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引言
“爸，这钱你拿着。”周明把一张卡推过来，声音有点发虚。
“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路上开销大，我这里还有点。”
老周把卡推了回去，看着儿子躲闪的眼神，烟灰缸里的烟头已经堆成了个小山丘。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绝对没有。”
01
老周今年六十有二，身子骨还算硬朗。
在车间里跟铁疙瘩打了一辈子交道，退休下来，两只手还是油污的颜色，怎么洗都洗不掉。
他这辈子没什么大的念头，不像厂里那几个老伙计，一个说要去欧洲看教堂，一个说要去海南买套房。
老周就一个念想，去西藏看看。
那地方在他心里，跟天上的云一样，飘着，干净。
他攒了十万块钱。
钱是牙缝里省出来的。
早上两个馒头，中午一碗素面，晚上喝点稀饭就着咸菜。
别人抽二十块一包的烟，他抽七块的。
儿子周明有时候看不下去，给他买两条好烟，他嘴上骂着“败家子”，转头就塞进柜子最深处，等过年家里来客人的时候才拿出来。
钱攒够数那天，他把十沓崭新的人民币铺在床上，用干瘦的手指一遍一遍地数。
像是检阅自己的兵。
他把周明和儿媳妇李娟叫到家里。
“我打算带你们跟小宇，去一趟西藏。”
他把银行卡拍在桌上。
“这里是十万，租个好点的房车，路上吃好住好，别省着。”
周明愣住了。
李娟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有点犹豫。
“爸，这……这得花多少钱啊，要不还是算了吧，我们平时也忙。”
老周的脸沉了下来。
“忙，忙什么，我还没死呢，就想看你们一眼都这么难了。”
周明赶紧打圆场。
“爸，你看你说的，李娟不是那个意思，她就是心疼你，怕你累着。”
“我不累，我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累。”老周说。
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老周像是年轻了二十岁，浑身都是劲。
他买了张中国地图，趴在上面用放大镜看路线。
川藏线还是青藏线，他研究了好几个晚上。
每天都去小区楼下的小花园里快走一个小时，锻炼身体。
他甚至还找出了自己当年的工作服，藏青色的，洗得发白，熨烫得整整齐齐，说是西藏冷，这个厚实，能挡风。
小孙子周小宇最高兴，抱着爷爷的胳膊摇。
“爷爷，西藏有孙悟空吗。”
“没有孙悟空，有牦牛，还有雪山，比孙悟空厉害。”老周刮着小宇的鼻子。
一切都往好的方向走。
直到周明那次吞吞吐吐地找到他。
周明搓着手，坐在沙发上，就是不看老周的眼睛。
“爸，最近……公司效益不太好。”
“嗯。”老周应了一声，等着下文。
“可能……可能要降薪，奖金也悬了。”
“所以呢。”
“所以……我就想问问，咱们这次去西藏的预算，能不能稍微……调整一下。”
老周的心沉了一下。
他看着儿子那张为难的脸。
三十多岁的人了，还是这么一副优柔寡断的样子。
“钱的事你别担心，预算都算好了，够用。”老周说。
周明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不安了。
“那就好，那就好。”
老周没再问下去。
他知道，问了也问不出什么，儿子从小就是这个性格，报喜不报忧，有事自己扛着。
但这事像根小刺，扎在了老周心里。
没过几天，儿媳妇李娟提着一兜水果来了。
李娟嘴甜，一进门就“爸、爸”地叫个不停。
“爸，你看你，天天就吃这些，我给你买了点新鲜的苹果。”
她把苹果在水龙头下冲了冲，递给老周。
老周啃了一口，没说话。
李娟坐在他对面，眼睛在屋里转来转去。
“爸，你看小宇也快放假了，这孩子最近老跟我念叨，说想买个平板电脑。”
“平板电脑。”老周重复了一遍。
“是啊，他说同学们都有，就他没有，出去旅游的时候带着也方便，还能在上面学习，查资料。”李娟说得很快，像是在背台词。
“那东西伤眼睛。”
“哎呀爸，现在的孩子哪有不看这些的，我们控制好时间就行了，再说了，旅途上那么无聊，有这个他也就不闹腾了。”
老周沉默了。
一个平板电脑，好点的要三四千。
这又是预算外的一笔开销。
他看着李娟那张涂着口红的嘴，一张一合。
“这事……我考虑考虑。”他说。
李娟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但很快又堆起笑容。
“行，爸，你先考虑，我就是跟您说一声，小宇也是您的亲孙子，您最疼他了。”
李娟走了以后，老周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他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
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
02
租房车的事情，老周亲力亲为。
他跑了好几家租车公司，对比价格和车型。
最后选定了一辆中等大小的房车，里面两张床，一个小厨房，一个卫生间，足够他们一家四口用。
