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鹿鸣呦呦

文|王力丽

越野车在非洲肯尼亚的马赛马拉大草原上缓慢行驶，突然，一群梅花鹿在车前蹦跳着穿过，我们惊呼着：“梅花鹿。”

停车观看，那群鹿也驻足观望，短尾细腿，棕色皮毛上有白色斑点，温顺黑色的大眼睛静静地看着，仿佛定格一般，它们像好奇的孩子，与我们相互打量，好久好久，直到我们开车离去。

后来，马赛导游告诉我们，那些不是梅花鹿，是黇鹿，与梅花鹿很像。在非洲五霸横行的大草原，很为这些可爱灵巧的小动物担心，忽然就想到非常著名的一群鹿，《诗经·小雅·鹿鸣》中呦呦鸣叫的鹿群。

那是在一个晚春时节，天空湛蓝，春色满园，杂花生树，草长莺飞。一个雕栏玉砌、四面通透的六角凉亭坐落在如茵的碧草之上，凉亭檐角轻扬，似振翅欲飞的小鸟，四周古木参天、郁郁葱葱，不时有小鹿引颈而望，“呦呦鹿鸣，食野之苹”“呦呦鹿鸣，食野之蒿”“呦呦鹿鸣，食野之芩”，面对丰沛的食物，禁不住欢唱起来。绝对没有非洲草原黇鹿为生存的艰难奔波和躲避大型动物杀戮的心惊肉跳。

鹿自古以来被视为神灵之物，像传说中善良的九色鹿，鹿是神仙的伴侣，很多地方把鹿作为神圣的图腾，如仰韶文化时期的鹿纹。鹿不仅是神圣吉祥的象征，也有着权力的寓意，比如“逐鹿天下”“鹿死谁手”。

有意思的是，我名字中的“丽”和鹿也有关系，繁体的丽是“麗”，就像鹿头上的漂亮犄角，所以，照着鹿的样子造出了表示美丽的字。死去的鹿也是好东西，《诗经·国风·召南·野有死麕》中说“林有朴樕，野有死鹿。白茅纯束，有女如玉”，死鹿是求婚时男子献上的祭品，用白茅包裹，表示珍惜和尊重。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盛宴中的乐工奏起迎宾曲，宾主觥筹交错、谈笑风生。鹿的出现一般是成群结队，就像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的朋友，寻找着同类。我好像看到孔明庙前那棵古老的柏树，虬枝峥嵘，高耸云端，“君臣已与时际会，树木犹为人爱惜。”那是刘备与孔明君臣遇合，君臣相知、相济，共创大业的象征。

我正在游思梦想之际，一曲悠扬的古琴乐音似天籁之声响彻云间，乐工的轻挑漫剔，如行云流水婉转连绵。作为“八音之首”的古琴，是君子修身养性、治家理国的工具，“琴者，乐之统也。君子所常御，不离与身。”古代文人高士总喜欢抚琴，孔子向师襄子学琴，在陈蔡围困之际，还弦歌不辍，刘禹锡“调素琴，阅金经”，王维“弹琴复长啸”，陆游“林间独拥琴”，岳飞“欲将心事付瑶琴”，因为琴可以“通神明之德，合天地之和”。鼓琴奏乐，将宴会推向高潮。

据传说，伏羲作五弦琴，文王加一弦为六弦，武王再加一弦为七弦。古琴发出的声音“以其大小得中而声音和。大声不喧哗而流漫，小声不湮灭而不闻，适足以和人意气，感发善心也。”就是说，雅琴的声音大小适中，音调温和。大声不至于太喧哗而且流畅动听，小声不至于让人感觉听不到，正好调和人的意志心气，感发人的善心。琴所发之音为雅乐，琴声里有君王求贤若渴的高山流水，也有君王以诚相待、贤臣尽责的弦外之音，琴声中赋予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不凡要义。悠悠琴韵，温和中有无限意境，平静中饱含力量。

亭外的小鹿朝亭内望着，或许被美妙的琴音诱惑，我也被琴声陶醉了。小鹿用呦呦的鸣叫来回应，烘托天地祥和的气氛，那欢快的鸣叫，清脆悦耳，悠闲安宁，“鼓瑟鼓琴，和乐且湛”，有着天人合一的曼妙奇景。

此后，有着美好象征的“鹿鸣宴”从国王宴流行到贵族宴，再流行到乡一级的宴会上。尤其自唐代起，鹿鸣宴是科举制度中规定的一种宴会，是“科举四宴”(鹿鸣宴、琼林宴、鹰扬宴、会武宴)的“文宴”之一，用来款待那些考中的士子们，表示对人才的器重，也有励志的积极意义，所以一直沿用至明清。北宋著名文学家苏东坡也写过一首《鹿鸣宴》，“连骑匆匆画鼓喧，喜君新夺锦标还”，表达了对举子们的祝贺，“何时共乐升平事，风月笙箫坐夜闲”，也寄托了对太平盛世的向往。

（作者为中国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