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在：一部鲜活的抗战史（1931—1945）

前言

这是一张令人感受到悲壮的照片。

一群年轻人倒在战场上，还保持着战斗的姿态。几枚手榴弹散落在他们中间。他们是八路军一二九师七六九团的战士。这惨烈的一战发生在1937年10月19日，山西代县阳明堡的日军机场，史称“奇袭阳明堡”。

战士们把集束手榴弹塞进日本飞机，在一声巨响中引爆，又用简陋的步枪迎击被惊醒的敌人。刺刀、大刀都不够，在肉搏战时他们不得不用枪托打甚至用脚踢敌人。最后包括突击队队长在内的几十名官兵壮烈牺牲。

这一刻，第二次世界大战欧洲战场的战斗还没有正式开始。德国正在密谋吞并奥地利，英法龟缩在马奇诺防线后面幻想绥靖，而美国正在对日本出口大量钢铁、石油，国会中的孤立主义演讲获得热烈的掌声。

第二次世界大战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一场战争，也是对中华民族几千年历史影响最大的事件之一。中国战场是二战中唯一以农业国反抗工业国的全面侵略并取得胜利的战场，也是交战双方实力最为悬殊、战事最为艰难和惨烈的战场。

每一个中国人，都不可能不接触到这段历史，受到震撼和冲击，其中自然也包括我。

作为“90后”，从小我特别喜欢历史，后来又学了绘画，两者相加，我慢慢走上了一条收藏和研究历史老照片之路。渐渐地，我收藏的老照片越来越多，如今已经达到十万余张。

这张八路军战士奇袭阳明堡的老照片，是一名日军军官在战斗的第二天拍摄的。它是目前为止发现的世界上唯一的奇袭阳明堡机场的历史影像。因为这张照片，我还受邀到国防大学讲了一堂课。

这本书中的照片，是从我收藏的十万余张原始照片中精选的，大部分来自未公开过的私人相册，一些由中国美术学院中国摄影文献研究所提供。它们可以弥补目前抗战相关历史影像缺乏的不足。每一张照片都反映了沉甸甸的历史。从罪恶的731细菌战部队到英勇的中国空军将士，从归国参战的海外华侨到太行山区的抗日儿童团……因为这些抗战老照片，我受邀到多所高校做讲座，也同美国驻华大使馆联合办过展览，还被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史研究会聘为特约研究员。

著名空军英雄阎海文中央航校毕业后在南京合影

然而，这些照片几乎都是黑白照片。尽管在20世纪30年代彩色胶卷已经出现，但当时很多人认为，彩色过于肤浅浮华，黑白才是严肃本真。包括世界级摄影大师罗伯特·卡帕在内，他拍摄的中国抗战照片用的也是黑白胶卷。直到几十年后，人们才逐渐公认：色彩承载的信息，是黑白难以望其项背的。

这些年来，给老照片上色成为世界范围内兴起的一股新潮流。它不仅是一门技术，更是一门严肃的艺术。它需要在对历史进行深度考证的基础上，糅合情感和想象力，把多年前照片中的爱、愤怒、恐惧、感动和激情复现出来，让老影像焕发新活力，吸引更多年轻人的关注和研究。许多历史学家、画家和摄影家在进行这项工作，我也是其中之一。

宝塔山下

为了更准确地还原老照片当年的颜色，我度过了无数个不眠之夜。为了给一张日本飞机轰炸延安的照片上色，我参考了延安地区的卫星图像；为了给华人女星黄柳霜的面容上色，我学习了有关20世纪30年代好莱坞妆容的教程；为了给一张昆明华亭寺的天王像照片上色，我专门赴昆明查看了如今保存完好的两尊金刚像；为了一张中国军队攻克腾冲的战场照片，我请教了多年研究滇西抗战的余戈老师，得知当天是阴雨天，最终选择冷色调为上色背景；东京湾的受降仪式现场，桌子上摆着两种日本投降书文本，我根据当事人的回忆，复原了这两本投降书的原貌：一份是墨绿色真皮封面，一份是廉价的黑色帆布封面……

1945年9月2日，停泊于东京湾的美国海军战列舰“密苏里”号，日本正式对盟国签字投降仪式现场

我给老照片上色的故事，受到了一定的关注，在网上传播，并被多家媒体报道。捧着一幅幅色彩鲜艳的抗战老照片，看着照片中的人物，战场上的硝烟与喊杀犹在眼前，我感觉自己不再是冷漠的旁观者和后来人，而是实实在在的历史参与者。那一刻，是我最有成就感的时候。

我不敢自称为抗战史的专家。我收集的这些老照片，几乎每一张都有很多人研究过、考证过、分析过。我只是一个收藏者，或者说一段历史的保管者。有时候，结束了一天辛苦的工作，夜深人静之时，我会望着窗外的星光蓦然自省：

这段历史属于全民族，属于全人类。我作为它的保管者之一，有义务让影像焕发出新的活力，吸引更多像我一样的年轻人的关注和研究。

2025年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世界并不太平，战火还在地球多处熊熊燃烧。创作这本书，旨在铭记历史，缅怀先烈，以史为鉴，珍爱和平。也希望这本书能让大家看到，那些画面不是过去，它们依然在山河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