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 秋

李从娥

我偏爱称初秋为“年轻的秋”，像半启封的青梅酒，清冽中隐藏着醇厚温润。山影浸在清澈的水中，轮廓如墨线勾勒般分明。秋山是淡青的宣纸，秋水是流动的瓷釉，天地正在完成一场温柔的蜕变。

寻秋，漫游在山水深处。

一片金色的阳光罩住了整个山坡，坡上苍翠的灌木丛、柿树、松林交相错落。山涧藏着一汪碧湖，水鸭的羽毛在粼粼波光里流转。湖边，虫鸣、鸟鸣、蛙鸣交织成网，随风淌落。驻足岸畔，看秋阳把湖面镀成金色，看水鸭掀起一圈圈涟漪，心里忽然漫起一阵欢喜。

田野里，秋的脚步更显活泼。视线被田野深处那铺天盖地的庄稼攫住。玉米站成整齐的方阵，叶片在阳光下拍着手，裹在层层绿衣里的玉米棒坠得秆子弯了腰，那是夏的汗珠钻进土里，悄悄酿出的秋的果实。

芝麻地里，一串串芝麻荚像是等待燃放的鞭炮，风过时，发出沙沙的响声。风吹稻浪，谷穗摇曳，它们最懂礼，风来时便不住点头。大豆的豆荚藏在叶缝里，圆滚滚的，像憋着一肚子悄悄话。花生和地瓜更淘气，把果实埋在土里。这些，都是土地捧给秋的见面礼，带着农人沉甸甸的汗水，是年轻的秋最实在的欢喜。

山路牵着我往更深处走。数小时跋涉后，半山腰的小村忽然撞进眼里。村头的老院子里，南瓜藤爬满篱笆，葡萄架上挂着紫莹莹的串儿，石榴树举着红灯笼似的果子。

院子里的大娘，衣裳洗得发白，干净得像秋晨的露水。男主人许是刚从地里回来，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沾了些泥土的衣衫也湿透了。他正坐在竹椅上歇息，见我来，便缓缓起身致意，随后又默默坐回原处。大娘笑着解释：“他耳背，今年72啦，可干起活儿来比年轻小伙还精神呢。”

我借宿的请求刚说出口，大娘便忙着生火做饭。清炒南瓜尖带着山露的清润。青椒炒腊肉，柴火的烟气裹着肉香。花椒茴香馍带着新麦面的清香。每一口，都是山里扎实的秋的味道。

晚饭后坐在院里。“您是来看山水的？”大娘问。她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温柔：“我嫁到这儿50年了，他是我最大的福分。”她用目光指向那个立在门口的老人。

夜里，躺在竹凉席上，听着谷底的流水声。这年轻的秋里最动人的，并非只有流淌的岚色与沉甸甸的谷穗，更有岁月窖藏的时光，如一枚金色的印章，轻轻钤在这幅年轻的秋景里。

《 人民日报 》( 2025年10月11日 08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