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刘婶堵在我家门口,斜着眼看我。
“秀英啊,你图啥呢?”
她指了指屋里那个正抚着肚子发呆的女人。
“捡回来一个傻子,还是个大肚子的,吃你的喝你的,以后生了娃也是你的拖累。”
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平静地回答她。
“我啥也不图,就图个心安。”
刘婶撇撇嘴走了,吐沫星子甩得老远。
我当时怎么也想不到,我所求的这份心安,会在不久后的一个平常下午,被一阵剧烈的引擎轰鸣声彻底打破。
01
那是一九八九年的初夏,天像漏了个窟窿。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浑浊的泥花。
我刚从娘家回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村里的土路上。
泥巴黏住了我的解放鞋,每走一步都像是跟大地在拔河。
就在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我看到了她。
她就那么蜷缩在树根底下,任由冰冷的雨水浇透她单薄的衣衫。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看不清长相。
最显眼的,是她高高隆起的肚子。
这是一个快要临盆的孕妇。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
我们村虽然穷,但人心还没坏到这个地步,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孕妇在外面淋雨。
我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大妹子,下这么大的雨,咋不找个地方躲躲?”
她缓缓地抬起头,一张苍白而茫然的脸出现在我眼前。
她的眼睛很大,但里面空洞洞的,像两口蒙了尘的枯井。
她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那眼神里的惊恐,像一头受了伤的小鹿。
“别怕,我不是坏人。”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一些。
“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她还是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摇头,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雨越下越大,这么下去她非得病倒不可。
我一咬牙,做出了一个决定。
“你要是没地方去,就先跟我回家避避雨吧。”
我把手里的雨伞撑到她头顶,费力地把她从地上搀扶起来。
她的身体很沉,几乎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我的身上。
从村口到我家的路不长,可那天我却觉得走了半辈子那么久。
村里几个在屋檐下躲雨的闲人,伸长了脖子往我们这边看。
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探究。
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的后背上。
回到家,我先是找了块干毛巾让她擦擦身子。
又从箱底翻出我结婚时的一件新衣服给她换上。
那是一件蓝底白花的的确良衬衫,我一直舍不得穿。
她很听话,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像个没有思想的木偶。
我烧了锅热水,给她下了一碗热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
她似乎是饿坏了,捧着碗狼吞虎咽,连汤都喝得一干二净。
吃饱了,她的脸色才稍微恢复了一点血色。
我坐在她对面,试着跟她聊聊天。
“大妹子,你叫啥名字?是哪里人啊?”
她抬起头,眼神依旧是茫然的,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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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家里还有什么人?你男人呢?”
我指了指她的肚子,希望能唤起她的一些记忆。
她顺着我的手看向自己的肚子,眼神里闪过一丝短暂的温柔,但很快又被空洞所取代。
她还是摇头。
那一刻,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意识到,我带回家的,可能不仅仅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孕妇。
她的大脑,似乎出了问题。
我们这管这种病叫“痴呆症”,就是脑子不记事,不清醒。
这个念头让我有些发愁。
我丈夫李卫国在县城的建筑队打工,常年不回家。
家里只有我和婆婆两个人。
婆婆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平日里家里的里里外外都是我一个人操持。
现在突然多了这么一个“痴呆”孕妇,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可转念一想,把她再赶出去吗?
看着她那张懵懂无助的脸,和她肚子里那个无辜的小生命,我怎么也狠不下这个心。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大不了一起喝稀饭,总不能见死不救。
第二天,雨过天晴。
我收留了一个来路不明的疯女人的消息,比天晴的速度还快,传遍了整个村子。
我去井边打水,几个媳妇子聚在一起,一看到我,就立刻停止了说笑,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瞟我。
其中嗓门最大的刘婶,更是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哎呦,秀英啊,听说你发善心,捡了个人回来?”
我不想跟她多费口舌,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刘婶却不依不饶,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
“我可跟你说,这种来路不明的人,你可得当心点。”
“谁知道她身上有没有啥病?看她那痴痴呆呆的样子,保不齐是个疯子。”
“疯子发起疯来可是六亲不认的,你家又没个男人,可别引狼入室了。”
另一个媳妇也帮腔道。
“就是啊,秀英,你也是好心,可别好心办了坏事。”
“再说了,她还挺着个大肚子,这要是生在你家,你管还是不管?”
“这可不是一张嘴吃饭那么简单的事,是个大麻烦!”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为我好”的话。
可我听着,心里却堵得慌。
我只是做了件凭良心该做的事,怎么在她们嘴里就成了引火烧身?
