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悦然，你弟弟这婚要是结不成，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母亲刘梅的声音隔着电话，尖锐得像一把锥子，狠狠刺进史悦然的耳膜。
史悦然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妈，那20万是我存着给自己续命的钱！”
“你续什么命？你一个健健康康的女孩子续什么命！”
电话那头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怒气。
“你弟弟结不了婚，就是要我们全家的命！”
“嘟…嘟…嘟…”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史悦然缓缓放下手机，靠在出租屋冰冷的墙壁上，无声地闭上了眼睛。
而这一切，都要从半个月前，弟弟女友的父母下了最后通牒那天说起。
01
海川市是一座靠奋斗才能生存的城市，每一栋亮着灯的写字楼里，都塞满了像史悦然这样燃烧自己的人。
但史悦然比别人燃烧得更彻底。
她的生活，被一张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Excel表格严格控制着。
表格的名字叫“生存与梦想”，里面的每一笔开销，都被她赋予了“必要”与“非必要”的标签。
房租水电，是必要。
交通通讯，是必要。
一日三餐……精确到每一顿不超过15元，是必要。
除此之外，几乎所有消费都被归为“非必要”。
同事们下午三点雷打不动的外卖奶茶，是非必要。
换季时商场里打折的新款衣服，是非必要。
朋友聚会唱K看电影，同样是非必要。
她像一个苦行僧，在这座物欲横流的城市里，过着近乎自虐的节俭生活。
公司里的女同事，讨论的是新出的包包和护肤品，而史悦然的包，是五年前入职时公司发的帆布袋，已经洗得有些褪色。
她的午餐，永远是前一天晚上做好的便当，一个水煮蛋，几根西蓝花，一小份糙米饭。
有人笑她活得太累，不懂得享受生活。
史悦然只是笑笑，不解释。
因为没人知道，在她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深处，还藏着另一张表格。
那张表格上，只有一个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803,421.57元。
这个数字，是她的底气，她的铠甲，是她对抗这个世界所有不确定性的唯一武器。
她花了整整十年。
从大学时做各种兼职，到毕业后进入一家会计事务所，从最底层的助理做起，拼了命地考证，加班，接私活。
十年里，她没有休过一次完整的年假，几乎全年无休。
当别人在享受人生时，她在默默积攒。
她要的，是在这座钢筋水泥的森林里，拥有一间完全属于自己的树洞。
不大，六十平米就够。
但房产证上，必须是她史悦然一个人的名字。
那是她的安全感，是她三十岁前必须为自己的人生打下的最坚实的地基。
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这个目标就一定能实现。
她算好了一切，却唯独漏算了，她还有一个叫“家庭”的软肋。
02
半个月前的一个周末，史悦然照例提着水果回到父母家。
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
父亲史建国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闷烟，母亲刘梅则红着眼圈，唉声叹气。
弟弟史磊和他谈了两年的女朋友陈露坐在一旁，两人都是一脸的愁云惨雾。
“怎么了这是？”史悦然放下水果，轻声问道。
刘梅看到她，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悦然，你可算回来了！你快评评理，这叫什么事啊！”
在母亲断断续续的哭诉中，史悦然总算拼凑出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今天上午，陈露的父母来了，谈了他们俩的婚事。
对方家庭条件不错，提出的要求也很直接：结婚可以，但必须在海川市买一套婚房，房产证上必须有陈露的名字。
一句话，无房不婚。
海川市的房价，是悬在所有年轻人头上的一把刀。
一套位置尚可的两居室，首付至少也要七八十万。
史建国和刘梅的积蓄，加上史磊自己这两年存的钱，东拼西凑，满打满算也才三十多万，连首付的一半都够不上。
“你说这陈露家，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刘梅拍着大腿，愤愤不平，“谁家刚毕业几年的孩子，能拿出这么多钱来？”
史悦然沉默着没有接话。
她瞥了一眼自己的弟弟史磊。
弟弟从小被宠到大，工作不算很努力，花钱却大手大脚。这些年，他的工资基本都用在了买潮牌，换最新款的手机和跟朋友吃喝玩乐上，能存下几万块已经算是不错了。
