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籍《增广贤文》有云:“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此言道尽世间玄机,意指人之潜能,如深海之浩瀚,非肉眼凡胎所能窥探。凡夫俗子或困于俗务,英雄豪杰亦可潜于市井。
命运之线,缠绕交织,时常在最不经意的瞬间,由一位不世出的高人,或是一句点破天机的谶语,轻轻一拨,便彻底转向,从此山河改道,人生易途。
北宋年间,国都汴梁城中,一位以屠宰为生的凡夫,便因一碗解渴之水,与一位神秘道长结下了一段奇缘,从此,他手中沉重的屠刀,竟被换成了指点江山的笔墨。
这桩奇闻,便是从一个炎炎夏日的午后说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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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汴梁城南,集市喧嚣。
一个名为张猛的屠夫,在此地颇有名气。他并非生得三头六臂,只是那手解牛的本事,已入化境。
手起刀落,骨肉分离,分毫不差,仿佛不是在宰割牲畜,而是在雕琢一件艺术品。
张猛人如其名,身形魁梧,膀大腰圆,常年与牲畜打交道,身上总带着一股寻常人不敢亲近的煞气。
然而,熟悉他的人都知晓,在这副粗犷的外表下,藏着一颗细腻正直的心。他不缺斤短两,不以次充好,对家中妻儿更是呵护备至。
他的妻子李氏,是位温婉贤淑的女子,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夫妻俩育有一子,取名张文远。张猛没什么学问,却对自己这个儿子寄予了厚望,“文远”二字,便承载了他希望儿子能通过读书改变命运的朴素愿望。
然而,天不遂人愿。张文远虽聪颖,却似乎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四书五经捧在手里,如捧千斤重石,摇头晃脑地读上一天,第二天便忘得一干二净。
请来的夫子换了一个又一个,无不扼腕叹息,称文远“心不在此”。
为此,张猛没少发愁。他日日屠宰,满手血腥,为的就是能让儿子远离这份营生,干干净净地坐在窗明几净的书房里,将来能博个功名,光宗耀祖。
可眼看儿子年岁渐长,学业却毫无寸进,张猛心中的焦虑,如同他肉铺案板上堆积的肥肉,一日比一日厚重。
街坊四邻也常在背后议论。
“这张屠夫,真是异想天开,屠户的儿子还想考状元?”
“就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他那儿子我看就该从小跟着他学学怎么操刀子,那才是正道。”
这些闲言碎语,张猛听在耳里,却从未放在心上。他坚信,自己的儿子只是还没开窍。
他依旧每日天不亮就起床,去东市采买最好的牲口,用最快的刀法处理干净,只为能多赚些铜板,给儿子买最好的笔墨纸砚,请最好的先生。
对他而言,生活的全部意义,似乎都浓缩在了儿子的前程之上。
他时常在深夜收工后,独自坐在院中,看着儿子书房里那豆点般的灯火,一坐便是半宿。他看不懂那些之乎者也,却能从那灯火中,看到自己模糊的希望。
02
那是一个寻常的夏日午后,暑气蒸腾,连空气都仿佛在燃烧。
张猛刚给城东的一家大酒楼送完今日的猪肉,拖着有些疲惫的身子往回走。为了抄近路,他选择了一条罕有人迹的城南小道,这条路需翻过一座小山丘。
烈日当头,汗水浸湿了他的粗布短衫,紧紧贴在背上,又黏又痒。他喉咙里像是有团火在烧,干渴难耐。
正当他四处寻觅水源之时,眼角余光瞥见山道旁一棵古槐树下,掩映着一座小小的道观。
那道观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朱红色的木门已经斑驳,墙壁上爬满了青藤。观名牌匾也褪色严重,勉强能辨认出“青虚观”三个字。
张猛心想,道观里总该有口井吧。他定了定神,上前叩响了门环。
“笃,笃,笃。”
声音在寂静的山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半晌,门“吱呀”一声开了。开门的并非小道童,而是一位仙风道骨的老道长。
他身着一袭浆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鹤发童颜,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能洞穿人心。
张猛见状,不敢造次,连忙拱手作揖:“道长,在下是路过的屠户,因天气炎热,口渴难当,想向贵观讨一碗水喝。”
道长微微颔首,脸上并无波澜,只是侧身让开一条路,平静地说道:“进来吧。”
张猛跟着道长穿过前院,来到一口古井旁。道长亲自打上一桶水,那水清冽甘甜,张猛用木瓢舀起,一连喝了三大瓢,才感觉喉咙里的那团火被浇灭了。
他舒爽地长出了一口气,抹了抹嘴,正要道谢,却发现那位道长正静静地看着他,目光落在了他那双粗糙宽厚的大手上。
那是一双屠夫的手,骨节粗大,掌心布满厚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些许难以清洗的血渍。
“多谢道长赐水,在下感激不尽。”张猛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手往身后缩了缩。
道长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缓缓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手掌,说道:“把手伸出来,我看看。”
张猛一愣,不明所以,但看道长神情庄重,不似玩笑,便依言摊开了自己的右掌。
道长伸出两根手指,在张猛的掌心上轻轻划过,从生命线到事业线,再到智慧线。他的眉头先是微微一蹙,随即又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你这手相……”道长喃喃自语,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落入张猛耳中。
张猛的心不由得提了起来,紧张地问:“道长,我这手相……可是有什么不妥?”
