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一九九三年的秋天,我们北方的天,蓝得像一块刚被洗过的、干净的蓝布。
我们村叫林家铺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都姓林,住得也敞亮。
那个时候,秋收刚过,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铺满了金灿灿的玉米和饱满的、红皮儿的花生,空气里到处都飘着一股粮食被太阳晒透了的、踏实的香味儿。
我们家的院子,是全村最热闹的。
地上的玉米棒子,堆得像一座小山。
我爸林大山,正赤着膀子,浑身晒得跟黑炭似的,一趟一趟地,把院子里晒干的粮食,往西边的厢房里扛。
他每扛一袋,嘴里都会发出一声满足的、嘿哟的号子,那声音,比村口的拖拉机还响亮。
我妈王秀英,则在院子当中的那口大锅旁,哼着小曲儿,卖力地揉着一大块白花花的面团。
锅里的水已经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那是准备给我们全家做的、犒劳秋收辛苦的手擀面。
那时候我十二岁,名叫虎子,每天最快活的事儿,就是围着我爸妈的腿边打转转,等着吃那碗热乎乎的面条。
我们家,是全村最勤快的人家,也是全村最想过上好日子的人家。
我爸心里,揣着一个天大的梦想。
他要把今年所有的收成,都卖到镇上的粮站去,然后凑够钱,买回来一台崭新的、四个轮子的手扶拖拉机。
那时候,拖拉机可是个稀罕物,整个林家铺子,也只有村长家有一台。
我爸说,等我们家有了拖拉机,他就是全村第二个能开上四个轮子的人,到时候,他也要像村长一样,昂着头,在村里走路。
就在我们全家人都沉浸在这份对美好未来的憧憬里时,一个不速之客,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我们家的院门口。
那是一个看起来年纪很大的老大爷,头发乱糟糟的,像一团干枯的茅草,脸上满是褶子,褶子里还嵌着一层黑色的泥垢。
他身上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不知道是什么颜色的褂子,背上还斜挎着一个油腻腻的、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干粮布袋。
他手里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树枝,站在我们家敞开的院门口,一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妈面前的那口大锅。
他是一个要饭的。
那时候,村里偶尔也会来一些外乡的乞丐。
村里的大多数人,都不太待见他们,觉得他们又脏又晦气,要么就是直接关上院门,要么,就是从厨房里,扔出一个冷得像石头一样的、干巴巴的馒头,远远地打发了事。
那个老大爷,显然已经在村里转了一圈了。
他那只用来讨饭的、破了个大豁口的搪瓷碗里,空空如也。
他看着我们家院子里的那座粮食山,又看看我妈手里那个雪白的大面团,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咚的、咽口水的声音。
他没有走进来,只是怯生生地,站在门口,用一种近乎哀求的、沙哑的声音,有气无力地问道。
“大妹子……行行好……给口吃的吧……我已经三天没吃过东西了……”
正在揉面的我妈,抬起了头。
她看到了那个可怜兮兮的老大爷,也看到了他那只比脸还干净的破碗。
02
我爸扛着粮食从屋里出来,看到了这一幕,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悦和嫌弃。
“哪来的叫花子!赶紧走赶紧走!别在我们家门口杵着,晦气!”我爸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吓得那个老大爷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就往后退了两步。
可是,我妈却站了起来,她擦了擦手上的面粉,对着我爸,有些不赞成地说道。
“他爹,你看他多大年纪了,怪可怜的,别这么凶嘛。”
然后,她转过头,用一种非常温和的语气,对着那个老大爷,招了招手。
“大爷,您别害怕,也别走,您进来坐。”
“我这面马上就好了,您也跟着我们,吃碗热乎的再走吧。”
那个老大爷愣住了,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敢相信的光。
我爸扛着粮食,从他身边走过,嘴里还在不满地嘟囔着:“你就是心善,什么人都往家里领,小心是个骗子!”