他交了定金，把租车合同拿给周明看。
周明接过合同，眼神飘忽。
“爸，这个……是不是有点小啊。”
“四个人，足够了。”
“我是说……万一，万一路上遇到个朋友什么的，想搭个车也不方便。”周明的声音很低。
老周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朋友，咱们一家人出去玩，哪来的朋友。”
“我就是打个比方。”周明赶紧解释，“大的房车坐着也舒服点，宽敞。”
“大的贵，油耗也高，没必要。”老周把合同收了回来。
周明没再说什么。
可老周心里的那根刺，又往里深了一点。
他开始觉得，这次他期盼已久的旅行，可能不会那么顺利。
出发前的那个星期，李娟开始疯狂地采购。
家里的客厅堆满了各种箱子和袋子。
薯片、饼干、方便面、火腿肠、自热火锅，还有各种瓶装水和饮料。
老周看着这架势，像是要去逃难，而不是旅游。
“买这么多干什么，路上什么买不到。”老-周问。
“哎呀爸，你不懂，景区的东西多贵啊，咱们自己多带点，能省不少钱呢。”李娟一边整理东西一边说，“再说，路上万一遇到个熟人，还能分点给人家，显得咱们大方。”
“熟人，又是熟人。”老周心里嘀咕。
他觉得李娟这话，跟周明那天说的话，像是提前商量好的一样。
他开始有种强烈的不安。
这种不安，在出发前一天的晚上达到了顶点。
那天晚上，周明一家都住在了老周这里，方便第二天一早出发。
老周睡不着，半夜起来喝水。
他经过阳台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周明压低了声音在打电话。
“……放心吧，都安排好了，到时候直接在楼下等就行。”
“……车也够大，挤一挤没问题的。”
“……我爸那边，我会搞定的，他那个人，心软。”
老周端着水杯，站在客厅的阴影里，全身的血都凉了。
他好像一下子明白了之前所有的不对劲。
儿子的为难，儿媳妇的暗示，那些多出来的零食和莫名其妙的“熟人”
他没走过去质问。
他只是悄悄地回了房间，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一夜没合眼。
他期待了大半年的旅行，原来从一开始，就不是他想象中的样子。
那是一场他不认识的，别人的旅行。
出发的那个早上，天还没亮。
老周自己先起了床。
他没叫醒任何人。
他把自己的行李箱打开，那件熨烫平整的藏青色工作服放在最上面。
他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布料，像是摸着自己一寸一寸老去的时光。
然后，他把衣服拿出来，重新叠好，放回了衣柜里。
他又从行李箱里拿出了给小宇准备的常用药和零食，放在了桌子上。
做完这一切，他把空了一半的行李箱合上，拉开门，走了出去。
天边泛起了一点鱼肚白，空气清冷。
小区里很安静，只有早起扫地的环卫工人的唰唰声。
老周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
灯还黑着。
他点了一根烟，慢慢地抽着。
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
直到周明和李娟带着小宇下来。
他们的行李比老周想象的还要多。
大包小包，几乎把人都给淹没了。
李娟的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意，看见老周，抱怨了一句。
“爸，你怎么起这么早，也不叫我们一声。”
老周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
周明把行李堆在路边，一边看手机一边说。
“车快到了，让他们直接在小区门口停。”
老周问。
“他们。”
周明愣了一下，支吾着说。
“啊……我是说……租车公司的司机。”
话音刚落，一辆白色的房车缓缓地开了过来，停在了他们面前。
车很大，比老周之前在照片上看到的要大得多。
老周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正准备说话，却看见不远处，又走过来一群人。
一共五个人。
一个女人领着头，看见李娟就大声喊了起来。
“娟子，我们在这儿呢。”
老周的目光越过周明和李娟，落在了那群人身上。
领头的那个女人，他认识，是李娟的姐姐，李娜。
李娜旁边站着一个男人，应该是她的丈夫张强。
两人中间还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另外两个，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轻女人，老周不认识。
他们每个人都拉着一个不小的行李箱。
老周的心，在那一瞬间，彻底沉到了底。
他什么都明白了。
李娜一家三口，加上那两个陌生的女人，不多不少，正好五个人。
李娜很快就走到了跟前，她那张抹着厚粉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有点滑稽。
她看都没看老周一眼，直接对着周明和李娟说。
“哎呀，等半天了，这车不错嘛，够大。”
说着，她就要伸手去拉车门。
