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天宇,又去买彩票啊?”
街角的彩票店门口,王雷拍了拍李天宇的肩膀,一脸的见怪不怪。
李天宇把刚打印出来的彩票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上衣口袋,拍了拍,像是在确认一件稀世珍宝。
他冲王雷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神里闪烁着一种不切实际的光。
“那必须的,人活着总得有点盼头吧?万一呢?”
王雷撇撇嘴,从兜里掏出根烟递过去:“什么万一?你算算,一个月工资才多少?扔在这上面的钱都够咱俩搓一顿好的了。踏踏实实上班,找个女朋友,比这个靠谱。”
李天宇没接话,只是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目光投向了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有些复杂,似乎那张薄薄的纸片承载的,不仅仅是发财的梦想,还有一些别人看不懂的东西。
他轻声说:“你不懂,这不一样。”
王雷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兄弟那股子执拗劲儿,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把话咽了回去。
01
李天宇,二十六岁,生活在一个不大不小的北方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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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毕业后,没找到什么像样的工作,托家里的关系进了一家效益平平的工厂做技术员。工作不累,但工资也只能说饿不死。
他的人生,就像那条环绕着城市的护城河,波澜不惊,一眼就能望到头。
他的家,是这座城市里最常见的那种三口之家。
父亲李建华是退休的老工人,一辈子勤勤恳恳,性格也像个老式车床一样,规矩、严谨,还有点固执。
母亲张兰则是典型的家庭主妇,温柔贤惠,生活的全部重心就是丈夫和儿子。
晚饭桌上,总是一家三口一天中交流最集中的时刻。
“天宇,今天我听你刘叔说,他们单位有个姑娘,人不错,是个会计,要不要……”张兰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儿子碗里,试探性地问道。
“妈,又来了,”李天宇头也不抬地扒拉着米饭,“我这刚二十六,不着急。”
“怎么不着急?你看看你王叔家的儿子,跟你一样大,孩子都会打酱油了!”李建华放下筷子,瞪了儿子一眼,声音洪亮,“你呢?工作不上不下,一天到晚就知道摆弄你那些彩票。那玩意能当饭吃?”
“爸,我买彩票怎么了?我花的是我自己的钱。”李天宇最烦父亲提这个,立马就顶了回去,“再说了,谁说不能当饭吃?上个月新闻里,隔壁市不就有人中了五百万吗?人家不就靠这个吃饭了?”
“那是人家!全中国几亿人买,就出那一个!你以为那好事能砸你头上?”李建华的嗓门更大了,“我告诉你,别做那些白日梦!有那闲钱,你攒起来,学个技术,或者为以后买房做准备,都比打水漂强!”
“爸,您就不能盼我点好吗?万一我真中了呢?”李天宇梗着脖子。
“你要是能中,我把头割下来给你当凳子坐!”