我妈没有理会我爸的抱怨。
她真的从屋里搬出来一个小板凳,放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让那个老大爷坐下。
然后,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将揉好的面团,用一根长长的擀面杖,擀成了一张又大又薄的面皮,再用刀,切成一根根宽窄均匀的面条。
等面条下到锅里的时候,我妈又转身回了厨房,再出来的时候,她的手里,多了两个还沾着鸡毛的、新鲜的土鸡蛋。
她把那两个鸡蛋,直接磕进了翻滚着面条的锅里。
不一会儿,面条的香气,混合着鸡蛋的香气,就在我们家小小的院子里,弥漫了开来。
我闻着那股香味儿,馋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我妈先是盛了两大碗,一碗给我爸,一碗给我。
然后,她用家里最大的那个、我爸专用的、比我的脸还大的海碗,盛了满满一碗面条。
她不仅把那两个刚刚煮好的、漂漂亮亮的荷包蛋,全都捞进了那个大碗里,还特意从咸菜罐里,夹了一大筷子她自己腌的、爽脆的萝卜干,盖在了面条上。
她把那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面,小心翼翼地,端到了那个老大爷的面前。
“大爷,趁热吃吧,吃完了身上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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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老大爷看着眼前这碗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的面条,和他面前这个笑容温和的农村妇女,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布满了老茧的、干裂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迅速地,涌上了一层湿漉漉的水汽。
他接过那碗面,没有立刻吃,而是先对着我妈,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然后,他才坐回小板凳上,端起那个大海碗,像一头饿了很久的、苍老的狼一样,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进了碗里。
他吃得又快又急,发出了巨大的、呼噜呼噜的声音,面汤溅得他满脸满胡子都是,他也毫不在意。
我和我爸都看呆了。
我爸脸上那点不满和嫌弃,也慢慢地,被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同情,所取代了。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蹲在门槛上,大口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面。
一大碗面,那个老大爷连五分钟都没用上,就吃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点面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吃完之后,他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一样,坐在那里,满足地,打了一个长长的饱嗝。
我妈看他吃完了,又从屋里倒了一碗热水给他,让他顺顺气。
可奇怪的是,那个老大爷在吃饱喝足之后,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变得舒缓和感激。
他反而显得更加地局促和不安起来。
他的眼神躲躲闪闪的,不敢再看我妈,坐着的两条腿,也不停地在轻轻地抖动,像是有什么急事,想要立刻离开。
他还时不时地,回过头,朝着村口的方向,紧张地张望着,好像是在害怕什么人追过来一样。
我妈以为他是觉得不好意思,就笑着对他说:“大爷,您要是没吃饱,锅里还有,我再给您盛一碗去。”
“不…不了…不了…”老大爷连忙摆着手,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吃饱了,吃饱了,老婆子,我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香的面。”
他说完,就要往外走。
我妈也站起来,准备送送他。
03
就在老大爷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犹豫了一下,转过身,将那只被他舔得干干净净的、破了口的搪瓷碗,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我们家高高的门槛上。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清清楚楚的、奇怪的举动。
他猛地,伸出他那只像枯树枝一样干瘦的手,一把抓住了我妈正在擦着围裙的胳膊。
他的力气,出奇地大,吓了我妈一跳。
他凑到我妈耳边,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含糊不清、却又充满了紧张和恐惧的语气,飞快地说道。
“妹子,你……你是个好人。”
“你听我一句劝,就当是……就当是报答你这碗面的恩情了。”
“你们家,马上就要出大事了!”
“千万,千万要小心啊!”
说完这句莫名其妙的话,他就像是甩掉了一个烫手的山芋一样,猛地松开了我妈的胳膊。
然后,他连头都没有再回一下,拄着那根破树枝,用一种近乎小跑的、和他那副老态龙钟的样子完全不相符的速度,跌跌撞撞地,朝着村口的方向,仓皇地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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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瘦小的、破烂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村口那棵大柳树的后面。
院子里,只剩下我们一家三口,面面相觑。
我妈被他那番话,说得心里直发毛,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这……他爹,这老头子说的是啥意思啊?”我妈的脸上,写满了不安和困惑。
我爸把碗里最后一口面汤喝完,将空碗往地上一放,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你别听他胡说八道!我看他就是个疯子!”