道长抬起头,那双明亮的眼睛直视着张猛,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无需在此逗留了。”
“速速回家去吧。”
张猛正感错愕,以为自己唐突了对方,却听道长说出了石破天惊的后半句话:
“你家,出状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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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家……出状元了?”
张猛呆立当场,如遭雷击。他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只觉得荒谬绝伦。
自己世代杀猪,儿子张文远又是个连《三字经》都背不顺溜的,怎么可能和“状元”二字扯上关系?他第一反应便是这道长在消遣自己。
他尴尬地笑了笑,想把手抽回来:“道长说笑了,我儿愚钝,能识文断字便是我张家祖坟冒青烟了,状元之说,万万不敢想。”
道长的表情却异常严肃,他松开张猛的手,眼神深邃地望着远方,缓缓道:“天机已现,信与不信,皆在你一念之间。时辰不早了,速归。”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张猛,转身拂袖,径直走回了后院,只留给张猛一个清瘦而神秘的背影。
张猛站在原地,心中翻江倒海。理智告诉他,这不过是方外之人的胡言乱语,可道长那笃定的眼神和不容置疑的语气,又让他心头惴惴不安。
最终,他还是怀着满腹的疑虑与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盼,快步下了山。
回到家中,妻子李氏见他魂不守舍的样子,关切地询问。张猛将今日的奇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李氏听完,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夫妻俩对视一眼,同时将目光投向了儿子张文远的书房。
张文远此刻正趴在书桌上,对着一本《论语》愁眉苦脸,脑袋一点一点地,眼看就要与周公相会。
张猛走上前,沉声问道:“文远,今日先生教的篇章,可曾背会了?”
张文远一个激灵惊醒,看到父亲严肃的脸,支支吾吾地站起来,摇头晃脑地背道:“学而时习之,不亦……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不亦……”
“不亦”了半天,也没“亦”出个所以然来。
张猛心中的那点火苗,“噗”的一声,被现实的冷水彻底浇灭。他长叹一声,挥了挥手,让儿子继续读。
夜里,张猛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道长的话语如魔咒般在他脑海中盘旋。他看着身旁熟睡的妻子和隔壁房中传来的儿子均匀的呼吸声,一个疯狂的念头,毫无征兆地从心底里冒了出来。
如果……如果天命真的如此呢?
如果文远只是需要一个引路人,一个能陪着他、督促他的人呢?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如藤蔓般疯长,缠住了他的整个心脏。
第二天一早,张猛做出了一个让全家人都震惊的决定。他将肉铺的生意暂时交给了一个远房亲戚打理,自己则脱下了那身熟悉的、带着血腥味的短褂,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长衫。
“从今天起,我不去操刀了。”张猛对着目瞪口呆的妻儿宣布,“我陪着文远,一起读书!”
这个决定在街坊邻里间掀起了轩然大波。一个屠夫,放下赖以为生的屠刀,跑去陪儿子念书,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嘲讽和讥笑如潮水般涌来。
“张屠夫这是疯了!”
“他不拿刀,改拿笔杆子了?别把笔杆子当剔骨刀使唤喽!”
张猛对这一切充耳不闻。他将自己关进书房,和儿子坐在一起。他从最基础的《千字文》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一句话一句话地学。
他那双习惯了握屠刀的粗糙大手,如今笨拙地捏着毛笔,在纸上画出一个个歪歪扭扭的字。
起初,他只是为了给儿子做个榜样。可渐渐地,他发现自己竟也沉浸了进去。
那些曾经在他看来枯燥无比的文字,在夫子的讲解下,仿佛活了过来,向他展示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广阔而深邃的世界。
他白天陪着儿子读书,晚上等儿子睡下,自己则在油灯下苦读到深夜。
他的记忆力远不如年轻人,常常一个典故要反复看上十几遍才能记住。但他身上有股宰牛时的韧劲和专注,硬是把一块块难啃的“硬骨头”给啃了下来。
张文远看着父亲如此辛苦,心中既是感动又是愧疚,学习也比以往用功了许多。
父子二人,一个是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预言,一个是为了不辜负父亲的期望,就这样在小小的书房里,日复一日地与圣贤之书为伴。
04
光陰荏苒,三年時間一晃而過。
這三年裡,張猛彷彿變了一個人。他身上的煞氣被書卷氣取代,皮膚白淨了些,眼神也變得沉靜溫和。
他手中的老繭還在,但指尖卻因長期執筆而磨出了一層新的薄繭。
他的學問,竟也在日積月累的苦讀中,有了長足的進步。从最初的识字断句,到后来的通读经义,再到最后能写出像样的策论文章,连教书的夫子都啧啧称奇,说他虽起步晚,却有大器晚成之相。
相比之下,兒子張文遠雖然在父親的帶動下也努力了許多,但天資所限,學業始終處於中游水平。
又是一年科考季。按照朝廷規制,無論年齡出身,皆可報考。
夫子建議,讓張猛與張文遠一同下場,一來可以互相壯膽,二來也算檢驗這三年的學習成果。
張猛本想拒絕,他覺得自己這半路出家的水平,不過是陪太子讀書,去了也是徒增笑料。但轉念一想道長當年的預言,心中那份好奇與不甘再次湧動。
“好,我便與文遠一同去考!”