眼看父子俩的火药味越来越浓,张兰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吃饭呢,吵什么。天宇,你也少跟你爸顶嘴。建华,你也少说两句,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她又转向儿子,语气温和了许多,“妈不是逼你,就是觉得,你也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了。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我们也放心。”
李天宇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把碗里的饭吃完。他知道父母是为他好,但他不甘心。
他不想像父亲一样,一辈子待在工厂里,守着一台机器,过着一眼望到头的日子。他想要改变,而那张小小的彩票,就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能够撬动命运的杠杆。
每天下班, 路过那家彩票店, 他都会走进去, 雷打不动地机选五注, 然后再把自己守了三年的那组号码打上一遍。
那组号码很奇怪, 不是生日, 也不是什么纪念日, 就是一串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数字。朋友王雷问过他,他只是含糊地说,随便想的。
日复一日,李天宇就在这种家庭的催促、工作的平淡和对一夜暴富的幻想中,过着属于他的二十六岁人生。
02
生活的转机,有时就出现在最不经意的时候。
那天,厂里的工会组织了一场联谊活动,说是为了解决单身青年们的个人问题。李天宇本来不想去,被车间主任硬拉了过去。也正是在那里,他遇见了晓雯。
晓雯是另一家合作单位的文员,长得不算惊艳,但干干净净,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让人感觉很舒服。她不像别的女孩那样咋咋呼呼,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捧着一杯果汁慢慢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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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天宇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你好,我叫李天宇。”他有些紧张,手心里都出了汗。
女孩抬起头,对他笑了笑:“你好,我叫孙晓雯。”
那天他们聊了很多,从工作聊到爱好,从城市的变化聊到未来的打算。
李天宇发现,晓雯是个特别有想法的女孩。她不像他那样好高骛远,总想着一步登天。她对未来的规划很清晰:努力工作,考个在职研究生,然后攒钱付个首付,买个小户型的房子,把在农村的父母接过来。
“你不觉得这样的生活很累吗?”李天宇问。
“累啊,但踏实。”晓雯看着他,眼神很认真,“我总觉得,生活就像盖房子,得一砖一瓦地自己往上砌,虽然慢,但结实。靠运气得来的东西,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李天宇被她的话触动了。他第一次开始审视自己对彩票的痴迷,是否真的只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从那以后,李天宇开始频繁地约晓雯出来。他们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在傍晚的公园里散步。
和晓雯在一起,李天宇感觉自己的生活都变得明亮起来。他开始减少买彩票的次数,甚至有几次路过彩票店,都忍住了没进去。
他把省下来的钱,给晓雯买她喜欢的小礼物,或者带她去吃一顿她念叨了很久的餐厅。
一天晚上,两人看完电影走在回家的路上。晓雯突然停下脚步,问他:“天宇,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李天宇愣了一下,“就……好好上班,然后……然后娶你。”
晓雯被他后半句逗笑了,脸上泛起红晕,但随即又正色道:“我是说真的。你不能总在工厂里待一辈子吧?有没有想过做点别的?”
“想过啊,”李天宇挠挠头,“可我没什么本钱,也没什么技术,能做什么呢?”
“我们可以一起攒钱啊,”晓雯的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我每个月存三千,你存两千,一年我们就有六万。等过几年,我们就可以开个小店,或者做点小生意。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看着晓雯充满希望的脸,李天宇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他觉得,或许晓雯说得对,靠自己的双手创造的未来,才最可靠。他对彩票的执念,似乎在那个瞬间,被这个女孩的温柔和务实,冲淡了许多。
03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在人最想安分守己的时候,开一个巨大的玩笑。
那天是个周二,彩票开奖的日子。李天宇加完班,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路过彩票店时,习惯性地往里瞥了一眼。
店门口的LED显示屏上,红色的数字刺眼地滚动着。他本来已经走过去了,但脚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一样,鬼使神差地又退了回来。
他盯着那串数字,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红球:08, 12, 17, 21, 28, 32。蓝球:06。
李天宇的呼吸瞬间就停滞了。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地涌向大脑。
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钱包,从夹层里拿出那张被他捏得有些发皱的彩票。
那张彩票上,第二注号码,赫然就是:08, 12, 17, 21, 28, 32 | 06。
一模一样。
一个数字都不差。
李天宇站在彩票店门口,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不真实起来。周围行人的说笑声、汽车的鸣笛声,都像是从另一个遥远的世界传来。
他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响,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中奖了。
一等奖。当期的奖金池,累计下来,税后能拿到180万。
180万!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弹,在李天宇的脑子里轰然炸开。他扶着路边的电线杆,感觉腿肚子都在发软。
他想笑,却咧不开嘴。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巨大的狂喜和一种莫名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他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恍惚的状态。
他跌跌撞撞地跑回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把那张彩票拿出来,对着网上的开奖公告,翻来覆去地核对了几十遍,直到把那串数字刻进脑子里。
是真的!他真的中了180万!
他再也不用在工厂里看人脸色了!他可以买房,买车,可以给晓雯一个她想要的未来!他甚至可以把钱甩在父亲面前,告诉他,他不是在做白日梦!
