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寒风刮过医院外墙,我站在十七楼会议室落地窗前。
楼下停车场密密麻麻停满车辆,像一个个等待命运摆弄的棋子。
今晚是全院的年终总结大会,我知道自己会是焦点。
袁宏博院长三天前特意找我谈话,拍着我的肩膀说:“高驰啊,今年你给医院立了大功。”
他温热的手掌搭在我肩上,话语意味深长。
五十万。这个数字在我们这座二线城市足够付清一套新房的首付。
玉婷昨天还拿着楼盘宣传册,眼睛亮晶晶地比划着婴儿房的位置。
她总说相信我的选择,就像七年前选择嫁给我这个穷医生一样简单纯粹。
窗外飘起细雪,我想起李大山的儿子今早送来的一筐土鸡蛋。
那个倔强的老兵握着我的手说:“林医生,你救了我的命。”
他不知道,有些选择比心脏搭桥手术更难。
我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衣领,推开会议室沉重的木门。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袁宏博站在聚光灯下,笑容温和得像冬天的太阳。
可我分明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
这让我想起上个月那场特殊的手术,郑斌主任意味深长的提醒。
还有王淑英在财务科门口欲言又止的神情。
所有的细节像散落的拼图,在脑海里若隐若现。
我知道,今晚过后,有些东西将再也回不去了。
但为了即将出生的孩子,为了玉婷眼中的星光,我必须往前走。
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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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会议室里暖气开得太足,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香水混合的怪异气味。
两百多名医护人员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主席台上。
袁宏博院长戴着金丝眼镜,笑容可掬地调整着话筒高度。
“在过去的一年里,我院心脏外科完成手术量创历史新高。”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在会场回荡,每个字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激情。
我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能清晰看见袁院长眼角细微的鱼尾纹。
赵俊语在旁边悄悄捅了捅我的胳膊,冲我挤眉弄眼。
“师兄,今晚你可要请客啊。”
我勉强笑了笑,手心有些潮湿。这种场合总让我不自在。
袁宏博突然提高声调:“特别要表扬林高驰医生!”
聚光灯猛地打在我脸上,刺得我眯起眼睛。
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我僵硬地站起身鞠躬。
“林医生今年完成心脏手术127台,成功率达到98.4%。”
数字从袁宏博嘴里蹦出来,像手术刀一样精准。
“为此,经院领导班子研究决定,给予林高驰医生特殊贡献奖。”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环视全场。
“奖金五十万元!”
倒吸冷气的声音在会场此起彼伏。五十万,相当于普通医生两年的收入。
郑斌主任坐在第一排,鼓掌的动作显得格外用力。
但我注意到他嘴角不自然的抽搐。
袁宏博朝我招手,示意我上台领奖。木质讲台发出沉闷的脚步声。
奖状递到我手中时,袁宏博低声说:“高驰,这是你应得的。”
他的手很暖,握得特别用力。
台下闪光灯亮成一片,我举着那张轻飘飘的奖状,心里却沉甸甸的。
散会后,人群围上来道贺。各种羡慕和嫉妒的眼神交织在一起。
王淑英从人群缝隙里挤过来,往我手里塞了张纸条。
“林医生,明天来财务科办手续。”
她的眼神闪烁,说完就匆匆离开。
走廊尽头,袁宏博和郑斌并肩站着低声交谈。
看见我时,他们立即露出公式化的微笑。
赵俊语勾住我的肩膀:“师兄,这下可发财了!”
他年轻的脸庞在灯光下洋溢着纯粹的喜悦。
我捏着那张写着密码的纸条,突然觉得它滚烫得灼手。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覆盖了来时的路,也掩盖了所有的痕迹。
02
凌晨三点的手机铃声像一把手术刀划破寂静。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身边的玉婷迷迷糊糊哼了一声。
“急诊,主动脉夹层。”电话那头是值班护士急促的声音。
我轻手轻脚地下床,玉婷半睁着眼问:“又要去医院?”