“现在怎么办？人家就撂下这句话，今年买不了房，就让他们俩分手。”刘梅说着，将目光转向了史悦然。
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和期望，像是在盘算一件物品的价值。
史悦然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知道母亲在想什么。
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样。
弟弟闯了祸，闯祸的钱要从她的零花钱里扣。
弟弟想买游戏机，就要牺牲她早就说好的新裙子。
母亲总说：“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我们家所有的一切，以后都是你弟弟的。”
她以为自己独立工作挣钱后，就可以摆脱这种命运。
她错了。
在母亲眼里，她的人是独立的，但她的钱，永远是家庭的，是弟弟的后备金库。
03
家庭会议，或者说针对史悦然的“批斗会”，在第二天晚上正式召开。
史磊和陈露没有来，只有父母和她三个人。
刘梅开门见山，没有丝毫拐弯抹角。
“悦然，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了。现在唯一的指望，就在你身上了。”
史悦然捏着水杯，指尖冰凉。
“妈，我的钱，是我自己攒着有用的。”
“你有什么用？”刘梅立刻反驳，“你一个女孩子，工作稳定，又没谈男朋友，花不了几个钱。你存那么多钱干什么？难道你还想自己买房不成？”
最后一句话，带着明显的讥讽和不赞同。
史悦然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最深的渴望，在母亲嘴里，竟然成了一个笑话。
“姐，你就帮帮我吧。”一直沉默的史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他坐在史悦然旁边，满脸恳求，“我跟陈露是真心相爱的，我不能没有她。你就当……就当是借我的，行吗？”
“借？”刘梅瞪了儿子一眼，“说什么胡话！什么借不借的？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你姐的钱，不就是你的钱吗？”
这句话，彻底撕掉了最后一层温情脉脉的面纱。
史悦然看着母亲理直气壮的脸，和弟弟那一副哀求中带着理所当然的神情，忽然觉得一阵反胃。
她知道，今天不说出一个数字，他们是绝不会罢休的。
说实话？告诉他们自己有80万？
那后果她想都不敢想。那笔钱会被他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瞬间吞噬得一干二净，而她十年来的所有隐忍和奋斗，都将化为泡影。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权衡着利弊。
必须说一个数字，一个既能让他们暂时满足，又不至于让自己万劫不复的数字。
许久，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和肉痛。
“妈，我工作这么多年，省吃俭用，没怎么花钱。”
她停顿了一下，艰难地吐出了那个数字。
“我就存了二十万。”
客厅里一片寂静。
刘梅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失望，甚至还带着一丝怀疑。
“就二十万？你那么拼命加班，怎么可能就这么点？”
“妈，海川市消费多高你不知道吗？房租、交通、人情来往，哪样不要钱？”史悦然低着头，声音里透着委屈，“我真的就只有这么多了。”
她这副样子，反而让刘梅信了几分。
二十万，虽然离七八十万的首付还差得远，但加上家里的三十多万，已经超过五十万了。
剩下的，再找亲戚朋友凑凑，或者办个消费贷，总能把首付凑齐。
刘梅心里迅速地盘算着，脸上的表情也由阴转晴。
她拍了拍史悦然的手，语气瞬间变得慈爱起来。
“好孩子，妈知道你也不容易。这二十万，我们先拿着，剩下的我们再想办法。”
“一家人，就是要齐心协力，共渡难关嘛！”
史悦然没有说话，只是将水杯握得更紧了。
她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共渡难关，这只是她一个人渡的难。
04
“同意”拿出二十万，并没有让史悦然的生活恢复平静，反而让她掉进了一个更深的漩涡。
刘梅的电话，成了每天的“催命符”。
“悦然啊，你什么时候有空去银行把钱取出来啊？放卡里不安全。”
“你弟弟他们看好了一个楼盘，叫‘江湾一品’，环境好，学区也好，就是贵了点，首付要八十万呢。你那二十万，得赶紧准备好。”
史磊和陈露也开始轮番上阵。
陈露会有意无意地在朋友圈发一些“新家装修风格”的图片，然后特意在下面回复评论：“还没定呢，等姐姐把首付凑齐了再说。”
每一条，都像是在公开处刑，逼得史悦然不得不点赞。
史磊则更直接，他会给史悦然发来各种户型图。
“姐，你看这个三室一厅怎么样？以后爸妈也能过来住。”
“姐，这个带个大阳台，陈露特别喜欢。”