那天晚上,李天宇一夜没睡。他时而兴奋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规划着这笔钱的用途;时而又紧张地把彩票藏在枕头底下,生怕它会突然消失。
第二天,他向厂里请了假,带着身份证和彩票,坐上了去省城兑奖的火车。
整个过程,他都像在梦游。直到那张印着一连串零的银行卡交到他手上时,他才终于有了一点真实感。
他真的,发财了。
回到家的那天晚上,李天宇把那张银行卡拍在了饭桌上。
“爸,妈,我中奖了。”
李建华和张兰都愣住了。当他们听完儿子结结巴巴地叙述完整个过程,又亲眼看到银行卡余额短信里的那个数字时,老两口半天没说出话来。
“老天开眼了!我儿子有出息了!”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张兰,她激动地抓住儿子的手,眼泪都下来了。
李建华则显得平静许多,他拿起那张卡,反复看了看,又递回给儿子,沉声说:“这笔钱,你打算怎么用?”
“我……我还没想好。”李天宇沉浸在喜悦中,“先买套房子,再买辆车,剩下的……剩下的存起来。”
“胡闹!”李建华一拍桌子,“刚有点钱就想着享受!这钱不能这么花!你得拿去做点正经营生,钱生钱,才能长久!买什么车?买什么好房子?先买个小户型,剩下的钱拿去做投资!”
“爸!这是我的钱!”李天宇的兴奋被一盆冷水浇灭,火气也上来了,“我辛辛苦苦守号守了这么多年,中了奖,想改善一下生活怎么了?我不想再过以前那种紧巴巴的日子了!”
“什么叫你的钱?你是我们养大的!这钱就有我们的一半!”李建华的话有些不讲道理了,“我告诉你,这事你必须听我的!不然你就不是我儿子!”
父子俩的争吵,成了李天宇中奖后家里的常态。
金钱没有带来预想中的合家欢乐,反而像一个放大镜,将家里原本就存在的矛盾无限放大。
04
矛盾不仅在家里爆发,也蔓延到了李天宇和晓雯的关系中。
他第一时间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晓雯。他本以为晓雯会和他一样开心,但晓雯的反应却很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担忧。
“天宇,这是好事,但……我有点害怕。”在一家高档西餐厅里,晓雯切着牛排,轻声说。
“害怕?怕什么?”李天宇不解地看着她,他特意订了这家全市最贵的餐厅,就是想让晓雯开心。
“我怕你变了。”晓雯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我喜欢的是那个虽然穷,但会为了我们的未来努力的你。现在突然有了这么多钱,我怕你会迷失。”
“我怎么会变呢?我有了钱,才能更好地给你幸福啊!”李天宇握住她的手,“你看,我们现在可以在这里吃饭,我明天就带你去看车,看房!你不是一直想把你爸妈接过来吗?我们买个大点的房子,把他们一起接过来住!”
晓雯抽回了手,摇了摇头:“天宇,我想要的不是这些。我想要的,是我们一起奋斗的过程。这笔钱来得太突然了,我……我还没准备好。”
李天宇觉得晓雯有些不可理喻。他想不通,为什么钱多了,反而成了问题。他认为,是晓雯不够爱他,或者说,是不相信他。
从那天起,两人之间仿佛多了一道无形的隔阂。
李天宇辞掉了工厂的工作,开始了报复性的消费。他买了一辆四十多万的豪车,又全款在市中心最高档的小区买了一套一百五十平的精装房。
他每天出入各种高档场所,身边也多了一群以前八竿子打不着的朋友。这些人围着他,一口一个“李哥”,奉承的话说得他飘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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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把晓雯拉进自己的新生活。他带她去参加那些灯红酒绿的聚会,给她买各种名牌包包和首饰。
但晓雯每次都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抗拒。
“天宇,这些人不是你真正的朋友,他们只是看上了你的钱。”一次聚会结束后,晓雯在车里对他说。
“你怎么这么想?他们都对我很好!”酒精让李天宇的思维变得迟钝而偏激,“你是不是就见不得我好?觉得我配不上你了?”
