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 | “哪吒”回来了

失散四十余载的“哪吒”被女儿带回来了。

这是一本由著名画家程十发先生绘制、少年儿童出版社1957年首版、1979年5月第一次印刷的连环画《哪吒闹海》，定价仅为0.29元，却承载着我童年最炽烈的渴望。

我之所以迷恋《哪吒闹海》，一是因为我自小喜欢画画，这本绘制精美、而且是那个时代少有的彩色图书给我带来了从未体验过的阅读享受。一页页色彩明艳的图画，将哪吒河中戏水的顽皮、独战群魔的英勇、腾云驾雾的豪气完美呈现，我常常用铅笔在纸上一页一页反复临摹，笔尖流转间，那个少年一会儿是哪吒，一会儿仿佛又是自己。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这本彩色连环画像一扇通向奇幻世界的窗户，让我在煤油灯下反复翻阅，书页边沿都被手指磨得发亮、卷曲。更重要的是，哪吒的少年英雄形象深深地打动了我，感染了我，这个与我同龄的少年成为我心中无可替代的偶像。哪吒对强权与天命的挑战、拔剑自刎的悲壮、重塑莲身的涅槃，这些充满理想主义和东方哲学意味的情节，让一个懵懂的少年第一次在传统故事里似是而非地读出了“反抗宿命”的勇气。

《哪吒闹海》被我视为珍宝，最终还是在借阅过程中丢失了。我清晰记得最后一次是借给小学里的一位民办老师，第二天向他要时，他说忘在家里了，隔天再向他要，他说丢了，找不到了。我当然不甘心，继续索要，却惹得他不高兴，批评我“不就是本小书嘛，看完了就没用了，还要了干嘛”，我无可奈何，只能任它从此悄无声息地湮没于岁月。

今年春节以来，哪吒再一次强势“复活”，《哪吒之魔童闹海》如同神话中的哪吒在银幕上掀起一阵阵滔天巨浪。飓风裹挟着集体记忆，让大人孩子“不是坐在影院里，就是在去往影院的路上”，创造出堪称现象级的百亿票房。人们对哪吒这一形象的喜爱和追崇可见一斑。

其实，在这本《哪吒闹海》画册和《哪吒之魔童闹海》电影之间，还隔着一部2003版52集动画片《哪吒传奇》。“是他是他是他就是他，我们的朋友小哪吒……上天他比天要高，下海他比海更大，制服妖魔勇降鬼怪……”这部动画片曾是女儿每天必看的节目，这首《少年英雄小哪吒》的旋律，也是女儿童年最雀跃的背景音。她总爱把妈妈的围巾甩成混天绫的模样，更是在本子上画出各种形态的哪吒。前几天搬家，翻出她儿时的涂鸦本，歪歪扭扭的火尖枪和风火轮下，分明藏着一个小小孩童对少年英雄最纯粹的想象。

1979年的手绘哪吒、2003年的二维动画哪吒、今天的3D特效哪吒，我记忆中的哪吒、女儿心中的哪吒、今天全民喜爱的哪吒，四十余年间，不变的是哪吒惩恶扬善的正义底色，变的是时代语境下的全球叙事视角和技术美学的外在表达。这个鲜明的少年英雄形象，以不同的美学形态持续地激活着民族文化基因，托举起中华文明“守正创新”的哲学智慧。

全民爱哪吒、谈哪吒，也卷起了我心中沉睡的涟漪。在一次晚饭后，大家对“哪吒”热论时，我对孩子讲述了与《哪吒闹海》的那段旧事。两个星期后，女儿周末回来，从高铁站接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打开行李箱，取出一本书交到我的手里——正是与我分别四十年之久的《哪吒闹海》！四十余年的岁月足以磨平一个少年曾经天大的遗憾，我在讲述这件旧事时也已然释怀，没想到女儿却铭记于心，遗憾着我的遗憾。回到工作的城市后，女儿便处处留意这本旧书，一有时间就到各个图书网站浏览、寻觅，最后终于在一个网站上发现了它的踪影，遂以73元购得。

捧起这本泛黄的旧书，封面上哪吒手持乾坤圈与三太子激战正酣，绛红色的混天绫在时光沉淀中愈发鲜烈。我摩挲着被岁月沁成赭褐色的书页，忽然明白，有些东西注定要穿越光阴才会更加明亮——女儿将书递到我手里的那一刻，我仿佛看见四十年前照耀我读书的煤油灯穿透岁月，照亮了女儿眼底的星辰。女儿送我的不只是一本旧书，更是在岁月洪流中打捞起的一缕文化血脉，是1980年代煤油灯下那个临摹哪吒的少年，时隔四十年接住了自己投向未来的漂流瓶。从0.29元到73元，跨越的不仅是货币价值，更是情感重量的叠加，泛黄的纸页满载时代余温，也镌刻着岁月与情怀的对等比重。当年为采柴胡磨起茧子的掌心，此刻捧起的是少年时代的憧憬和久别重逢的喜悦，四十载风霜在泛黄的墨香里瞬间化作春水漫溢。

那些被时代浪潮冲散的珍宝，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傍晚，以最原始的模样泊回生命的港湾——就像此刻，两代人的指温正共同熨贴着这件时光信物，当年被夹在书页里的一片无名花瓣，则与窗台上的那盆兰花两相交融，散发着缕缕清香，沁人心脾。

这世间最动人的轮回，或许不是神话故事中的莲花化身，而是代际精神火种的悄然传递。哪吒的重回，实为文化的薪火相传，它让每一代人都能在时光长河中寻得属于自己的那簇涅槃之火，照亮来路与归途。

作者：乔小桥

来源：日照日报

编辑：张珊

审校：彭婷

值班主任：王宗敏

尽在“日照日报视频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