我懒得跟她们争辩,打了水就往家走。
身后,刘婶的声音又飘了过来,这次带上了一丝嘲讽。
“哼,我看她就是傻。她家卫国常年不在家,她这是寂寞了,想找个人做伴吧?”
“哈哈哈,你可别乱说,说不定人家是想等这疯女人生了孩子,抱过来自己养呢。”
“那也说不定,没准儿这疯女人家里有钱呢?等她家里人找来,好好敲上一笔!”
这些话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我的心里。
我端着水盆的手都在发抖。
回到家,看到那个女人正安静地坐在门槛上,学着我的样子,笨拙地择着豆角。
阳光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情绪不对,抬起头,对着我露出了一个傻傻的,却很干净的笑容。
那一瞬间,我心里的委屈和愤怒,突然就消散了不少。
我凭什么要为了那些人的闲言碎语,去伤害一个这么可怜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她身边坐下。
“以后,你就叫念慈吧,好不好?”
她听不懂,只是歪着头看我,继续傻笑。
我给她取这个名字,是希望她能永远记得别人的慈悲,也希望我自己,能永远守住这份慈悲心。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下去。
念慈很安静,大多数时候,她就像个影子,我走到哪,她就跟到哪。
我不让她干活,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
有时候,我洗衣服,她会跑过来,把盆里的衣服捞起来,又放下去,玩得不亦乐乎,弄得满身是水。
有时候,我做饭,她会偷偷抓一把生米塞进嘴里,然后被硌得直咧嘴。
她就像个孩子,一个需要人时刻看管着的大孩子。
村里的风言风语,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愈演愈烈。
我成了村里人教育孩子反面教材。
“你再不听话,就让李秀英把你领走,跟那个疯子做伴去!”
孩子们见了我,都躲得远远的,有的还朝我扔小石子。
大人们看我的眼神,也充满了鄙夷和不解。
他们想不通,我李秀英是中了什么邪,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给自己找这么个大麻烦。
婆婆也为这事找我谈了好几次。
她倒不是嫌弃念慈,只是心疼我。
“秀英啊,娘知道你心善。”
“可你看看你,为了照顾她,人都瘦了一圈了。”
“咱家不富裕,多一张嘴吃饭不是小事。等她生了,又是两张嘴。”
“听娘一句劝,把她送到镇上的福利院去吧,那里有专人照顾她,比在咱家强。”
婆婆说的句句在理。
我也不是没想过把念慈送走。
可每次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脑海里就浮现出念慈那双清澈又无助的眼睛。
我实在不忍心。
我只能跟婆婆说:“娘,再等等吧,也许过阵子她家人就找来了呢。”
这只是我的一个借口,一个连我自己都不太相信的借口。
一个痴呆的女人,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她的家人又该从何找起呢?
这天,丈夫李卫国托同村的人捎回了一封信和一些钱。
信里,他照例问我好不好,家里好不好。
然后,他提到了念慈的事。
“我听二牛说了家里的事。媳妇,你受委屈了。”
“我知道你心善,见不得人受苦。”
“但咱们家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我一个人在外面挣钱不容易。”
“你一个人在家,又要照顾娘,又要照顾她,太辛苦了。”
“如果实在不行,就听娘的话,把她送到该去的地方吧。”
信的最后,他说这个月工头多发了奖金,让我买点好吃的,别亏待了自己。
我捏着那几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钞票,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卫国是懂我的。
他没有一味地指责我,而是先体谅我的辛苦。
可他同样不赞成我继续收留念慈。
全世界好像都站在了我的对立面。
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叶孤舟,在风雨飘摇的大海上,随时都可能被一个浪头打翻。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心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小人说:“李秀英,你快醒醒吧,你不是救世主,你连自己的生活都快过不好了,还管别人?”
另一个小人说:“可是,她那么可怜,肚子里还有个孩子,把她赶走,她们娘俩怎么活?”
我越想越烦,索性披上衣服坐了起来。
我走到院子里,想吹吹凉风,清醒一下。
念慈的房间里还亮着微弱的油灯。
我怕她有什么事,便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从窗户缝里往里看。
只见念慈正坐在床边,对着自己的肚子,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极其温柔的调子,哼着一首不成曲的歌。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圣洁而满足的微笑。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她不是什么都不懂。
她知道自己是个母亲,她爱自己肚子里的孩子。
我还有什么理由,去剥夺一个母亲和她孩子在一起的权利呢?
