扎进了爸爸的怀里。
“哇——”
压抑了一整晚的哭声，终于在此刻彻底爆发。
女儿的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无限的委屈和恐惧。
岑浩紧紧地抱着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揉碎了。
“不哭，不哭，一一不哭，爸爸在呢。”
他笨拙地安慰着，一下又一下地轻抚着女儿的后背。
女儿的眼泪，很快就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滚烫滚烫的。
哭了很久，一一的情绪才稍微平复了一点。
她趴在爸爸的肩膀上，断断续续地抽噎着。
岑浩感觉到，是时候了。
他轻轻地托起女儿的小脸，用拇指擦去她脸颊上的泪痕。
“现在可以告诉爸爸了吗？”
“究竟是谁，把我们家的小公主惹得这么伤心？”
一一看着爸爸，扁了扁嘴，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在爸爸温暖的怀抱和耐心追问下，她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她紧紧地抱着岑浩的脖子，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爸爸......”
“妈妈说......”
“说那个卓叔叔......以后就是我的新爸爸了......”
“她让我在饭桌上......当着好多人的面......”
“......管他叫爸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