“这种要饭的,惯用的伎俩,先是装可怜,骗吃骗喝,看你心善,就故意说几句不吉利的话,吓唬吓唬你,指不定,就是想从你这儿,再骗点钱走呢。”
我爸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我看得出来,他的眼神里,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那天晚上,我爸和我妈在屋里,为了这件事,还小声地争论了很久。
我妈觉得,那个老大爷的样子,不像是装出来的,她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我爸却坚持认为,那就是个江湖骗子,是想讹我们家的钱,他还数落我妈,就是因为太善良,太容易相信别人,才会被这种人钻了空子。
最后,还是我爸的大嗓门占了上风。
这件事,也就不了了知了。
可是,那个老大爷临走时,那双充满了恐惧和挣扎的眼睛,和他那句阴阳怪气的警告,却像一颗小小的、黑色的种子,悄无声息地,埋在了我,这个十二岁的孩子的心里。
没过几天,我们家就把那个老大爷的事情,忘得差不多了。
家里又恢复了往常的忙碌和宁静。
我爸每天都哼着小曲儿,去地里拾掇那些收割完的庄稼地。
我妈则在家里,忙着缝补衣裳,喂鸡喂猪。
只是,我们家的安宁,总会被一个人的到来,给打断。
这个人,就是我爸的堂弟,我的二叔,林二狗。
二叔是我们村里出了名的懒汉。
他和我爸是同一个爷爷,可两个人的脾气和秉性,却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爸是那种一天不干活就浑身难受的人,二叔却是那种能躺着就绝不坐着的主儿。
他自己家的几亩地,因为疏于打理,长满了荒草,收成连别人家的一半都不到。
可他偏偏又染上了一个最坏的毛病——赌博。
他经常跟着镇上的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凑在一起玩牌九,每次都输得精光,还欠了一屁股的赌债。
没钱了,他就跑到我们家来,嬉皮笑脸地,跟我爸借钱,跟我妈要粮食。
我爸虽然看不上他这副样子,但毕竟是沾着血脉的亲戚,每次都抹不开面子,嘴上骂骂咧咧地,最后还是会让他从米缸里,舀走半袋子米。
04
这天下午,二叔又晃晃悠悠地,来到了我们家。
他一进院子,就看到西厢房门口,那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的、一袋袋饱满的粮食。
他的眼睛里,立刻就放出了一道掩饰不住的、贪婪的光。
“哎哟,大哥,大嫂,今年收成不错啊!”他搓着手,满脸谄媚的笑容,“这得卖多少钱啊!我看,买拖拉机是稳稳的了!”
我爸正在院子里编筐,听到他的话,脸上也露出了自豪的笑容。
“那可不!我跟你说,二狗,等哥买了拖拉机,以后你家的地,哥免费帮你耕!”
“那可就谢谢大哥了!”二叔笑得更开心了,他绕着那堆粮食转了一圈,又凑到我爸身边,压低了声音,“大哥,跟你商量个事儿,我……我手头最近有点紧,你看……”
我爸的脸,立刻就拉了下来。
“你又去赌了?”