我转身回到屋里,拿出了纸和笔,就着昏暗的油灯,给卫国回信。
我在信里告诉他,不用担心我,我能照顾好自己,也能照顾好念慈。
我还告诉他,等他下次回来,我们家就要添新成员了,让他给未出生的孩子想个好听的名字。
写完这封信,我感觉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不知道我做的这个决定到底是对是错。
我只知道,如果不这么做,我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02
日子像是被车轮碾过的土路,平淡,却也颠簸。
决定留下念慈之后,我的生活变得更加忙碌和艰难。
她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也越来越不方便。
我每天除了要下地干活,做家务,照顾婆婆,还要时刻留意着念慈。
她就像个定时炸弹,你永远不知道她下一秒会做出什么惊人之举。
有一次,我正在厨房做饭,一转眼的工夫,她就不见了。
我急得满头大汗,满屋子地找,最后在猪圈里找到了她。
她正抓着一把猪食,笑嘻嘻地要往嘴里塞。
我吓得魂都飞了,赶紧冲过去打掉她手里的东西,拉着她去洗手。
还有一次,是在半夜。
我被一阵哭声惊醒,发现念慈的房间是空的。
我心里一慌,披上衣服就冲了出去。
我打着手电筒,在村里村外找了整整一个小时。
最后在村西头的河边找到了她。
她正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抱着膝盖,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一样,无声地流着眼泪。
那一晚的月光很凉,照在她身上,显得她那么孤单,那么无助。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也许是想家了,也许是身体不舒服。
我什么也问不出来,只能默默地走过去,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然后拉着她回家。
她的手冰凉,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从那以后,我每晚睡觉都不敢睡得太沉。
只要她房间里有一点动静,我就会立刻惊醒。
我的神经时刻紧绷着,人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
村里人的闲话,像苍蝇一样,总是在我耳边“嗡嗡”作响。
“你们看李秀英,现在跟个鬼一样,眼窝都陷下去了。”
“就是啊,放着福不享,非要自讨苦吃,图个啥?”
刘婶更是变本加厉,把我家的事情当成了她每天的评书素材。
“我跟你们说啊,那个疯婆子,昨天半夜又跑出去了,李秀英找到半夜才找回来。”
“依我看啊,这疯婆子迟早要把李秀英给拖垮!”
“到时候,人财两空,哭都没地方哭去。”
这些话,像刀子,也像鞭子,一下下抽在我的心上。
有好几次,我都累得快要崩溃了。
我躲在柴房里,抱着膝盖,无声地痛哭。
我问自己,李秀英,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
值得吗?
可每次哭完,擦干眼泪,看到念慈那张天真无邪的脸,我又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在这片几乎令人窒息的非议声中,也并非全是冷漠。
村里的赤脚医生王大夫,就是少数给我温暖的人之一。
王大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话不多,但心肠很好。
他听说了我家的事后,主动上门来给念慈检查身体。
他告诉我,念慈的身体很虚弱,需要补充营养,不然大人孩子都危险。
他还从自己的药箱里,拿出了几包叶酸,硬塞给我,不肯收钱。
“秀英啊,你是个好人。”
王大夫临走时,叹了口气,对我说。
“村里那些人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她们就是日子过得太闲了,嘴碎。”
“你做的是积德行善的好事,老天爷都看着呢。”
王大夫的话,像一股暖流,温暖了我冰冷的心。
原来,还是有人理解我的。
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除了王大夫,念慈自己,也时常会给我一些意想不到的温暖。
她虽然神志不清,但似乎能模糊地感受到谁对她好。
她越来越依赖我,像个黏人的孩子。
我走到哪,她都喜欢拉着我的衣角。
我累了,坐在院子里休息的时候,她会学着我的样子,伸出小手,笨拙地给我捶背。
虽然那力道不轻不重,跟挠痒痒似的,但我心里却暖洋洋的。
有一次,我因为操劳过度,病倒了,发起了高烧。
我躺在炕上,浑身发烫,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迷迷糊糊中,我感觉到有一块湿湿凉凉的东西,敷在了我的额头上。
我很想起身看看,却怎么也动不了。
后来,我听婆婆说,那天我病倒后,是念慈。
她看到我满脸通红,难受的样子,就自己跑到院子里,把毛巾浸在冷水盆里,一遍又一遍地给我敷额头。
婆婆说到这里,眼圈都红了。
“秀英啊,娘以前是糊涂了,还劝你把她送走。”
“现在看来,这闺女虽然脑子不好,但心里是明白的。”
“她知道你对她好。”
从那以后,婆婆再也没提过送走念慈的话。
她开始帮着我一起照顾念慈,给她做好吃的,陪她说话。
家里的气氛,因为念慈的存在,反而多了一丝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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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念慈的肚子也越来越像一个吹满了气的皮球。
离预产期越近,我的心就越是悬着。
在家里生孩子风险太大了,尤其是她这种情况。
我跟婆婆商量,决定还是把她送到镇上的卫生院去生。
去卫生院需要钱,一大笔钱。
丈夫寄回来的钱,加上家里的积蓄,还远远不够。
我咬了咬牙,拿出了我妈留给我做嫁妆的一个银镯子。
这个镯子我一直当宝贝似的收着,从没舍得戴过。
我揣着镯子,准备第二天拿到镇上去当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心里既有对未知的恐惧,也有一丝淡淡的期待。
我走到念慈的房间,她已经睡熟了。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她安详的睡脸上。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在做什么美梦。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我和她非亲非故,却因为一个偶然的善念,将我们的命运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我不知道她的过去,也不知道她的未来。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尽我所能,护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周全。
我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她隆起的肚子。
肚子里的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了,轻轻地动了一下。
那一刻,我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
这不仅仅是念慈的孩子,某种意义上,也是我的孩子。
是我在这段艰难的时光里,所有的希望和寄托。
第二天一早,我正准备出门去镇上。
村口的二牛急匆匆地跑来找我。
“秀英嫂,快,快去看看!”
