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个犟驴!我说了这木头沾不得活人血,你当耳旁风?”
李满堂指着儿子栓子的鼻子,气得手直哆嗦。
栓子不耐烦地举起被划破的手指,一滴血珠正悬在指尖,眼看就要滴落在他脚下那块乌沉沉的木料上。
“爹,都啥年代了,你还信这个?不就是块破木头!”
他话音刚落,手指一松,那滴血“啪嗒”一下,正落在木头上。
李满堂的脸“唰”地一下白了,那不是生气,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他没再骂,只是死死盯着那块瞬间将血吸干的木头,嘴里喃喃道:“完了……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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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李家是镇上最后一代做棺材的手艺人。
老头子李满堂,干这行干了快五十年,十里八乡谁家有老人没了,都得来求他给做口“寿材”,图个安心。
他儿子叫栓子,三十出头,人倒是不笨,也跟着学了七八年手艺,可就是那脾气,犟得像头牛。
栓子总觉得他爹脑子里的老思想太多,这也不让,那也不许,尤其是那些关于棺材的“规矩”,他打心眼儿里瞧不上。
“爹,现在都火化了,谁还土葬?咱这手艺,迟早得失传。”栓子不止一次这么说。
每次听到这话,李满堂就拿眼瞪他,手里的刨子推得“哗哗”响。
“人活一辈子,图个啥?不就图个体面!这寿材,就是人生的最后一件衣裳,得讲究!”
这天,父子俩又在院子里忙活。
镇上的大户王老板,给他那快九十岁的老爹预定了一口上好的寿材。王老板有钱,点名要用李满堂压箱底的宝贝——一块存了三十多年的“老鸦头”木。
这木头,是李满堂年轻时从一个老木匠手里得来的,通体乌黑,木质又沉又硬,敲上去有金石之声。李满堂一直把它当宝贝,说这是做寿材的极品,能保后人福气。
可这木头有个怪规矩。
李满堂把木头从柴房里抬出来的时候,就一脸严肃地跟栓子交代:“记住,动这块料,手上不能有伤,更不能让活人血沾上去。一滴都不行!”
栓子听了就想笑,他把手里的墨斗往旁边一放,说:“爹,你咋越老越迷信?木头就是木头,还怕血?难不成它还能喝了血活过来?”
“你懂个屁!”李满堂脸一沉,“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老鸦头木性子阴,沾了阳气最重的活人血,要出邪事!”
栓子撇撇嘴,没再吭声,心里却压根没当回事。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老头子故弄玄虚,好把这木头卖个高价。
父子俩一个弹线,一个锯木,院子里很快就充满了刺耳的“滋啦”声和飘散的木屑。
栓子看着他爹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就觉得好笑。只见李满堂每动一下,都要看看自己的手,生怕哪里不小心划破了。
“爹,你歇会儿,我来弄。”栓子看他爹年纪大了,拉个大锯有点喘。
“你小子手脚毛躁,我信不过。”李满堂不肯放手。
“放心吧,保证给你弄得妥妥当当。”栓子说着,就从他爹手里抢过了锯子。
李满堂拗不过他,只好在一旁看着,嘴里不停地嘱咐:“慢点!看着线!别把手给拉了!”
栓子嘴上“哎哎”地应着,心里却烦得要命。
02.
活儿干到中午,栓子他娘把饭菜端了出来,两菜一汤,都是家常菜。
“当家的,栓子,快来吃饭了。”
李满堂放下工具,在院子的水龙头下仔仔细细地洗了手,连指甲缝都用刷子刷了。
栓子就没那么讲究,随便冲了冲手,带着一身的木屑就坐到了桌边。
“跟你说了多少次,做咱这行,吃饭前手一定要洗干净!”李满堂皱着眉头教训道。
“有啥的,木头又不脏。”栓子扒拉着碗里的饭,含糊不清地回答。
“这是对祖师爷的尊敬!”
“行行行,我下回注意。”栓子敷衍道。
他娘看父子俩又要呛起来,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吃饭还堵不住嘴。栓子,你王叔家的闺女,我瞅着不错,要不改天妈给你问问?”
一听又是这事,栓子头埋得更低了。
“妈,我这天天跟木头打交道,一身的晦气,哪个姑娘愿意跟我?”
这话像根针,一下就扎在了李满堂心上。
他“啪”的一声把筷子重重撂在桌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啥叫晦气?这是手艺!是本事!你爷爷,你太爷爷,都是靠这手艺养活了一家人!到你这就成晦气了?”
栓子也来了火气,把碗一推:“本来就是!你看看我那些同学,哪个不是在城里坐办公室,开小车?就我,守着你这破木匠铺,连个对象都找不到!”
“你……”李满堂气得脸红脖子粗,指着栓子说不出话来。
“你爹说的没错,这是手艺,不是啥丢人的事。”栓子娘小声劝道。
“手艺能当饭吃?现在一个月才接几单活?连水电费都快交不起了!”栓子站起身,把气都撒了出来,“王老板这单要是做不好,下个月咱家就得喝西北风!”