“没……没有!绝对没有!”二叔连忙摆手,信誓旦旦地否认,“就是……就是孩子想吃点肉,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了。”
我爸看着他那副样子,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了几张皱巴巴的票子,递给了他。
“就这点了,拿去吧。二狗,我跟你说,你得走正道,不能再瞎混了。”
二叔接过钱,点头哈腰地,又说了一大堆好听的话,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我看着二叔离开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就想起了几天前,那个要饭的老大爷。
我觉得,二叔看那堆粮食的眼神,和那个老大爷看那碗面条的眼神,很像。
都像是一种,饿了很久的动物,看到食物时,那种发着绿光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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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我总觉得村子里有些不对劲。
我在村里玩弹弓的时候,好几次,都看到我那个二叔林二狗,和几个我不认识的、外村的陌生人,鬼鬼祟祟地,凑在村子西头,那个早就已经废弃了的、倒塌了一半的砖窑旁边,小声地说着什么。
那几个人,一个个都贼眉鼠眼的,流里流气的,一看就不像是什么好人。
他们每次一看到我,就会立刻停止交谈,然后狠狠地瞪我一眼,吓得我赶紧跑开。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我爸妈,可他们都没当回事。
我爸说,你二叔就是个狐朋狗友多,估计又是在跟人借钱赌博,你个小孩子,别瞎掺和。
时间很快就到了约定好去镇上卖粮食的那天。
天还没亮,我爸就套好了家里的那头老牛,把一袋袋沉甸甸的粮食,都装上了牛车。
我妈也早早地起了床,给他烙了十几个厚厚的、夹着葱花的油饼,让他带在路上吃。
一家人,都沉浸在一种即将梦想成真的巨大喜悦之中。
我爸赶着牛车走的时候,天边的朝霞,正烧得像一团火。
那天,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的,总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到了傍晚,天都快黑透了,我爸才终于赶着那辆空了的牛车,从镇上回来了。
他的脸上,虽然写满了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个用好几层粗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沉甸甸的钱袋子。
他把那个钱袋子,放在了我们家堂屋的八仙桌上,然后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一层一层地,解开了外面的布。
当那一沓沓崭新的、捆得整整齐齐的、散发着油墨香气的大团结,出现在我们面前时,我们全家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就是我们家买拖拉机的全部希望。
那就是我爸那句“昂着头在村里走路”的全部底气。
那天晚上,我们家谁都没有睡好。
我爸把他那个装钱的宝贝钱袋子,放进了他卧室里,那个最结实的、带着大铜锁的大木箱子里,还里三层外三层地,锁了好几道。
他几乎每隔一个小时,就要点上油灯,去看看那个木箱子,是不是还在老地方。
我妈也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嘴里一直在念叨着,明天要去庙里烧炷香,谢谢老天爷的保佑。
05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还在睡梦中的我,突然被一声凄厉的、不像是人类能发出来的惨叫声,给彻底惊醒了。
那是我妈的声音。
我吓得一个激灵,连鞋都没穿,就从我自己的小房间里,冲了出去。
堂屋里,我妈正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浑身都在发抖,指着我爸那间卧室的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爸也衣衫不整地,从卧室里冲了出来,他的脸上,同样是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惊恐。
我顺着我妈手指的方向看去。
我爸的卧室里,被翻得乱七八糟,衣柜的门大敞着,里面的衣服被褥,被扔了一地。
而那个装着我们家全部希望的、上了好几道大锁的红木箱子,此刻,正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箱子盖,被人用斧头,粗暴地,从中间劈开了。
里面,空空如也。
那个用粗布包裹着的、沉甸甸的钱袋子,不翼而飞了。
家里,遭贼了。
我爸看到那口被劈开的空箱子,整个人,就像是被抽掉了主心骨的麻袋一样,一下子,就瘫软在了地上。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一点神采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彻底的绝望。
“我的拖拉机……我的拖拉机……”
他像是梦呓一样,反复地,念叨着这几个字。
然后,他两眼一翻,就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我们家被盗的消息,像一阵风一样,迅速地传遍了整个林家铺子。
整个村子,都炸开了锅。
邻居们都围在了我们家的院子里,七嘴八舌地,议论纷纷。
而第一个,冲进我们家来“慰问”的,就是我的那个二叔,林二狗。
他一进屋,看到眼前这片狼藉,和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大哥,立刻就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义愤填膺的愤怒。
“天杀的贼!这简直是没人性啊!这是要逼死我大哥一家啊!”