李娟赶紧拦了一下，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
她看了一眼老周，又看了一眼周明，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周明低着头，不敢看老周的脸，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那两个陌生的女人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停住了脚步。
其中一个烫着大波浪卷的女人问李娜。
“娜姐，怎么了，不让上车啊。”
李娜这才回过头，把目光投向了站在一边，一直沉默不语的老周。
她像是才发现有这个人一样，脸上堆起一个夸张的笑容。
“哎呀，爸，您也在啊，起得真早。”
老周没理她。
李娜也不觉得尴尬，她指着身边的两个女人，热情地介绍起来。
“爸，我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我妹的闺蜜，王萌和赵倩。”
她又指了指老周，对王萌和赵倩说。
“这是我妹夫的爸爸，咱们这次的‘大金主’，路上可都得听周叔叔的安排。”
王萌和赵倩咯咯地笑了起来。
“周叔叔好。”她们的声音甜得发腻。
李娜拉过自己的女儿甜甜。
“甜甜，快叫姥爷。”
小女孩怯生生地看了老周一眼，小声地叫了一句。
“姥爷。”
李娜又接着说。
“爸，王萌和赵倩听说我们要去西藏自驾游，也想跟着一起去，说人多热闹，路上还能互相照应，还能帮着分摊点油费呢。”
她说得那么理直气壮，那么自然而然。
好像这一切本就该是这样。
03
老周看着眼前这乱糟糟的一幕。
看着这几个不请自来的人。
看着他们脸上那种理所当然的，占了便宜的笑容。
看着自己儿子那张羞愧得通红的脸。
看着儿媳妇那躲躲闪闪的目光。
他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非常没意思。
他攒了大半辈子的钱，他期待了几个月的旅行，他一个人趴在地图上划出的路线，他为了锻炼身体每天早起走的那些路。
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心里那股又气又失望的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但他没有发火。
他甚至没有骂一句。
他只是看着这群人，然后，他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有点沙哑，在这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拍了拍周明的肩膀。
周明的身子明显地抖了一下。
老周笑着说。
“儿子，你们好好玩，我不去了。”
说完这句话，他转过身，迈开步子，就要走。
没有一丝留恋。
“爸。”周明一下子慌了，声音都变了调。
他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一把拉住老周的胳膊。
“爸，您别生气啊，您听我解释。”
老周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没什么好解释的。”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这事儿是我不对，是我没提前跟您商量好，我混蛋。”周明急得脸都红了，“可是您别不去啊，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一家人去西藏，您不去，这算什么一家人啊。”
李娟也赶紧跑了过来，拉住老周的另一只胳膊。
“是啊爸，我们错了，您别跟我们一般见识，我们就是觉得人多热闹点，一路上也能说说话，不会那么闷。”
她推了一把旁边的李娜。
李娜也反应过来，连忙上前。
“对对对，叔叔，我们就是凑个热闹，您放心，我们绝对不给您添麻烦，一路上什么都听您的。”
那两个闺蜜，王萌和赵倩，也跟着附和。
“是啊周叔叔，我们早就听说您去过好多地方，见多识广，还想让您在路上给我们当向导呢。”
“您大人有大量，就别跟我们这些小辈计较了。”
一群人七嘴八舌，把老周围在中间。
他们说得越多，老周的心就越冷。
他慢慢地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周明感到害怕。
“你们说完了吗。”老周问。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老周轻轻甩开周明和李娟的手。
他看着周明，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是在乎多几个人吃饭，也不是在乎那点油费。”
老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周明和李娟的心上。
接着又是一句话，周明听到之后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