“村口来了辆稀罕玩意儿,指名道姓地要找你!”
我心里纳闷,什么稀罕玩意儿?
我们这穷乡僻壤,谁会来找我?
我跟着二牛,快步往村口走去。
还没到村口,我就听到了村民们嘈杂的议论声。
“天哪,这是啥车啊?比咱村长家的拖拉机还气派!”
“这叫吉普车!我只在电影里见过,是当官的坐的!”
“是来找李秀英的?她家啥时候攀上这么个大官亲戚了?”
我挤进人群,果然看到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停在村口的大槐树下。
车身擦得锃亮,在阳光下闪着威严的光。
这辆车跟我们这个贫穷落后的小山村,显得格格不入。
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正背对着我,跟村长说着什么。
他身姿挺拔,像一棵小白杨。
我的心,莫名地开始狂跳起来。
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这辆车的到来,这个人的出现,将会彻底改变我们所有人的生活。
我不知道这预感是好是坏。
我只是紧紧地攥住了衣角,手心里全是汗。
03
就在全村人围着那辆稀罕的吉普车议论纷纷时,那个穿着军装的男人转过了身。
他大约三十岁左右的年纪,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端正,眉宇间透着一股军人特有的英气和坚毅。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我身上。
或许是村长跟他说了什么,他径直朝我走了过来。
他每走一步,我的心跳就跟着加快一分。
村民们的目光,也随着他的脚步,齐刷刷地聚焦到了我的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嫉妒,有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请问,您是李秀英同志吗?”
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紧张得有些说不出话,只是木讷地点了点头。
男人似乎松了一口气,但眉头依然紧锁着。
“我叫林国栋,是来找人的。”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有些泛黄卷边了,看得出被主人摩挲了无数次。
“您......您见过照片上的这个女人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
我接过照片,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雷击中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照片上,是一个笑靥如花的年轻姑娘。
她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眼睛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
虽然照片上的她神采飞扬,跟我家里那个痴痴呆呆的念慈判若两人。
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就是念慈。
是念慈年轻时,神志还清醒时的样子。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拿着照片的手抖得厉害。
“她......她......”
我你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林国栋看我的反应,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急切。
他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她在哪?!你见过她,对不对?!她在哪?!”
他几乎是在嘶吼,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一头即将失控的雄狮。
我被他的样子吓到了。
周围的村民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鸦雀无声。
村长见状,赶紧上前拉开他。
“这位同志,你先别激动,有话好好说。”
“秀英家的,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你要是知道,就快告诉这位解放军同志啊!”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我指了指我家的方向,声音沙哑地说。
“她......她在我家。”
林国栋听到这话,整个人都愣住了。
下一秒,他就像一阵风似的,拨开人群,朝着我家的方向狂奔而去。
我回过神来,也赶紧跟了上去。
全村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也都像潮水一样,跟在我们身后,涌向了我家那个小小的院子。
所有人都想亲眼见证,这出乎意料的一幕,到底会如何收场。
我家的院门,是虚掩着的。
林国栋一把推开门,冲了进去。
当时,念慈正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下。
婆婆在一旁陪着她,正教她用线绳翻花样。
听到动静,念慈和婆婆都抬起了头。
当林国栋的目光和念慈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