“我没有!”晓雯的声音也提高了,“我只是觉得你现在变得很陌生!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会跟我聊理想,聊未来,现在你每天聊的都是去哪喝酒,去哪玩!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回去过那种一个月挣三千块钱的苦日子吗?”李天宇怒吼道,“孙晓雯,我告诉你,我现在有钱了!我可以给你任何你想要的东西!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
“我想要的东西你给不了!”晓雯的眼泪流了下来,“我想要的是一个踏实、上进的男朋友,不是一个挥霍无度的暴发户!”
那天的争吵,以晓雯摔门下车告终。
李天宇没有去追。他坐在车里,看着晓雯决绝的背影,心里充满了愤怒和委屈。
他觉得自己为她付出了这么多,却得不到理解。他觉得全世界都变了,父母、朋友,甚至连最爱的女人,都因为这笔钱而变得面目全非。
他开始变得多疑、暴躁。他觉得身边所有的人都是为了他的钱才接近他。亲戚打来电话,他觉得是要借钱;朋友约他吃饭,他觉得是要占他便宜。
他把自己封闭起来,每天除了花钱,就是把自己灌得烂醉。
金钱带给他的狂喜,在短短两个月内,就消磨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空虚和孤独。
05
距离中奖,过去了三个月。
初秋的清晨,带着一丝凉意。市公安局指挥中心接到报警电话,报案人称,市中心“铂悦府”小区有人坠楼。
接警的是经验丰富的老刑警,张队。他带着两名年轻警员,迅速赶到现场。
警戒线已经拉起,楼下围了不少穿着睡衣的住户。草坪上,一具年轻的男性尸体被白布覆盖着,旁边的泥土被砸出了一个浅坑,几点血迹溅在青草上,显得格外刺目。
法医初步勘察后,给出了结论:死者年龄约二十五六岁,从高层坠落,当场死亡,基本排除他杀可能。
“死者身份确认了吗?”张队问旁边的小区保安。
“确认了,是17栋28楼的业主,叫李天宇。三个月前刚买的房子,全款,听说是中了彩票。”保安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唏嘘。
“中彩票?”张队皱了皱眉。这种故事他听得多了,一夜暴富,然后迷失自我,最终走向毁灭。
他带着警员来到28楼。房门没有锁,虚掩着。
房子很大,装修得也很豪华,但里面却乱七八糟,酒瓶、外卖盒子扔得到处都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酒精和食物腐败的混合气味。
客厅的落地窗大开着,窗帘在秋风中无力地摆动。窗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张纸。
张队走过去,拿起那张纸。那应该是一封遗书,但上面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字迹潦草,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下辈子,再不碰彩票。”
年轻的警员小王看了一眼,说道:“头儿,看来又是个被钱毁了的。原因很明显了,有了钱就飘了,挥霍一空,接受不了现实,就……唉。”
张队没有说话。他盯着那行字,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这句话,不像是一个输光了钱的赌徒的忏悔,反而更像是一种……诅咒,或者说是一种解脱。
一个中了180万大奖的人,仅仅三个月,就算再怎么挥霍,也不至于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自杀的原因,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他的目光在凌乱的客厅里扫视着,像一只搜寻猎物的鹰。
“继续搜。”张队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任何角落都不要放过,特别是文件、信件、日记之类的东西。”
警员们立刻行动起来。他们翻遍了卧室的衣柜、床头柜,甚至连厨房的储物间都没放过。
“头儿,这里有个上锁的抽屉!”一个警员在书房的写字台前喊道。
张队走过去,从工具箱里拿出工具,几下就撬开了锁。
抽屉里没有现金,没有存折,只有一个普普通通的笔记本,就是学生时代用的那种,封面已经有些泛黄。
张队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笔记本。他能感觉到,这本子有些年头了。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这位从警二十年、见惯了风浪的老刑警,瞬间就愣住了。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嘴巴微张,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他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了原地,只有拿着日记本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