她隆起的腹部在月光下勾勒出温柔的弧度。怀孕六个月了。
“有个急诊手术,你继续睡。”我吻了吻她的额头。
冬夜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在雪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手术室里冰冷的空气让人精神一振。患者是个六十八岁的老人。
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像生命倒计时的钟摆。
“林医生,患者家属在外面。”护士小声提醒。
手术室门外,一个中年男人搓着冻僵的双手,眼巴巴地望着我。
“医生,求您救救我爹。他是退伍老兵,医药费......”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破旧的棉袄上还沾着泥点。
我拍拍他的肩膀:“放心,我们会尽力。”
更衣时郑斌主任走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高驰,这个病人是贫困户,手术费可能都凑不齐。”
他递过手术服,意味深长地说:“这种手术可以简单处理。”
我系口罩的手顿了顿:“主任,这是主动脉夹层。”
“我知道。”郑斌靠近一步,“但有时候,没必要太较真。”
监护仪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患者血压急剧下降。
“准备手术!”我推开手术室的门。
无影灯下,那颗衰老的心脏在胸腔里微弱地跳动。
我握住手术刀,冰凉的触感让指尖微微发抖。
四个小时后,手术顺利结束。晨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
郑斌在办公室等我,茶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高驰,你总是这么理想主义。”他摇头叹气。
窗外,李大山的儿子正推着轮椅上的老人慢慢走过。
老人抬头看见我,颤巍巍地举起手敬了个军礼。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有些东西比奖金更重要。
但郑斌的眼神让我不安,像手术刀留下的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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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玉婷把验孕棒递给我时,手都在发抖。
两条红杠像命运的判笔,划定了我们未来的人生轨迹。
“真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她扑进我怀里,眼泪打湿了我的白大褂。
这是我们期盼了三年的好消息。诊室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产科主任笑着恭喜我们:“宝宝很健康,预产期在明年五月。”
走出医院时,玉婷紧紧挽着我的胳膊,像只快乐的小鸟。
“高驰,我们要当爸爸妈妈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我摸着她的肚子,感受着里面微弱的心跳。
周末我们去了新开的楼盘售楼处。销售顾问热情得过分。
“林医生,听说您今年年终奖有五十万呢。”
消息传得真快。玉婷在样板间里走来走去,比划着婴儿房的位置。
“这里放婴儿床,那边可以做个游乐区。”
她脸上的幸福几乎要溢出来。我握紧她的手,心里五味杂陈。
晚上做了个噩梦,梦见手术台上鲜血淋漓。
惊醒时发现玉婷不在身边。客厅里亮着温暖的灯光。
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相册。
“我在看我们结婚时的照片。”她靠在我肩上,“那时你真帅。”
照片上的我们笑得没心没肺,丝毫不知生活的重量。
“等奖金下来,先把房贷还一部分。”玉婷认真地规划着。
我吻了吻她的发顶,把不安压回心底。
周一一早,王淑英在电梯里碰到我。
“林医生,奖金手续有些流程要走。”她递给我一叠表格。
表格很厚,需要十几个签名。最下面一行小字引起我的注意。
“最终解释权归医院财务科所有。”
赵俊语凑过来看:“师兄,领钱还这么麻烦?”
他的语气轻松,却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下班时,袁宏博的专车停在医院门口。
车窗降下,他微笑着问:“高驰,最近工作还顺利吗?”