他捶胸顿足,骂得比谁都难听,表现得,比我妈还要伤心。
他煞有介事地,在我们家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屋子里,来来回回地,勘察了一遍。
然后,他就用一种非常肯定的语气,对围观的众人说道。
“这肯定是外村的贼干的!我早就听说,隔壁王家庄那几个二流子,手脚不干净,肯定是他们,早就盯上我大哥家了!”
他还特别“好心”地,主动提出,要用他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载着刚刚掐人中醒过来的、还处于失魂落魄状态的我爸,去镇上的派出所报案。
在派出所里,他又像个福尔摩斯一样,主动地,向民警同志,提供了各种各样、关于“隔壁王家庄那几个二流子”的所谓“线索”。
他巧妙地,将所有的嫌疑,都引向了那些素不相识的外人。
也完美地,将他自己,从这场巨大的灾难中,撇得一干二净。
甚至,他还因为这种“热心肠”和“大义灭亲”的举动,赢得了很多不明真相的邻居们的称赞。
我看着二叔那张充满了“正义感”和“悲痛”的脸,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可是,我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也说不出来,到底哪里不对劲。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家,彻底被一片愁云惨雾所笼罩。
我爸像是被霜打蔫了的茄子,整个人都垮了。
他不再去地里干活,也不再跟人说话,就那么一天到晚地,抱着膝盖,呆呆地,坐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辆空荡荡的牛车。
我妈也像是老了十岁,整天以泪洗面,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
家里的那口大锅,也很少再烧起热气腾腾的火了。
派出所的民警同志,也来我们村调查了两天。
可是,那个年代,农村里既没有监控,也没有什么专业的刑侦手段。
小偷又是外村作案,茫茫人海,根本就无从查起。
最后,这件事,也只能不了了之了。
我们家那台即将到手的、崭新的手扶拖拉机,就这么,变成了一个永远也不可能实现的、破碎的梦。
06
那天下午,因为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的心里也憋闷得慌。
我一个人,拿着我的那把弹弓,闷闷不乐地,跑到了村子西头,那个早就废弃了的砖窑旁边,对着那些倒塌的土墙,胡乱地射着石子。
就在我从一个倒塌的墙角下面,捡石子的时候,我的脚,好像踩到了一个什么软乎乎的东西。
我低下头,扒开上面覆盖着的一层薄薄的浮土。
那是一个被踩进了泥土里的、沾满了泥巴和油渍的、小小的、用粗布缝制的干粮布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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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那个布袋,觉得有些眼熟。
我想了半天,才猛地想起来。
这个布袋,不就是前些天,那个来我们家要饭的、奇怪的李老汉,身上斜挎着的那个吗!
他怎么会把自己的干粮袋,掉在了这里?
我以为里面,还会有他吃剩下的、干巴巴的馒头。
我怀着一丝好奇,将那个脏兮兮的布袋,从泥里抠了出来,拍掉了上面的泥土。
我打开袋口,往里一看,里面却是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就在我感觉有些失望,准备把这个破布袋扔掉的时候。
我的手指,突然感觉到了布袋的夹层里,好像有什么硬硬的、方方正正的东西。
那个布袋,是双层的。
我用我的小手,费了很大的力气,才从一个破损的缝线处,将那个夹层给撕开了一道口子。
从那道口子里,掉出来了一张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质地非常粗糙的、已经有些泛黄的草纸。
我有些好奇地,展开了那张草纸。
草纸上,没有写一个字。
上面,却是用那种烧火用的、黑色的木炭,歪歪扭扭地,画着一幅极其潦草的、像是小孩子涂鸦一样的地图。
我把那张地图,翻过来掉过去地,看了半天。
突然,我的脊背上,冒出了一股冰冷的、刺骨的寒意。
我认出来了!那幅地图上画的,分明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