说完,他看也不看他爹铁青的脸,转身就回了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李满堂坐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过了好半天,才长长叹了口气,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那杯酒,比黄连还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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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下午,栓子气消了,又默默地出来干活。
父子俩谁也不理谁,院子里只有锯子和刨子发出的声音,气氛压抑得吓人。
李满堂干活比上午更慢了,他好像要把所有的心事,都随着手里的工具,一点点刻进那块乌黑的木头里。
栓子心里也憋着一股劲儿。
他想尽快把这活儿干完,拿到钱,证明给老爹看,他不是个废物。
越是心急,手下就越容易出错。
他在用凿子开榫眼的时候,稍微分了下神,凿子“噌”的一下就偏了,在木头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这要是普通的木头也就算了,可这是“老鸦头”木,贵重得很。
栓子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抬头去看他爹。
李满堂正背对着他,好像没发现。
栓子松了口气,想拿刨子把那道印子给推掉。
可他刚拿起刨子,李满堂冷冷的声音就在背后响了起来。
“心不静,就别碰这块料。”
栓子身子一僵,拿着刨子,愣在了原地。
李满堂转过身,走到他跟前,看了一眼那道划痕,没骂他,只是摇了摇头,眼神里全是失望。
“你出去转转,静下心再回来。”
“爹,我……”栓子想解释。
“我让你出去!”李满堂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栓子咬了咬牙,把凿子往地上一扔,闷着头就走出了院子。
他在镇上漫无目的地逛了一下午,心里五味杂陈。
他觉得自己没错,想赚钱,想过好日子,这有啥不对?可看到他爹那个失望的眼神,他心里又堵得慌。
傍晚回家的时候,他爹已经把那个榫眼给修好了,手艺还是那么精湛,几乎看不出任何痕迹。
晚饭桌上,依旧是沉默。
栓子吃完饭,默默地收拾了碗筷,又把他爹的工具一件件擦拭干净,放回了工具箱。
李满堂坐在院子里,抽着旱烟,看着天边的晚霞,一句话也没说。
04.
第二天,李满堂一早就出门了,说是要去给王老板看看选好的墓地风水,得下午才能回来。
院子里只剩下栓子一个人。
这倒让他松了口气,他爹不在,他干活反而更自在。
没有了那双时刻盯着他的眼睛,栓子干活的速度快了不少。他甚至用上了自己偷偷买的小型电动打磨机,木屑纷飞,效率比他爹用砂纸磨要高出好几倍。
“老思想,早该淘汰了。”他一边干活,一边得意地想。
到了下午,棺材的雏形已经基本完成了,就剩下一些细节的雕刻和最后的打磨。
栓子准备在棺材盖上雕刻一幅“松鹤延年”的图案,这是个细致活儿。
他换上了一把小号的刻刀,全神贯注地在木头上勾勒线条。
“老鸦头”木的木质确实硬,每一刀下去,都要用不小的力气。
也许是昨天没休息好,也许是心里还憋着气,他刻到仙鹤翅膀的一处细节时,手腕突然一抖,刻刀的刀尖“嘶”的一声,狠狠地划过了他扶着木头的左手食指。
“操!”
栓子痛得叫了一声,赶紧缩回手。
一道口子立刻在他手指上裂开,鲜红的血珠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伤口不深,但看着挺吓人。
他赶紧把手指含在嘴里,想止住血。
就在这时,他脑子里突然“嗡”的一下,想起了他爹那句严厉的警告。
——“这木头,不能让活人血沾上去!”
栓子心里一紧,赶紧把手指从嘴里拿出来。
还好,血没有滴下去。
他看着那块乌黑的棺材木,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逆反情绪。
“邪事?我倒要看看,能出什么邪事!”
他就像是着了魔一样,把那根还在流血的手指,慢慢地、故意地,伸到了棺材木的上方。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在“砰砰”地跳。
一滴饱满的血珠,从伤口处凝聚,然后,垂直地坠落下去。
“啪嗒。”
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那滴血,正正地落在了乌黑的木头上。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滴鲜红的血,并没有像落在普通木头上那样散开,而是像被海绵吸走一样,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就渗进了木头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木头的表面,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栓子愣住了,他眨了眨眼,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嘿,还真邪门。”
他嘟囔了一句,但心里还是没当回事,只觉得是这木头材质特殊,密度大。
手指还在流血,他正想转身去屋里拿个创可贴,顺便找块布把手擦擦。
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异变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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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就在栓子转身的那一刹那,他突然感觉自己的衣角像是被什么东西给钩住了。
他下意识地回头一看,身后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奇怪。”
他嘀咕了一声,以为是自己的衣服挂到了旁边的工具上。
他没在意,抬脚想继续往屋里走。
可这一次,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拉力从他身后传来,死死地拽住了他的衣服!
那感觉,就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那块乌黑的棺材木里伸了出来,抓住了他!
栓子浑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竖了起来!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回头,可身后除了那口已经成型的棺材,依旧什么都没有!
然而,那股拉力却越来越大,拽得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的T恤被绷得紧紧的,后背传来一种布料即将被撕裂的感觉。
“谁?谁在那!”
栓子壮着胆子喊了一声,声音都在发抖。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的理智。他爹那张因为恐惧而惨白的脸,和他反复的警告,一遍遍在他脑海里回响。
“出邪事了……真的出邪事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栓子再也顾不上别的,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往前一挣!
只听“刺啦”一声,他后背的衣服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大口子。
也就在衣服破裂的瞬间,那股可怕的拉力消失了。
栓子像是挣脱了牢笼的困兽,连滚带爬地冲向院子大门,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嘶吼:
“救命啊!来人啊!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