考試那天,父子二人一同走進考場,引來了無數驚異的目光。人們都認得這個三年前放下屠刀的“瘋子”屠夫,如今見他竟真的來參加科舉,無不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張猛心如止水,不受外界干擾。他坐在號舍裡,展開試卷,看到題目時,心中竟是一片澄明。
这几年的苦读,早已将那些知识烙印在了他的脑海里。他深吸一口气,提起笔,文思泉涌。
几场考试下来,张猛感觉酣畅淋漓,而张文远却是一脸的愁云惨雾,好几道题都答得不甚理想。
放榜之日,整个汴梁城万人空巷。
张家父子也挤在人群中,紧张地从榜尾开始,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前找。
没有,没有张文远的名字。
一直找到最后,也没有。
儿子的脸上写满了失落与沮丧。张猛心中一沉,暗道那道长果然是胡言乱语,什么“家有状元”,终究是一场空欢喜。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正准备安慰几句,带他回家。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几名报喜的官差敲锣打鼓地挤了过来,高声唱名。
“大喜!张猛老爷,高中本科乡试第七名!经魁!!”
声音如同晴天霹雳,在张猛耳边炸响。
他整个人都懵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周围的人群“轰”的一下炸开了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身上,那目光里充满了震惊、怀疑、不可思议。
“哪个张猛?”
“就是那个屠夫张猛!”
“天哪!屠夫中举了!还是经魁!”
直到官差将大红的喜报塞进他怀里,他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看着喜报上自己那清晰无比的名字,大脑一片空白。
道长的预言……竟然是真的!
只是,所有人都弄错了。张家要出的那个“状元”,不是他寄予厚望的儿子张文远。
而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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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张猛中举的消息,如同一阵狂风,瞬间席卷了整个汴梁城。
昔日嘲讽他的人,如今都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脸,提着各式各样的贺礼,踏破了张家的门槛。
张家门前,车水马龙,贺喜之声不绝于耳。
李氏激动得热泪盈眶,连走路都有些发飘。儿子张文远虽然自己落榜,但看到父亲高中,那份失落也被巨大的喜悦与骄傲所取代。
张家大摆庆功宴,宴请亲朋好友、街坊四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张猛坐在主位上,接受着众人的祝贺,心中却始终萦绕着一个巨大的谜团。
他频频举杯,思绪却早已飞到了三年前那个炎热的午后,飞到了城南那座破旧的青虚观。
是那位道长,一语成谶,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若非他那句“家有状元”,自己此刻恐怕依旧在肉铺里挥汗如雨,为生计奔波,又怎会有今日的风光?
此等大恩,堪比再造。如今自己金榜题名,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要去拜谢那位指点迷津的“神仙”。
想到这里,他再也坐不住了。
他唤来一个机灵的小厮,从怀里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郑重地交到他手上。
“你速去城南山上的青虚观,替我寻一位仙风道骨、鹤发童颜的老道长。就说三年前受他指点的屠户张猛,如今中举,特来拜谢。请他务必赏光,来府中一叙。这锭银子,你交给他,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小厮接过银子,连声应下,飞也似地跑了出去。
张猛安排好这一切,才感觉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他回到酒席上,心情舒畅,与众人开怀畅饮。他已经想好了,等道长来了,定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向他行三拜九叩的大礼。
然而,一个时辰过去了,小厮没回来。
两个时辰过去了,小厮还是没回来。
酒席已近尾声,宾客们都有些醉意朦胧,张猛心中的那份期待,却渐渐被一丝不安所取代。
终于,在夜幕即将降临之时,那小厮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他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脸色煞白,眼神里充满了惊恐与迷惑。
张猛立刻离席,一把将他拉到僻静的角落,急切地问道:
“怎么样?可曾找到那位道长?他为何不来?是不是嫌弃礼薄?”
小厮大口喘着气,好半天才缓过来,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老爷……小的……小的不敢说……”
张猛眉头一皱,心中不悦,厉声道:“有话快说!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小厮被他一喝,吓得一个哆嗦,带着哭腔说道:“老爷,小的跑遍了城南那座山,只找到一座破败的道观,叫青虚观。小的问了观里的老道童,也问了山下的乡邻……”
张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追问道:“他们怎么说?道长是出门云游了,还是不愿见我?”
小厮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们说……他们说,那青虚观香火断了十几年,观里只有一个眼花的看门老道童,根本……”
“根本就没有您说的那位仙风道骨的道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