他们所有人都默认，史悦然的二十万已经是囊中之物，甚至开始规划着用她的钱，去买一个她自己永远都住不进去的“家”。
巨大的压力，让史悦然夜不能寐。
她看着自己账户里那个八十万的数字，第一次感到了恐慌。
那不是钱，那是她的命。
她不能给。
绝对不能。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心里慢慢滋生，逐渐清晰。
那天下午，她请了半天假，没有告诉任何人，独自一人打车去了一个地方。
那不是弟弟看中的“江湾一品”，而是海川市另一个更高端，以现房销售闻名的楼盘，“天悦府”。
她从售楼处出来的时候，神情异常平静，手里多了一个密封的牛皮纸文件袋。
回到家楼下，正好碰上买菜回来的刘梅。
“下午不上班跑哪去了？手里拿的什么？”刘梅狐疑地看着她。
“哦，帮同事拿点资料，她家住这附近。”史悦然面不改色地将文件袋塞进自己的帆布包里，滴水不漏。
又过了几天，在一次家庭晚饭上，刘梅下了最后通牒。
“房子已经定了，江湾一品三期2103，就等交首付了。悦然，后天你弟弟他们就去签合同，到时候你必须把钱转过去！”
饭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像一张无形的网。
史悦然放下筷子，沉默了许久。
就在刘梅快要不耐烦地拍桌子时，她终于抬起了头，脸上是一种近乎认命的疲惫。
“好。”
她轻轻地说。
“后天是吧？你们去了售楼处，把账号给我就行。”
听到这个“好”字，刘梅和史磊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一家人瞬间喜笑颜开，开始兴奋地讨论起装修和婚礼的事。
没有人注意到，史悦然在说出那个字的时候，垂下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冰冷而决绝的光。
05
“江湾一品”的售楼处，被打造得富丽堂皇。
巨大的水晶吊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空气里都飘着金钱的味道。
刘梅、史磊，还有精心打扮的陈露以及她的父母，像贵宾一样被销售顾问小王请到了VIP签约室。
一家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气和得意。
尤其是在陈露父母面前，刘梅的腰杆挺得笔直，话里话外都在炫耀。
“亲家你们放心，我们家悦然有出息，说了会支持弟弟，就绝对不会含糊。”
桌上，购房合同已经摊开，白纸黑字，只等首付款到账，签下名字。
史磊看准时间，得意洋夕地拨通了史悦然的电话，还特意按了免提，想在岳父岳母面前再风光一把。
“姐，我们都在售楼处了，合同也看了，没问题。你现在可以把那二十万转过来了。”
电话里，传来史悦然异常平静的声音。
“账号给我，我怕转错。你让销售顾问跟我直接说，我跟她核对一下。”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
史磊更是觉得姐姐考虑周到，脸上有光，立刻把手机递给了旁边一直保持微笑的销售顾问小王。
“来，我姐，她要跟你核对账号信息，你跟她说吧。”
销售顾问小王礼貌地接过电话，声音甜美而职业。
“您好，史女士，我是‘江湾一品’的销售顾问小王，我们公司的对公收款账号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电话那头的史悦然打断了。
史悦然似乎在问她什么问题。
小王认真地听着，脸上的职业微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地凝固了。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表情从自信，到困惑，再到难以置信。
签约室里所有人都看着她，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小王又“嗯嗯”地听了几秒，然后，她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度惊悚的事情，眼睛猛地睁大了。
她下意识地将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电话。
随即，她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她抬起头，越过桌子，看向正满脸期待笑容的史磊和刘梅，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震惊和一丝……慌乱。
她颤抖地用手捂住手机的话筒，身体微微前倾，对着史磊，用一种梦呓般的、发颤的声音，轻声问道：
“史……史先生，您……您确定您今天要买的是我们三期的2103房吗？”
“您姐姐……她……她一直在电话里问我关于一期1701号房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