夕阳给他的金丝眼镜镀上一层金色,看不真切眼神。
玉婷发来短信,说买了孕妇装让我回家看看。
我抬头望着医院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
04
财务科在行政楼三层,厚重的羊毛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
王淑英的办公室飘着茉莉花香,与医院的消毒水味格格不入。
“林医生,请坐。”她推了推眼镜,递过来一杯茶。
奖金申请表铺在红木办公桌上,像一份神秘的契约。
“这里需要签字。”她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指指向空白处。
我拿起笔时,注意到她桌上摆着最新款的爱马仕包。
“王科长最近换包了?”我装作不经意地问。
她的手指顿了顿,笑容有些勉强:“高仿的,背着玩。”
窗外能看见住院部大楼,几个病人家属在楼下踱步。
“奖金什么时候能到账?”我边签字边问。
“走完流程就可以。”她收走表格,“大概月底。”
茶杯里的热气缓缓上升,在她镜片上凝结成雾。
“听说心外科的耗材采购量很大。”我故意提起。
王淑英突然咳嗽起来,手忙脚乱地抽纸巾。
“这些事都是郑主任在负责。”她避开我的目光。
这时有人敲门,是器材科的科长。看见我时他明显愣了一下。
“你们先聊。”我起身告辞,在门口停留了片刻。
走廊尽头,郑斌和器材科长低声交谈着什么。
看见我,他们立即分开,像受惊的鸟。
赵俊语在楼梯间等我,脸色不太对劲。
“师兄,刚才听见郑主任在骂人。”他压低声音,“好像关于耗材报价。”
我的心沉了沉。想起上个月一台手术用了不该用的进口支架。
那天郑斌亲自送来支架,说这是“特殊渠道”的货。
下班时,玉婷打电话说孕吐严重。我急着回家,在停车场碰到李大爷。
他提着个布口袋,非要塞给我一罐腌菜。
“林医生,我儿子借到钱了。”老人眼眶湿润,“谢谢您没放弃我。”
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我突然觉得很惭愧。
晚上帮玉婷按摩浮肿的腿肚,她轻声问:“奖金没问题吧?”
“当然。”我答得太快,像是要说服自己。
夜深了,我独自在阳台抽烟。手机亮起,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小心郑。”
三个字像手术刀扎进心里。烟头烫到手指,我才回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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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解剖室里福尔马林的气味格外刺鼻。赵俊语正在给实习生讲解心脏结构。
“师兄,你来得正好。”他把手套摘下来,“这批学生问题真多。”
学生们崇拜地看着我,让我想起刚入职时的自己。
课后赵俊语约我去食堂。他端着餐盘左右张望后才坐下。
“听说器材科最近在审计。”他压低声音,“郑主任这几天脾气特别差。”
我把青菜里的肉丝挑出来,最近总是反胃。
“审计年年有,有什么奇怪的?”
赵俊语凑近些:“但这次是卫计委直接派人来的。”
食堂电视正在播放医疗反腐新闻,有几个医生下意识低头。
下午手术间隙,我在更衣室听见隔壁淋浴间有人在打电话。
“......那个林高驰必须拉进来,否则迟早坏事。”
是郑斌的声音。水声哗啦,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我轻轻带上门,手心全是汗。这种被监视的感觉让人窒息。
下班时在电梯遇到器材科长,他热情得反常。
“林医生,听说您夫人怀孕了?我认识个很好的月嫂。”
他的笑容堆满脸颊,眼睛却不停地瞟向摄像头。
玉婷的孕吐越来越严重,我只好带她去医院输液。
产科走廊里,碰巧遇见袁宏博陪夫人做产检。
“这么巧?”袁院长笑着拍拍我,“听说高驰要当爸爸了。”
他的目光在玉婷隆起的腹部停留片刻,意味深长。
周末同学聚会,有个在卫计委工作的同学悄悄拉住我。
“你们医院心脏外科耗材用量超标百分之三百。”
他醉醺醺地说:“有人要倒霉了......”话没说完就被拉走。
深夜回家,玉婷已经睡着。餐桌上留着纸条:
“冰箱里有汤,记得喝。爱你。”
娟秀的字迹让我的眼眶发酸。书房的电脑还亮着。
鬼使神差地,我点开了医院采购系统的历史记录。
一组重复出现的器械编号引起我的注意。采购价高得离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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